温祉那句“我真去他妈的”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头。
话音落下后,世界安静了几秒。
只有风声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轻响,还有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规律而绵长。
景珩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地、结结实实地拍了一下温祉的后背。
那力道不轻,带着球场上的爽利劲儿,拍得温祉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
然后,景珩收回手,抱臂靠在长椅背上,眼睛弯成了月牙。
“骂得好。”
她说,声音在寂静的湖边显得格外清晰。
“早该骂了。”
温祉转过头看她。脸上还带着刚才宣判时的冷硬,但眼神里那层冰壳,在景珩的笑容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不觉得……”
温祉迟疑了一下。
“我这样……很……”
“很什么?”景珩挑眉,“很帅?很牛逼?很解气?”
温祉被她一连串的形容词噎住了,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我是说,”她重新组织语言,“不像个好学生该说的话。”
“好学生该说什么?”
景珩嗤笑。
“老师您说得对?妈妈都是为了我好?我会继续努力?”
“得了吧温祉,那些话你说得还不够多吗?”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诱哄般的怂恿:“再说一遍。大声点。”
温祉:“……”
“快点。”
景珩撞了下她的肩膀。
“这里又没别人。对着湖,对着天,把你刚才那句话,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
温祉看着她亮得过分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笑,没有戏弄,只有纯粹的、热烈的鼓励。
做你想做的。
我在这儿。
温祉转回头,看向漆黑的、望不到边际的湖面。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鼓噪,在冲撞,试图找到一个出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肺叶,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
然后,她张开嘴。
声音没有很大,但足够清晰,足够坚定,一字一句地砸进夜色里:
“我真去他妈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感觉浑身一轻。
像有什么沉重的、锈死的东西,随着这句话,被从身体里连根拔起,扔进了这片深不见底的湖里。
紧接着,是第二句。
“去他妈的必须优秀!”
声音大了些。
“去他妈的国赛!去他妈的推荐信!去他妈的暑期项目!”
一句比一句响,一句比一句快。
不再是平静的宣判,而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酣畅淋漓的宣泄。
吼完最后一句,温祉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脸颊因为激动和缺氧泛起淡淡的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落进了整个星河的碎片。
景珩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温祉慢慢平复着呼吸。晚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意,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很舒服。
等气息稳了,她重新靠回椅背,和景珩并肩看着湖面。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是轻松的,释然的,甚至带着一点发泄后的虚脱和愉悦。
“景珩。”
过了一会儿,温祉轻声开口。
“嗯?”
“我刚才问你的问题……”她顿了顿,“你还没回答完。”
“哪个问题?”
“如果我不按他们设定的路走了,没那么听话了,没那么优秀,”温祉转过头,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真的……会觉得没关系吗?”
景珩也转过头,迎上她的视线。夜色里,温祉的眼睛像两汪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汹涌的、不确定的暗流。
“温祉,”景珩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是少见的郑重。
“我觉得,一个人优不优秀,不是看分数,不是看奖状,不是看上了什么大学,更不是看合不合别人的心意。”
“是看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看你是不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是不是在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是不是……活得痛快,活得像你自己。”
“你考第一,拿省一,是因为你喜欢,你擅长,你想做到最好——那很棒。但如果你哪天觉得累了,烦了,偶尔放放,你依旧是那个很优秀的温祉。”
“不管怎么样,你还是你。”
“是那个,”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
“让我觉得,特别、特别好的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温祉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剧烈地晃动着。有什么温热的、潮湿的东西迅速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慌忙别过头,抬手飞快地擦了下眼角。
“……肉麻。”
她低声说,声音有点哑。
景珩笑了,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实话实说而已。”
两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湖对岸,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像一条流淌的星河。夜更深了,风也更凉。
“景珩,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看你打球吗?”
“因为我帅?”景珩下意识接话。
温祉没理会她的贫嘴,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你在球场上的样子,特别……自由。”
“你想跑就跑,想跳就跳,想投就投。进了,你会笑。没进,你下一次照样毫不犹豫地出手。规则框不住你,对手防不住你,连输赢好像都束缚不了你。”
“你活得像一阵风。”
“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我就注意了。”
她顿了顿。
“而我……像一只风筝。飞得再高,线也攥在别人手里。”
景珩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次竞赛,”温祉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你写的,不是那种标准的、讨好评委的应试作文。是你真正想写的东西。”
“我也知道,这样的文章,在那种比赛里……很难拿到他们想要的名次。”
她转过头,看着景珩。
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歉疚,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决绝的东西。
“但我觉得,你写得很好。比所有迎合规则的文章,都好一千倍,一万倍。”
“我不想……”
她哽了一下。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文章,被一个愚蠢的分数、一个冰冷的未晋级而否定。”
“我不想看到你身上那种……我渴望了很久的东西,被他们说不对、不够好。”
景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胀。
她终于明白了。
温祉所有的反常,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挣扎,不仅仅是因为她自己的困境。
还因为,她在担心她。
担心她的才华被埋没,担心她的锋芒被挫伤,担心她身上那种珍贵的、不被驯服的自由,被所谓的规则判了死刑。
“所以,”
景珩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打算怎么做?”
温祉看着湖面,看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但我知道,我不想再当那只风筝了。”
“我想。”
她顿了顿,像是在品尝这句话的滋味。
“把线剪了。”
景珩看着她。
看着这个总是挺直背脊、冷静自持的少女,此刻眼中燃烧着不羁的勇气。
她没有说“我支持你”,也没有说“你加油”。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温祉放在膝盖上的、有些冰凉的手。
温祉的手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景珩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打球留下的薄茧。
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像一股微弱却坚定的暖流,顺着血脉,一路流进冰冷的心脏。
“温祉。”景珩叫她的名字。
“嗯?”
“剪线的时候,”景珩看着她,眼神明亮而笃定,“可能会摔。可能会痛。可能会迷路。”
“但没关系。”
她握紧了她的手。
“我在这儿。”
“你要是摔了,我拉你起来。你要是痛了,我陪你骂街。你要是迷路了——”
景珩咧嘴一笑,那笑容在夜色里灿烂得晃眼。
“我就陪你一起找。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路。”
温祉看着她,看着那双盛满了星光和笑意的眼睛,看着那个永远嚣张、永远坦荡、永远会朝她伸出手的人。
胸腔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几乎要断裂的弦,忽然松开了。
不是断裂。
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倚靠的张力。
她反手握紧了景珩的手。
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然后,她点了点头。
很轻,但很郑重。
“好。”
两个人看向远方沉静的夜色。
该回去了。
两人同时松开手,收拾书包,起身。长椅发出解脱般的吱呀声。
并肩往回走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但气氛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点劫后余生般的宁静。
走到公园入口,即将重新汇入城市的灯火时,温祉忽然停下脚步。
“景珩。”她叫。
“怎么了?”
景珩回头。
温祉站在路灯下,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今天的话,”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景珩笑,“谢我陪你骂街,还是谢我拉你的手?”
“你的每一句话,都谢。”温祉很认真地说。
景珩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傻不傻。”她说,“走了,回家。”
两人在下一个岔路口分开。一个往左,去公交站;一个往右,步行回家。
景珩走了几步,回头。
温祉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见她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景珩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地融入了夜色。
她没看见的是,在她转身之后,温祉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温祉才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映亮她平静却无比坚定的脸。
她点开和母亲的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然后,她开始打字。
打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夜色深沉。
源自湖心的涟漪,终于要荡到岸边了。
小温祉要做自己呀!!
——
一放假就开始狠更[摊手]
存稿和新写的全都发出来[哦哦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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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