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几乎整个高二年级都知道温祉拿了省一,景珩拿了省二,然后两个人被叫去办公室。
再然后。
温祉弃赛。
于是各种版本的猜测开始疯传。
景珩推开门,迎面撞上几十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写满了好奇、探究、幸灾乐祸,还有毫不掩饰的八卦欲。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大笑,而是一种懒洋洋的、带着点痞气的笑。
她往前走了两步,靠在门框上,视线扫过走廊里黑压压的人群:
“这么好奇呀?”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人往后缩,但更多的人往前凑。
温祉从她身后走出来。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往楼梯口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景珩直起身,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留下身后一片压低的议论声。
“我刚才好像听见刁伟在吼……”
“温祉是不是说要弃赛?”
“对,刁伟不都喊这个了。”
“还说什么为了一个混混?”
“怎么可能……”
议论声在身后渐渐模糊。
虽然三楼就是20班,但景珩还是和温祉一起下楼。
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转角时,温祉停下了。
这里人很少,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景珩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停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温祉转过身,看着景珩。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你不问我为什么?”她轻声说。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景珩靠在墙上,双手插兜,“不想说,问也没用。”
温祉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不公平。”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你的文章,比那些所谓标准的范文好太多了。他们看不懂,是他们的损失。”
景珩笑了。
“温大学霸,”她说,“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多在乎似的。”
“你不在乎吗?”温祉看着她。
景珩收敛了笑容。
她在乎吗?
当然在乎。
没有人会对自己用心写的东西毫不在意。
但她在乎的方式,和温祉不一样。
“我在乎我写得爽不爽。”
她最终说。
“至于别人觉得好不好,那是他们的事。”
温祉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
“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不然呢?”景珩挑眉,“哭天抢地?找评委理论?还是像你一样,直接掀桌子?”
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
温祉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要笑,但最终没笑出来。
“我不是掀桌子。”她说,“我只是……不想坐在国赛的那张桌子边了。”
景珩没说话。
她懂。
太懂了。
那种被规则框死、被期待压垮、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划定为这边和那边的感觉。
景珩每天都在对抗。
只是她对抗的方式是嬉皮笑脸,是阳奉阴违,是在规则边缘疯狂试探。
而温祉选择了更直接、更决绝的方式。
直接退出游戏。
“值得吗?”
景珩忽然问。
温祉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远处的教学楼亮起灯火,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
“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如果不这么做,我一定会后悔。”
景珩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有些事,不需要计算得失。
只需要问自己,多年后回头看,会不会后悔今天的退缩?
如果答案是“会”,那就去做。
哪怕在所有人眼里,那都是个愚蠢的决定。
*
晚自习时,景珩脑海里总是不自主的播放。
“因为她写的很好。”
“她不应该不晋级。”
景珩垂了眼眸,消化着温祉的话。
这段思绪缠绕着她晚自习做的每个题。
但对了答案后,意外的做的不错。
*
晚自习放学,景珩和温祉很自然的走在了一起。
然后她们听见了一些的声音。
是几个女生在楼梯间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听说了吗?温祉是为了外校一个男生弃赛的……”
“真的假的?哪个学校的?”
“不知道,据说是混社会的,特别帅。”
“啊?温祉喜欢那种类型的?”
“谁知道呢,人不可貌相……”
景珩和温祉对视一眼。
景珩的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憋住了。
温祉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奈。
等走远了,景珩才压低声音说:“喂,温大学霸,我什么时候成‘外校混混老大’了?”
温祉白了她一眼:“你还挺得意?”
“那当然。”
景珩理直气壮。
“那个女生说的,特别帅,这句评价很中肯。”
“要点脸。”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操场上有住校生在夜跑,篮球场还有人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得很远。
走到校门口时,温祉忽然说。
“其实。”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做什么?弃赛?”
“不。”
温祉摇摇头,
“是说‘不’。”
她停下脚步,看着远处街道上的车流。
霓虹灯的光倒映在她眼睛里,让那双浅色的瞳孔显得格外深邃。
“从小到大,我好像从来没对任何事说过‘不’。补习班、竞赛、考试、排名……所有安排好的路,我都老老实实走。因为我知道,那是‘对’的。”
“但今天……”她顿了顿,“今天我想试试,走一条‘错’的路,是什么感觉。”
景珩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温祉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她的侧脸线条很美,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
但最让景珩移不开眼的,是她眼睛里那种光。
一种挣脱了枷锁的光。
“感觉怎么样?”景珩问。
“很自由。”
温祉又想了想。
笑着说。
“有点爽。”
景珩笑出声。
“爽就对了。”
她们在校门口分开。
温祉往左去公交站,景珩往右回家。
走之前,温祉忽然叫住她:“景珩。”
“嗯?”
“如果……如果我后悔了,”温祉轻声说,“你会笑我吗?”
景珩转过身,看着她。
夜色里,温祉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株在风里挺立的竹子。
“不会。”
景珩的语气是少见的认真。
“但我会问你,后悔的滋味,和憋屈的滋味,哪个更难熬?”
温祉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很淡的、克制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舒展的笑容。
嘴角扬起,眼睛弯起,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我知道了。”
她说。
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景珩转身往家走。
她走得很慢,双手插在兜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电子班牌上的红字,办公室里的对峙,温祉说“我弃赛”时的表情,还有最后那个笑容。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皓宇发来的信息。
——白水鉴心:珩姐!听说温学霸为了你弃赛了?!真的假的?!你俩这什么情况?!
景珩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
——帅是我的代名词:谣言你也信?
几乎是秒回。
——白水鉴心:我靠!那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全校都在传,说温祉为了外校一个混混老大放弃国赛,那老大帅得惨绝人寰,一笑就能把小姑娘魂勾走。
——白水鉴心:这描述怎么越听越像你啊?!
景珩笑了。
她没再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
谣言还在发酵,版本越来越多。
有人说那个混混老大是职高的,有人说是社会上的,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见过 ,说什么身高腿长,打球贼帅,笑起来很痞。
但没有人把谣言主角和景珩联系起来。
因为“女混混”这个词,在大多数人心里根本不存在。
混混只能是男的,老大只能是男的,能让学霸神魂颠倒的,更只能是男的。
这个荒谬的盲区,成了最好的保护色。
景珩想起温祉最后那个问题:“如果后悔了,你会笑我吗?”
她不会。
因为她知道,温祉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