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就够了

炎热的烈风卷着桂花香钻进教学楼时,成都二中的“百团大战”已经轰轰烈烈地摆开了阵势。

从入学第三天开始,每天下午课间操和晚自习前的一小时,主干道两侧就支起了五颜六色的帐篷,海报被风掀得哗啦啦响,学长学姐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把原本安静的校园搅得像个热闹的集市。

林青许抱着一摞刚收齐的英语作业往办公室走。

路过篮球场旁的主干道时,被几个举着“天文社——带你看猎户座腰带”牌子的学长拦住了。

“学弟,来看看?我们上周刚拍到了木星条纹!”

戴眼镜的学长递过来一张照片,深蓝色的星球上嵌着土黄色的纹路,像块被打翻了颜料的玛瑙。

林青许笑了笑:“谢谢学长,我先去交作业,等会儿过来。”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后排扫了一眼——那里是体育类社团的地盘,篮球社的帐篷前围了最多人,高启德正举着件印着校队标志的球衣唾沫横飞。

“看见没?去年全市冠军的战袍!加入我们,明年就能穿着它打决赛!”

而沈厌就站在帐篷旁边的香樟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捏着张篮球社的报名表,却没填,只是看着高启德跟一群新生吹牛。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间,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冷硬。

林青许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办公室走。

作业本的边角硌得手心发疼,他却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眼——沈厌的左手还戴着护腕,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交完作业往回走时,主干道已经更热闹了。

学生会的摊位前摆着一排奖杯,穿着西装马甲的学姐正给新生讲解部门分工:“学习部负责考勤,文艺部办艺术节,体育部……”

“学姐,学生会招新有什么要求吗?”

林青许走过去,指尖紧张地绞着校服衣角。

初中时他就是学生会干事,喜欢那种井井有条的忙碌感。

“主要看责任心,”学姐递给他一张申请表,“明天中午前交过来就行,记得贴照片。”

林青许刚接过表,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文学社在那边呢。”是周曼芝老师的声音,她正指着不远处一个挂着“以文会友”木牌的帐篷。

“林青许,你不是喜欢写东西吗?可以去看看。”

林青许愣了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文学社的摊位前摆着几排诗集,一个戴发带的学姐正给新生读顾城的诗。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他心里一动。

周曼芝布置的那篇“相遇”,他最终还是写了,写的是初中那次楼梯间的碰撞,只是没敢交上去。

或许在这里,能找到些同频的人?

正想着,肩膀突然被撞了一下。

“班长,发什么呆呢?”

高启德搂着沈厌的脖子走过来,后者皱着眉想挣开,却被箍得更紧。

“快!篮球社报名表,填了填了!”

林青许的目光落在沈厌手里的表上,笔尖还停留在“姓名”那一栏。

“你也……”

话没说完,沈厌就把表往高启德怀里一塞。

“你先填。”

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摊位——那里挂着“数学建模社”的招牌,几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围着块小黑板讨论函数题。

高启德挠挠头:“他就这样,对数字比对人亲。”

他把一张新表塞给林青许。

“班长也来一个呗?你传球挺准的,跟我们配合肯定行!”

林青许看着手里的报名表,又瞥了眼数学建模社的方向。

沈厌正低头听一个学长讲题,眉头微蹙,侧脸专注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鬼使神差地接过笔:“我……试试。”

晚自习前的招新更热闹。

路灯亮起时,各个社团开始亮绝活:街舞社在空地上翻着跟头,动漫社的社员穿着cos服摆姿势,连化学社都支起了酒精灯,演示着“水火相容”的实验,蓝紫色的火焰引得一片惊呼。

林青许先去了文学社。

发带学姐看见他,眼睛一亮:“是你啊!中午看你在摊位前站了好久,来填个表吧?”她递过一本社刊,“这里面有我们上次采风写的文章,你看看。”

林青许翻开社刊,刚好看到一篇写篮球场的短文。

“夕阳把投球的少年影子拉得很长,他手腕一扬,篮球穿过篮网的声音,像句没说出口的告白。”

他的脸微微发烫,赶紧合上本子:“我填。”

填完表出来,刚好撞见学生会的学姐在收表。

他把填好的学生会申请表递过去,学姐笑着说:“我们部长说,中午看你问得很认真,期待你的面试。”

林青许刚想说谢谢,就看见球场那边围了圈人。

是高启德正跟人比三分球,球砸在篮板上弹飞出去,刚好滚到林青许脚边。

“班长,帮个忙!”高启德大喊。

林青许弯腰捡球,指尖刚碰到球面,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以为是高启德跑过来了,转身时却撞进一个带着消毒水味的怀抱。

是沈厌。

篮球“咚”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林青许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后退两步:“对、对不起。”

沈厌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球,往球场那边走。

经过林青许身边时,他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到林青许的手背,像块冰擦过皮肤,两人都顿了一下。

沈厌没回头,径直把球扔给高启德,然后走到场边的台阶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物理习题册,借着路灯的光看了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青许站在原地,手背还残留着那点冰凉的触感。

他看着沈厌的背影,忽然想起初中时,也是这样的夜晚,他们一起在教室刷题,沈厌会把他解不出的物理题圈出来,旁边写着“受力分析错了”,字迹又冷又硬,却带着说不出的耐心。

“班长,发什么呆呢?”高启德跑过来,“快过来玩两把!”

林青许摇摇头:“我还要去学生会交材料。”

他转身往办公楼走,脚步却慢了些。

路过数学建模社时,他往里看了一眼,沈厌的报名表已经贴在了社员名单上,照片里的他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接下来的几天,招新进入尾声。

林青许顺利通过了学生会的面试,被分到了学习部;文学社的学姐给他发了社员证,上面印着片小小的枫叶;篮球社则通知他周五下午去参加第一次训练。

周五下午的阳光格外好。

林青许抱着篮球走到球场时,高启德已经到了,正跟几个新社员吹嘘自己军训时的“英勇事迹”。

“……当时沈厌一拳就把那个故意撞他的小子撂倒了!”

“我没有。”

沈厌的声音从篮架下传来。

他刚投进一个球,落地时左手扶了下膝盖,眉头微蹙。

林青许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

护腕换成了新的,浅灰色更衬得皮肤雪白。

他想起那天体育课递水被冷遇的事,没敢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拍着球。

“厌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林青许,我们班长!”

高启德拉着林青许走过去,“他传球超准,上次友谊赛你没注意……”

沈厌打断他:“开始训练吧。”

他把球往地上一扔,“分组对抗。”

分组时,林青许和沈厌被分到了一组。高启德在旁边起哄:“强强联合啊!”

林青许的心跳有点快。

他运球时总忍不住看沈厌的位置,想传球给他,却又怕被无视。

直到一次快攻,他被两个防守队员拦住,下意识地把球往沈厌的方向一抛。

所有人都以为这球会出界,沈厌却像早有预料似的,突然加速冲过去,在球落地前稳稳接住,手腕一扬,篮球空心入网。

“好球!”高启德嗷嗷直叫。

沈厌落地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林青许,停留了半秒,又移开了,像只是看了眼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可林青许却觉得,那半秒的对视里,藏着点不一样的东西。

或许是错觉,或许不是。

训练结束时,夕阳正好。

篮球社的社长拍了拍手:“下周开始正式训练,大家记得带护具。”

他特意拍了拍沈厌的肩膀,“沈厌,你的手没事吧?不行就多休息几天。”

沈厌摇摇头:“没事。”

林青许收拾东西时,发现沈厌的物理习题册落在了台阶上。

他捡起来,犹豫着要不要送过去。

沈厌正被几个男生围着问数学题,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那个……”林青许走过去,把习题册递给他,“你的东西掉了。”

沈厌接过册子,指尖碰到林青许的手指,像触电似的缩了缩。

他翻开册子,突然停住了——在其中一页的空白处,有个小小的、被划掉的“厌”字,笔迹娟秀,像林青许的字。

那是初中时,沈厌借给他刷题的册子,他不小心写下的,以为沈厌早就扔了。

沈厌的手指在那个字上顿了顿,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册子塞进书包,转身往校门口走。

林青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染成金色。

高启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厌哥就这样,不爱说话,但他人真的挺好的。”

林青许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沈厌的沉默里藏着很多东西——有初中那场误会的刺,有不擅长表达的别扭,或许还有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路灯亮起时,林青许往校门口走。

经过文学社的活动室,他看见里面还亮着灯,发带学姐正和几个社员讨论着什么,笑声顺着窗户飘出来,温柔得像首诗。

他又瞥了眼篮球场,沈厌已经走了,只有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像条没说完的尾巴。

林青许摸了摸口袋里的三个社员证。

学生会的校徽闪着光,文学社的枫叶红得像团火,篮球社的卡片上印着个跃动的小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或许会很热闹——有学生会的忙碌,有文学社的诗意,还有……篮球场上那个沉默的身影。

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带着点甜甜的暖意。

林青许的脚步轻快了些,心里有种莫名的期待。

他不知道沈厌会不会慢慢放下过去的误会,但至少现在,他们在同一个社团,呼吸着同一片操场的空气,这就够了。

或许,有些沉默,只是还没找到开口的理由。

而他愿意等,等那句迟到了很久的“没关系”,像等一颗篮球穿过篮网,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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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柑橘
连载中坪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