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湖心

温祉那句“我真去他妈的”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头。

话音落下后,世界安静了几秒。

只有风声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轻响,还有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规律而绵长。

景珩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地、结结实实地拍了一下温祉的后背。

那力道不轻,带着球场上的爽利劲儿,拍得温祉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

然后,景珩收回手,抱臂靠在长椅背上,眼睛弯成了月牙。

“骂得好。”

她说,声音在寂静的湖边显得格外清晰。

“早该骂了。”

温祉转过头看她。脸上还带着刚才宣判时的冷硬,但眼神里那层冰壳,在景珩的笑容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不觉得……”

温祉迟疑了一下。

“我这样……很……”

“很什么?”景珩挑眉,“很帅?很牛逼?很解气?”

温祉被她一连串的形容词噎住了,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我是说,”她重新组织语言,“不像个好学生该说的话。”

“好学生该说什么?”

景珩嗤笑。

“老师您说得对?妈妈都是为了我好?我会继续努力?”

“得了吧温祉,那些话你说得还不够多吗?”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诱哄般的怂恿:“再说一遍。大声点。”

温祉:“……”

“快点。”

景珩撞了下她的肩膀。

“这里又没别人。对着湖,对着天,把你刚才那句话,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

温祉看着她亮得过分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笑,没有戏弄,只有纯粹的、热烈的鼓励。

做你想做的。

我在这儿。

温祉转回头,看向漆黑的、望不到边际的湖面。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鼓噪,在冲撞,试图找到一个出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肺叶,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

然后,她张开嘴。

声音没有很大,但足够清晰,足够坚定,一字一句地砸进夜色里:

“我真去他妈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感觉浑身一轻。

像有什么沉重的、锈死的东西,随着这句话,被从身体里连根拔起,扔进了这片深不见底的湖里。

紧接着,是第二句。

“去他妈的必须优秀!”

声音大了些。

“去他妈的国赛!去他妈的推荐信!去他妈的暑期项目!”

一句比一句响,一句比一句快。

不再是平静的宣判,而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酣畅淋漓的宣泄。

吼完最后一句,温祉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脸颊因为激动和缺氧泛起淡淡的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落进了整个星河的碎片。

景珩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温祉慢慢平复着呼吸。晚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意,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很舒服。

等气息稳了,她重新靠回椅背,和景珩并肩看着湖面。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是轻松的,释然的,甚至带着一点发泄后的虚脱和愉悦。

“景珩。”

过了一会儿,温祉轻声开口。

“嗯?”

“我刚才问你的问题……”她顿了顿,“你还没回答完。”

“哪个问题?”

“如果我不按他们设定的路走了,没那么听话了,没那么优秀,”温祉转过头,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真的……会觉得没关系吗?”

景珩也转过头,迎上她的视线。夜色里,温祉的眼睛像两汪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汹涌的、不确定的暗流。

“温祉,”景珩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是少见的郑重。

“我觉得,一个人优不优秀,不是看分数,不是看奖状,不是看上了什么大学,更不是看合不合别人的心意。”

“是看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看你是不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是不是在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是不是……活得痛快,活得像你自己。”

“你考第一,拿省一,是因为你喜欢,你擅长,你想做到最好——那很棒。但如果你哪天觉得累了,烦了,偶尔放放,你依旧是那个很优秀的温祉。”

“不管怎么样,你还是你。”

“是那个,”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

“让我觉得,特别、特别好的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温祉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剧烈地晃动着。有什么温热的、潮湿的东西迅速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慌忙别过头,抬手飞快地擦了下眼角。

“……肉麻。”

她低声说,声音有点哑。

景珩笑了,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实话实说而已。”

两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湖对岸,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像一条流淌的星河。夜更深了,风也更凉。

“景珩,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看你打球吗?”

“因为我帅?”景珩下意识接话。

温祉没理会她的贫嘴,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你在球场上的样子,特别……自由。”

“你想跑就跑,想跳就跳,想投就投。进了,你会笑。没进,你下一次照样毫不犹豫地出手。规则框不住你,对手防不住你,连输赢好像都束缚不了你。”

“你活得像一阵风。”

“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我就注意了。”

她顿了顿。

“而我……像一只风筝。飞得再高,线也攥在别人手里。”

景珩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次竞赛,”温祉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你写的,不是那种标准的、讨好评委的应试作文。是你真正想写的东西。”

“我也知道,这样的文章,在那种比赛里……很难拿到他们想要的名次。”

她转过头,看着景珩。

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歉疚,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决绝的东西。

“但我觉得,你写得很好。比所有迎合规则的文章,都好一千倍,一万倍。”

“我不想……”

她哽了一下。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文章,被一个愚蠢的分数、一个冰冷的未晋级而否定。”

“我不想看到你身上那种……我渴望了很久的东西,被他们说不对、不够好。”

景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胀。

她终于明白了。

温祉所有的反常,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挣扎,不仅仅是因为她自己的困境。

还因为,她在担心她。

担心她的才华被埋没,担心她的锋芒被挫伤,担心她身上那种珍贵的、不被驯服的自由,被所谓的规则判了死刑。

“所以,”

景珩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打算怎么做?”

温祉看着湖面,看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但我知道,我不想再当那只风筝了。”

“我想。”

她顿了顿,像是在品尝这句话的滋味。

“把线剪了。”

景珩看着她。

看着这个总是挺直背脊、冷静自持的少女,此刻眼中燃烧着不羁的勇气。

她没有说“我支持你”,也没有说“你加油”。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温祉放在膝盖上的、有些冰凉的手。

温祉的手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景珩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打球留下的薄茧。

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像一股微弱却坚定的暖流,顺着血脉,一路流进冰冷的心脏。

“温祉。”景珩叫她的名字。

“嗯?”

“剪线的时候,”景珩看着她,眼神明亮而笃定,“可能会摔。可能会痛。可能会迷路。”

“但没关系。”

她握紧了她的手。

“我在这儿。”

“你要是摔了,我拉你起来。你要是痛了,我陪你骂街。你要是迷路了——”

景珩咧嘴一笑,那笑容在夜色里灿烂得晃眼。

“我就陪你一起找。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路。”

温祉看着她,看着那双盛满了星光和笑意的眼睛,看着那个永远嚣张、永远坦荡、永远会朝她伸出手的人。

胸腔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几乎要断裂的弦,忽然松开了。

不是断裂。

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倚靠的张力。

她反手握紧了景珩的手。

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然后,她点了点头。

很轻,但很郑重。

“好。”

两个人看向远方沉静的夜色。

该回去了。

两人同时松开手,收拾书包,起身。长椅发出解脱般的吱呀声。

并肩往回走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但气氛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点劫后余生般的宁静。

走到公园入口,即将重新汇入城市的灯火时,温祉忽然停下脚步。

“景珩。”她叫。

“怎么了?”

景珩回头。

温祉站在路灯下,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今天的话,”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景珩笑,“谢我陪你骂街,还是谢我拉你的手?”

“你的每一句话,都谢。”温祉很认真地说。

景珩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傻不傻。”她说,“走了,回家。”

两人在下一个岔路口分开。一个往左,去公交站;一个往右,步行回家。

景珩走了几步,回头。

温祉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见她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景珩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地融入了夜色。

她没看见的是,在她转身之后,温祉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温祉才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映亮她平静却无比坚定的脸。

她点开和母亲的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然后,她开始打字。

打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夜色深沉。

源自湖心的涟漪,终于要荡到岸边了。

小温祉要做自己呀!!

——

一放假就开始狠更[摊手]

存稿和新写的全都发出来[哦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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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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