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六点二十五。
景珩美美苏醒。
然后去悠哉洗漱。
正在抹水乳的时候,她打开手机,发现微信里20班的小群【东的兵】,消息已经刷到了99 。
小群里是20班同学们复制唐东在班群里发的通知。
联合刷屏。
壮观非常。
接学校最新通知,明日起,为强化学风建设,早读时间改为站立诵读,具体要求如下。
后面跟着一长串细则。
景珩扫了两眼,目光停在最后一条上:“即日起,所有学生须于6:30前到校。6:40~7:20早读,早饭时间不变,晚自习结束时间延长至21:50。”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6:28。
景珩:“……”
六点三十二分,她冲进20班后门时,教室里已经站了一片。
桌椅被拖到教室后方,留出中间的空地,全班四十多号人稀稀拉拉地站着,手里捧着语文或英语书,读书声有气无力。
陈皓宇看见她,挤眉弄眼地做了个口型:迟——到——了——
讲台上站着的不止唐东,还有刁伟。
景珩心里咯噔一下。
刁伟背着手在讲台前来回踱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最后定格在刚溜进来的景珩身上。
“景珩,”唐东先开口,语气还算温和,“快站好。”
景珩拎起语文书,慢吞吞地挪到陈皓宇旁边。
刚站定,小腿就传来一阵酸麻——昨天打球打得太狠,肌肉还没缓过来。
站姿早读比想象中更难熬。
十分钟后,景珩感觉整条脊椎都在抗议。
她歪了歪身子,重心移到左腿,右腿膝盖不自觉地弯起来,脚尖点地。
又过了五分钟,她干脆把右脚直接踩在了身后的椅子横梁上,左手撑着桌面,整个人像个歪斜的感叹号。
这个姿势舒服了不到三分钟。
“景珩。”
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威严。
全班读书声微妙地低了一瞬。
景珩抬起头,正对上刁伟的视线。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教室中间,隔着五六排同学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
“出来。”他说。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读书,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景珩。
景珩把脚从椅子上挪下来,在全班的注目礼中走向后门。
经过陈皓宇时,这厮憋着笑,用气声说:“珩姐走好。”
谷思思推了推眼镜,冲她做了个“保重”的手势。
走廊里空无一人。
刁伟带上门,隔绝了教室里的视线。
“站没站相。”刁伟转过身,看着她,“早读是让你调整状态,准备一天学习的,不是让你在这儿摆造型的。”
“老师,腿疼。”
景珩实话实说。
“腿疼就站着别动。”
刁伟不吃这套。
“你当学校新规是儿戏?说改就改,说破就破?”
景珩没吭声,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窗外的梧桐树上。
晨光给叶子镀了层金边,有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景珩,”刁伟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我知道你散漫惯了。但这次不一样。学校下了决心要抓纪律,抓学风。你是20班的好学生,其他下面的班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你带这个头,底下的人就有样学样。你明白吗?”
下面的班。
景珩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她不喜欢这个词。
“知道了,老师。”她垂下眼,语气听起来还算诚恳。
刁伟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摆了摆手:“回去。好好站着。”
*
这一整天,空气里都像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课间,楼道里的值周生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拿着本子记录“违规滞留”的学生。
课间走廊滞留不能超过五分钟,要提前回教室准备下节课。
原来聚在走廊尽头聊天、趴在窗台看操场的人全不见了,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上厕所、接水,然后迅速滚回教室。
压抑。
不是那种要死要活的抑郁,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让人心头发紧的憋闷。
像穿着一件尺寸不合的紧身衣,呼吸都变得费劲。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
景珩看着黑板上的电路图,脑子却飘到了别处。
现在,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串联并联的功率分配,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景珩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着,画出一个又一个毫无意义的圆圈。
她忽然想起谷思思中午吃饭时说的话。
*
中午食堂,20班五六个人凑了一桌。陈皓宇打头,正激情澎湃地吐槽新规。
“我真服了,校长是不是他妈死了?闲出屁了搞这些形式主义?站着就能考上清华北大了?那直接取消桌椅得了,全校站着上课,人均海拔还能涨两厘米。”
谷思思夹走景珩餐盘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接话:“上层压力大,就往下层层加码,最后全压到学生头上。咱们就是食物链最底端的小虾米。”
“思姐精辟。”旁边一个男生竖起大拇指。
谷思思推了推眼镜,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景珩,“对了珩姐,竞赛结果两周后出?我可等着你拿个省一回来,给咱理科班长长脸。”
景珩戳着碗里的米饭:“差不多吧,反正写都写了,等着就行了呗。”
“你肯定行。”陈皓宇信心满满,“你那作文,上次老唐在班上都念了,牛逼坏了。”
话题又转到即将到来的期末考上。
谷思思作为班级第一,被围住问各种复习重点和押题方向。
她大大方方地分享,时不时蹦出几个冷幽默,引得桌上笑声不断。
气氛好像轻松了一些。
直到谷思思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碰了碰景珩的胳膊:“对了珩姐,跟你说个事儿。”
“嗯?”
“我这两天观察啊,”谷思思凑近些,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八卦而关切的光,“10班那个温祉,状态不太对劲。”
景珩夹菜的手顿住了。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谷思思想了想,“就是感觉……魂不守舍的。中午我看她一个人吃饭,就打了点青菜,几乎没动。下午课间,我路过他们班,看见她坐在位置上发呆,笔掉了都没捡。跟她说话,反应也慢半拍。”
她看着景珩,小心翼翼地问:“你俩……没吵架吧?”
“没。”
景珩回答得很快。
“那就好。”谷思思松了口气,“我看你俩关系挺好,还以为闹矛盾了呢。不过她那样儿,看着真让人揪心。压力太大了?”
景珩没接话,只是低头扒了一口饭。
米粒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谷思思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到现在还没散。
整个下午,景珩总会不自觉地走神,目光飘向窗外,试图穿透楼层,看到二楼那个靠窗的位置。
温祉在干什么?
她是不是又没吃午饭?
她妈又给她发信息了?
那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
晚自习放学铃响时,景珩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新规之下,9点50的校园依然灯火通明。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三楼,在10班后门刹住脚步。
教室里灯还亮着,大多数人在收拾书包。
但没有温祉。
她的座位空着,桌面收拾得很干净。
景珩的心往下一沉。
她转身,快步穿过走廊。楼梯口、饮水机旁、教师办公室外的走廊……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烦躁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今早走得急,手机忘在床头充电。此刻想联系都联系不上。
她有些恼火地抓了抓头发,转身准备下楼去车棚看看——也许温祉已经走了。
就在她走到二楼与一楼之间的楼梯转角时,她停下了。
声控灯因为她的脚步声而亮起,昏黄的光线下,一个人影背靠着墙壁,安静地站在那里。
是温祉。
她低着头,帆布包单肩挎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目光交汇的瞬间,景珩看见她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但那双浅色的瞳孔在灯光下依然清澈,里面翻涌着某种沉重的、即将满溢的情绪。
温祉看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直起身,转身,朝楼下走去。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没有回头,没有手势。
但意思明确得像黑夜里的灯塔。
我等你。
跟我来。
景珩没有丝毫犹豫,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左转,汇入夜色。
温祉走在前面,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她没有去公交站,而是径直走向与回家方向相反的街道。
景珩沉默地跟着。不去问“去哪”,不去问“怎么了”。
她们穿过繁华的商业街,霓虹灯光渐渐被甩在身后。穿过老旧的居民区,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最后,她们来到了云栖公园。
没有围墙,只有大片静谧的黑暗,和沿着湖岸线稀疏亮起的几盏路灯。灯光落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摇晃的、金色的光斑。
温祉在湖边的长椅前停下。
木制长椅,漆面斑驳。
她放下书包,在椅子一端坐下,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景珩。
景珩在她身边坐下。木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湖水很静。
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发出“噗通”一声轻响,涟漪一圈圈荡开,撞碎灯光的倒影。
远处有蛙鸣,断断续续,像夏夜的呓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像一种必要的、积蓄力量的休止符。
不知过了多久,温祉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夜色。
“下午,我妈又发信息了。”
景珩侧过头看她。
温祉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漆黑的湖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边缘一块翘起的木漆。
“说什么?”景珩问。
温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亮,又熄灭。
屏幕的光瞬间映亮她的脸。
苍白,疲惫。
她解锁,点开微信,把手机递过来。
聊天框最上面备注着“妈”。
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四点发的。
——妈:成绩该出来了吧?怎么一直没消息?我问了刁老师,他说就这一两天。国赛报名需要指导老师推荐信,你赶紧跟刁老师说,别耽误了。
再往上翻,是中午:
——妈:暑假机票我看了,七月中旬过来。这边有个常青藤教授的暑期研究项目,我托人帮你争取了一个名额,含金量很高。你把资料准备一下。
前天晚上:
——妈:最近学习状态怎么样?期末考要稳住。竞赛结果一出来立刻告诉我。
一条接一条。
语气算不上严厉,甚至透着关心。
但字里行间那种密不透风的安排,那种不容置疑的期待,像一张精细编织的网,温柔地、却牢固地笼罩下来。
景珩看完,把手机递回去。
温祉接过,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我一条,”她说,声音依旧很轻,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都没回。”
湖边的风大了些,带着水汽的凉意。
温祉瑟缩了一下,把校服袖子往下拉了拉。
“温祉。”景珩叫她的名字。
温祉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如果。”
她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拖出来。
“如果我变了。”
“变得不是别人家孩子的样子,不按照他们期待的路走了……变得,让别人不喜欢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会怎么想?”
景珩看着她,看着那双盛满了不安、试探、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渴望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
温祉不是在问她“你会不会不喜欢我”。
她是在问。
如果我也像你一样,挣脱那些模具,活成我自己。也许不那么正确的样子,你会不会认可我?
会不会,站在我这边?
景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看着温祉,看了很久。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温祉。”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是学霸温祉,还是不想当学霸的温祉,是别人眼里的温祉,还是你自己想成为的温祉。”
“那都是你。”
“只要是你,我都认可。”
景珩顿了顿,咧嘴一笑,那笑容在夜色里明亮又温暖。
“当然,前提是不杀人放火,不违法乱纪。那种忙我可帮不上,顶多……给你送个牢饭。”
温祉愣愣地看着她,眼睛里的情绪剧烈地翻涌着,像冰层下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然后,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湖面。
一向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沉默再次降临。
但这次的沉默是柔软的,带着温度的。
过了很久,温祉忽然又开口了,话题跳到了别处。
“学校的新规。”
“站着早读,课间不能停留,晚自习延长。”
“嗯。”景珩应了一声。
温祉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一股压抑已久的暗流在涌动。
“有时候我觉得,这些规定,和我妈那些安排,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温祉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都是。”
她顿了顿。
“都是不由分说地给你套上模具,然后指望你笑着说,谢谢,这模具真合身。”
她转回头,看着景珩。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他们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哪条路是光明的,哪条路是死胡同。你要考多少分,拿什么奖,上什么大学,成为什么样的人。”
“全都给你画好了蓝图,精确到每一条辅助线。”
“你照着做了。你成了他们想要的形状。你拿到了他们想要的成绩。”
“然后有一天,你发现。”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更冷。
“你发现这模具勒得你喘不过气。你发现你不喜欢这个形状。你发现这条路走到头,可能不是你想要的风景。”
“你想停下。想换条路。想把模具砸了。”
“然后他们告诉你。”
“不行。”
她停住了。
湖边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两人的头发乱飞,吹得湖面波光破碎。远处最后一点城市的喧嚣也隐去了,世界只剩下风声,水声,和两人之间那片紧绷的、即将断裂的寂静。
然后,温祉瞥向景珩,用一种清晰、平静、甚至算得上礼貌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
“我真去他妈的。”
不是嘶吼,不是泄愤。
是宣判。
是对所有试图禁锢她的力量,最冷静也最彻底的决裂宣言。
话音落下的瞬间,景珩怔住了。
她看着温祉。
看着那张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看着那个挺直了背脊、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平静姿态的人。
然后,景珩挑起眉,嘴角无法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
一个灿烂的、了然的、带着无尽欣赏与骄傲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她没有意识到,这个笑容里包含的,不仅仅是对温祉“骂人”的赞许。
那是对一个终于开始挣脱枷锁的、强大灵魂的、
最高规格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