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景珩在市中路的早餐店了两个煎饼果子。
塑料袋提在手里,还烫着。
她单肩背着书包,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温祉的聊天界面。
昨天聊了很久,大概就是,温祉说她最近有些心烦意乱,景珩说明天给她带饭。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十一点半。
——帅是我的代名词:给你带煎饼。
南苍一中要求6:40之前到校,6:40开始早读,四十分钟也就是在7:20下早读,有半小时时间吃早饭。
六点三十九分,南苍一中的教学楼已经亮起了大半的灯。
早读铃声还没响,但各个教室已经传出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英语单词、文言文、政治原理,混在一起,是某种独特的晨间白噪音。
景珩踩着点,在电子班牌上扫脸打卡,然后从后门溜进20班教室。
陈皓宇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珩姐……早……”
“早。”
景珩把书包扔到自己座位上,拎着煎饼往外走。
“帮我看着点,老唐来了说我拉肚子。”
“又拉?”
陈皓宇嘟囔。
“您这肠胃比林黛玉还娇贵……”
景珩没理他,径直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有值周生在检查纪律,看见她也没拦。
景珩在这栋楼里基本属于“刷脸通行”的特权阶级。
她快步下楼,来到温祉所在的二楼。
10班和20班都在最东头,紧靠楼梯口。
区别就在于10班在二楼,20班在三楼。
景珩走到后门时,早读铃声正好响起。
尖锐的电子音划破清晨的空气,各个教室的读书声瞬间大了几个分贝。
她靠在门框上往里看。
温祉坐在靠窗第四排。
她的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面前摊着语文课本,但没在读,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不知道在写什么。
景珩看了三秒,然后抬手,屈起食指,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温祉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景珩看见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讶异。
温祉合上笔记本,起身,从后门走出来。
“给。”景珩把煎饼递过去,“加蛋加肠,没放葱。”
温祉接过,塑料袋窸窣作响。她看了眼煎饼,又看了眼景珩:“你怎么上来的?”
“走楼梯啊。”
景珩理直气壮。
“不然飞上来?”
“……我是说,刁伟没在走廊?”
“我以为你会下早读再来给我送饭。”
“在啊,在6班门口训人呢。”
景珩侧身,让她看走廊西端。
刁伟果然背对着她们,正对着6班几个迟到的学生指指点点,“所以我从那边楼梯上来的,完美避开。”
“还有,这不怕你饿着嘛。”
温祉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你真是……”
“真是什么?”景珩笑,“胆大心细?机智过人?”
“无法无天。”
“谢谢夸奖。”
温祉有些无语的开口:“你现在给我我也没法吃。”
“在教室里要早读。”
“不在教室里不就行了。”
“…?”
两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早读时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各个教室传出的读书声在瓷砖墙上碰撞回荡。
阳光从东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走到楼梯转角时,温祉忽然开口:“去哪吃?”
“食堂啊。”
景珩说。
“这个点食堂没人,清净。”
“这不是早读时间吗?”
“校规又没写早读时间不能去食堂。”
景珩下楼梯的步伐轻快。
“再说了,我在食堂早读不行吗?”
温祉跟在她身后半步,没接话。
但景珩听见她很小声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气音。
是一声轻笑。
*
六点四十五分的食堂空得像被洗劫过。
打饭窗口还关着,只有清洁工在拖地,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残留的饭菜味,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学校食堂早晨的气息。
景珩选了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扔在对面椅子上。
温祉在她对面坐下,拆开煎饼的包装纸。
“筷子。”
景珩从书包侧袋摸出两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过去。
“你还带这个?”
“习惯了。”
景珩咬了口自己的煎饼,含糊地说。
“以前打球回来食堂没筷子,饿得眼冒金星。后来就长记性了。”
温祉接过筷子,夹起煎饼,小口吃着。
她吃相很斯文,细嚼慢咽,不像景珩,三口就能干掉半个。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细细的阴影,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
“看什么?”温祉抬起头。
“看你好看。”景珩脱口而出。
温祉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吃煎饼,没理她。但景珩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收紧了些。
“对了。”
景珩换了个话题。
“你昨天那本小说,分析完了没?”
“……你能不能换个话题?”
“不能。”景珩笑,“我好奇。所以到底谁上谁下?”
温祉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浅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清透得像玻璃珠子。
“景珩。”她说。
“嗯?”
“食不言,寝不语。”
“这又不是寝室。”景珩歪头,“而且你刚才不也说话了?”
“……”
温祉不说话了,低头专心吃煎饼。
但景珩看见她嘴角抿着,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情绪。
憋笑。
绝对是憋笑。
景珩心情大好,几口吃完自己的煎饼,然后把纸包装袋团成一团,隔着桌子扔进远处的垃圾桶——空心入筐。
“牛逼。”她自己给自己捧场。
温祉终于吃完了。
她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景珩眼尖,看见杯子里飘着几颗枸杞。
“……你还喝这个?”
“我妈寄的。”温祉说,“说补气血。”
“你才多大就补气血。”景珩乐了,“那我这种天天跑跳的岂不是要补成金刚葫芦娃?”
温祉没接话,只是拧好杯盖,把保温杯收回书包。
然后她看向景珩:“回教室?”
“急什么。”景珩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才下早读呢。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跟着就知道了。”
*
景珩说的“地方”,是教学楼顶楼的大平台。
平时这里锁着门,但景珩不知道从哪搞来的钥匙——也可能是她不知道第多少次撬锁之后,干脆自己配了一把。
总之,当她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温祉看见了一片空旷的水泥地,和远处南苍市清晨的天际线。
风很大。
六月底的晨风还带着凉意,吹过来时掀起两人的衣摆和头发。
温祉下意识眯起眼睛,伸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怎么样?”景珩走到平台边缘,手撑着水泥护栏,“视野不错吧?”
确实不错。
从这里能看见整个校园——红色的塑胶跑道、绿色的足球场,还能看见更远处,城市刚刚苏醒的轮廓。
六月末,天白的很早。
温祉走到她身边,手也搭在护栏上。水泥粗糙的质感透过掌心传来,带着晨露未干的凉意。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她问。
“高一上学期的时候。”景珩说,“不想上课,就到处找能躲的地方。后来发现这儿,安静,没人,适合思考人生。”
“思考出什么了?”
“思考出……”景珩转头看她,笑,“人生没必要想太多,活得爽就行。”
温祉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着,像某种精致的瓷器。
“温祉。”景珩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最近是不是……”景珩斟酌着用词,“压力很大?”
温祉的手指在护栏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但景珩看见了。
“还好。”她说。
“撒谎。”景珩转过身,背靠着护栏,面对着她,“你每次压力大的时候,右边眉毛会不自觉地挑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我发现了。”
温祉转头看她,眼神里有讶异,也有一丝被看穿的窘迫。
“你……”
“我观察力很强。”景珩笑,“不然你以为我打球的时候怎么预判对手动作?”
两人对视了几秒。
风在耳边呼啸,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
然后温祉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妈昨天又打电话了。”
景珩没接话,只是等着。
“问竞赛成绩什么时候出,问我国赛准备怎么安排,问我暑假要不要去她那边……”温祉顿了顿,“我说成绩还没出,她说‘那你估分啊’,我说估不了,她说‘你以前不都能估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但景珩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一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然后呢?”景珩问。
“然后我挂了。”温祉说,“她后来又打了三个,我没接。”
“景珩。”她说。
“嗯?”
“有时候我觉得,你活得特别……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自己是谁,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温祉转回头,看向远处逐渐升高的太阳,“我好像一直都没弄明白。”
“那就别弄明白。”景珩说,“跟着感觉走。就像你昨天说的,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想写就写,想骂就骂。”
“想骂就骂?”温祉重复了一遍。
“对啊。”
景珩笑。
温祉的嘴角的弧度上扬了一点。
“对了。”景珩忽然想起什么,“你昨天在我家,是不是写了什么?”
温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什么?”
“你给我的那本笔记本上。”景珩说,“用铅笔写的,又擦了。”
温祉沉默了很久。
久到景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一些废话。”
“废话我也想看。”景珩说,“给看看?”
“不给。”
“为什么?”
“因为……”温祉顿了顿,“因为写得太烂了。”
景珩乐了:“温大学霸也有觉得自己写的东西烂的时候?”
“一直都有。”温祉说,“每次写完,回头看都觉得漏洞百出,逻辑不通,表达不清。”
“但别人都觉得你写得很好。”
“那是别人。”温祉说,“我自己知道,还不够。”
这话里的某种东西戳中了景珩。
她看着温祉的侧脸,看着那双盯着远方的、过于清醒也过于苛刻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伸出手,搭在温祉肩膀上。
“温祉。”她说,声音比平时认真,“你听好了。”
温祉转过头看她。
“你写得很好。”
景珩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客套,不是安慰,是真心的。你的作文,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这些东西我八辈子都学不会。”
“所以,别觉得自己不够好。”
“你已经好到能让别人绝望了。”
风在两人之间穿梭。
温祉看着景珩,眼睛里有光在晃动。那光很复杂,有惊讶,有触动,还有一点……脆弱?
然后她垂下眼睛,轻声说:“那你呢?”
“我什么?”
“你写的东西。”温祉抬起眼,“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写得好吗?”
景珩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我?我写完就忘了,谁管它好不好。”
“你管。”温祉说,“你要是不管,就不会在考场上写那么认真,不会在图书馆对着范文皱眉。”
景珩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说什么。
温祉先移开了目光。
她转过身,背对着景珩,手撑在护栏上,看着远处逐渐热闹起来的城市。
“景珩。”
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嗯?”
“如果……”温祉顿了顿,“如果这次竞赛,我拿了很好的名次,而你……没有。你会怎么想?”
什么叫我会怎么想?”
“就是……”温祉组织着语言,“会觉得不公平吗?会觉得凭什么吗?”
景珩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她身边,也撑着护栏。
“不会。”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为什么?”
“你拿好成绩,天经地义。”
温祉没说话。
但景珩看见,她握着护栏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温祉。”景珩叫她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景珩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在担心什么?”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两人的头发乱飞。远处,早读结束的预备铃响了——悠长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穿透晨雾传过来。
“无论结果如何。”
温祉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那双眼睛里刚才涌动的情绪,此刻又沉回了冰层底下。
“你写的很好。”
然后她率先走向铁门,背影在风里显得单薄,却又挺得笔直。
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那句话。
无论结果如何。
景珩忽然有种预感。
温祉在担心的事,和自己的作文竞赛有关。
而且,貌似对她来说很严重?
为什么?
这么在意我的竞赛。
*
早读结束的铃声正式响起时,两人刚好回到10班后门。
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学生们鱼贯而出,涌向楼梯和食堂。温祉在门口停下,转身看着景珩。
“谢谢你的煎饼。”她说。
“客气。”
景珩笑。
温祉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好。”
“走了,回见。”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没回头。
但能感觉到,温祉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她拐过弯,消失在视线里。
回到20班教室时,陈皓宇正端着泡面桶吸溜,看见她进来,含糊不清地问:“珩姐,拉肚子拉完了?”
“拉完了。”景珩面不改色,“神清气爽。”
“牛逼。”陈皓宇竖起大拇指。
景珩在自己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早读要用的语文书,却半天没翻开。她看着窗外,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平台上温祉说的那些话。
无论结果如何。
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景珩掏出来看,是温祉发来的信息。
——wen:刚才的话,别放心上。
——帅是我的代名词:哪句?
——wen:所有。
景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帅是我的代名词:我要是就放心上了呢?
这次温祉隔了很久才回。
——wen:随便你。
早饭后的吵吵闹闹中,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
数学老师抱着三角板走进教室,开始在黑板上画图。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摊开的课本照得发白。
景珩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
她在三楼,温祉在二楼。
10班的教室,就在20班正下方。
景珩在想,这时候的温祉。
坐在靠窗第四排,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笔,正在认真听课。
景珩收回思绪,低头看向自己的数学书。
书页边缘,不知什么时候被蹭上了一小片墨迹,形状像一朵模糊的云。
她盯着那片墨迹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轻轻拂过。
无论结果如何。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下一秒。
唉,不想了,困了。
睡会儿。
抱抱我的冷脸萌乖女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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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早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