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的闹钟在301宿舍响起时,沈厌刚冲过操场第三圈的终点线。
初秋的风裹着操场边桂花树的甜香,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发梢沾着的露水顺着鬓角滑落,没入衣领时带起一阵轻颤。
左手护腕是新换的浅灰色,棉质面料被体温烘得干爽挺括,只有用指尖按压腕骨处,才会泛起一点微麻的痒感。
那是旧伤在愈合的信号,算不上疼,却像根细针,时不时刺一下记忆里的某个角落。
晨跑结束,沈厌抬手按了按电子表的背光,六点四十五分的数字在晨雾里泛着冷光,表盘边缘还沾着点空气中的细小灰尘。
转身往宿舍楼走时,鞋底碾过跑道的塑胶地面,发出规律的“咯吱”声,惊飞了草坪上几只啄食的麻雀,灰扑扑的影子掠过他脚边,又钻进香樟树浓密的枝叶里。
“沈厌!”
操场入口处传来喊声,几个体育生抱着篮球往球场走,为首的张晨冲他扬了扬下巴,篮球在他手里拍得“咚咚”响,拍得指尖发红。
“听说你左手旧伤犯了?昨儿看你晨跑都捂着胳膊,跟个姑娘似的。”
沈厌脚步没停,左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内壁,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随着步伐轻轻蹭着裤缝,布料被蹭出细微的褶皱。
同样地,沈厌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平铺在桌面上的纸:“早好了。”
“那就行。”
张晨笑着拍他右肩,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渗进来。
“下周六约一场?我听说你右手投篮比左手还狠,初中联赛那记绝杀,现在还有人在学校论坛扒呢。”
沈厌的脚步顿了半秒,鞋底在跑道上蹭出不少红色碎屑。
初中那次校际联赛决赛的画面突然撞进脑子里。
那一场比赛,场馆的灯光晃得人眼晕,他左手被对方球员用肘撞得脱力,骨头缝里钻心的疼。
最后三十秒硬是用右手抓过篮球,起跳时听见肩关节“咔”的轻响,球穿过篮网的瞬间,观众席炸开了锅。
他却偏偏在震耳的欢呼声里看见呐喊着的林青许,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问数学题的家伙,正站在栏杆边跳着挥手,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哑了还非要叫他的名字。
他没接话,只是从体育生中间穿过,后背的探究目光像细针,扎得校服都仿佛变重了。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张晨跟同伴嘟囔:“奇了怪了,七班那个林青许,昨天还来问我沈厌的手有没有好点了……”
宿舍楼道里飘着泡面香味,301的门虚掩着,高启德对着镜子调整校服领口,后脑勺的头发翘得像个小刺猬,发胶没抹匀,一缕缕黏在一起。
“厌哥,你可算回来了!刚在水房看见林青许,抱一摞英语卷子,走路带风……”
他转过身,突然盯着沈厌的左手看,眼睛瞪得像铜铃。
“欸?你护腕换了?这灰色比昨天那深灰好看,显白,跟你皮肤挺搭。”
沈厌“嗯”了一声,抓起桌上的毛巾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少年下颌线绷得紧,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眼下的青黑比昨晚淡了些,是用冷水敷了半分钟的效果,皮肤还泛着点不太健康的白。
右手掬水往脸上拍时,水花溅在镜子上,晕出片模糊的光斑,余光瞥见镜柜上林青许给的那管药膏。
他隐约看出管身被摩挲的次数很多,边缘的塑料包装都起了毛边,标签上的字迹被蹭得有些模糊,只剩“活血化瘀”四个字还清晰。
七点十分,七班教室的吊扇已经转了五分钟,扇叶搅动着晨光里的浮尘,在黑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林青许站在讲台前分发早读本,校服衬衫的领口系得规整,领尖抵着喉结,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颤动。
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浅蜜色,静脉像淡青色的河流,蜿蜒过圆润的骨节。
他动作麻利,手指划过一摞本子时会轻弹书脊,发出“啪”的脆响,像在给每个本子盖戳,又像在数着什么。
“沈厌,你的。”
声音清亮,又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脆生生的,撞在教室的白墙上,又弹回来,钻进沈厌耳朵里。
他刚走到最后一排,林青许已经转过身,手里的本子朝他递过来,指尖捏着本子的右上角,那里被捏出个浅浅的折痕。
晨光从沈厌身后的窗户斜切进来,刚好落在林青许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连他眨眼时睫毛颤动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沈厌伸手去接,刚拿起读本,林青许已经快速地转身走向下一个同学,蓝白相间的校服背影利落得像道风。
沈厌翻开本子,扉页有行小字:“第一周早读:英语必修一Unit1范文 《赤壁赋》重点句。”
字迹是林青许惯有的工整,横平竖直得像用尺子量过,却在“赤壁赋”三个字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小的波浪线。
林青许还记得,记得沈厌总记不住古诗文里的多音字,初中读“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时,把“属”念成“shǔ”,被林青许笑了整整一周,每次见面都故意咳嗽两声,学他当时的语调。
早读铃响时,林青许站回第一排座位,转身面向全班,晨光在他发顶上镀了层金边。
“先读英语范文,注意虚拟语气的语调。”
他起了个调,声音高低起伏得恰到好处。
“特别是这句‘If I were you’,‘were’要读得轻一点,像叹气。”
连周曼芝从窗边经过都停了脚步,笑着朝他点了点头,还转身跟旁边的语文老师说:“七班这个班长,语感比我当年还好,读得跟BBC似的。”
沈厌的视线落在单词表上,左手无意识地转着笔,笔杆在指间划出圆滑的弧线。
他向来不擅长这些需要拿捏语气的东西,初中读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时,总被林青许嘲笑“像机器人念经”。
那时林青许会把难懂的句子抄在彩色纸条上,用红笔标上停顿和重音符号,塞给他时还会附赠一颗草莓糖,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念对了就奖励你,比数学题简单吧?”
笔尖突然在纸上戳出个小坑,墨水渗了出来,散在书页上。
沈厌低头,发现自己在“endeavor”这个词旁边,画了个和林青许扉页上一样的波浪线,黑笔印子深得快要划破纸,像在发泄什么。
第一节数学课的预备铃响时,赵建斌抱着试卷走进来,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像在敲鼓,每一下都砸在人心尖上。
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震得粉笔盒都跳了跳,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全班,带着点“就知道你们考砸了”的了然。
“这次周测,咱班出了两个满分啊——”故意顿了顿,抓起最上面的试卷抖了抖,纸页哗啦响。
“沈厌,最后一道附加题,用拓扑学思路解的,够野,我在办公室跟其他老师说,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不是公式,是炸药,一炸就出火花。”
投影仪“嗡”地启动,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教室里响起片吸气声。
沈厌的答卷出现在屏幕上,字迹凌厉,步骤跳脱得让人咋舌,却像把精准的手术刀,直切问题核心。
坐在沈厌前排的女生悄悄转过身,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红着脸转回去,耳尖比苹果还红。
沈厌坐在最后一排,右手转着笔,眼神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
“还有一份满分,”赵建斌拿起另一张试卷,拍了拍,纸页发出沉闷的响声,“林青许。”
屏幕上的字迹突然变得规整起来,步骤详尽得像本小型题解,连辅助线都用虚线标得清清楚楚,比参考答案还周到。
“你们好好看啊,”赵建斌用激光笔在两张试卷上圈,红光在屏幕上划出两道弧线。
“沈厌用三个定理就搞定,林青许用常规解法,把每个得分点都踩得死死的——这就是理科的两种极致,一个求巧,像武侠小说里的轻功,一步登天;一个求稳,像练铁砂掌,一下下砸实了。”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高启德笑得最响,拍得沈厌胳膊都发麻。
“厌哥,赵老师夸你轻功好呢!跟段誉似的!”又扭头冲前排喊,“班长,你这铁砂掌也厉害啊,我最后一道题连题目都没看懂,光看见字儿在眼前飞了!”
林青许笑着挠挠头,右手攥着校服下摆,指节微微发白,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像被夕阳染过。
“其实沈厌的方法更简洁,我昨晚试了试,用拓扑学的话,至少能省掉五步运算。”
他说话时眼神坦荡,完全没有被比下去的尴尬,反而带着点真心的赞叹。
“特别是第三步,把空间向量转化成平面矩阵,这个思路太妙了,我卡了好久都没想通怎么降维,跟钻牛角尖似的。”
沈厌转笔的动作停了,笔杆在指尖悬了半秒。
他第一次在课堂上主动抬眼看向前排那个人,林青许正抬头分享自己的想法,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发旋染成金棕色,有根调皮的头发翘起来,像株迎着光的小草,倔强地指向天空。
他想起初中时,林青许也是这样,解不出题就会下意识地揪自己的头发,最后那撮头发总是比别的地方短一截,摸起来毛毛糙糙的。
“沈厌,”赵建斌突然点名,声音陡然提高,“你觉得林青许的解法怎么样?”
全班的目光“唰”地投向最后一排,连吊扇转动的声音都仿佛停了,空气里只剩下窗外的蝉鸣。
沈厌的右手捏紧了笔,笔杆在掌心硌出一道浅痕,能感觉到高启德在旁边屏住了呼吸,肩膀都绷得像块石板。
他能看见林青许的肩膀微微绷紧,后背的校服被拉得很紧,连脊椎的轮廓都隐约可见。
“还行。”
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教室里荡开圈圈涟漪。
林青许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被阳光吻过的湖面,连瞳孔里都映着光。
坐在他旁边的女生用笔戳了戳他胳膊,小声说:“班长,你眼睛在发光哎,跟星星似的。”
他却像没听见,只是望着最后一排,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沈厌迅速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的香樟树,嘴角没什么弧度,转笔的力道却轻了些,笔杆不再敲得指尖发麻。
“就‘还行’啊?”
高启德凑过来,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气都不敢大喘。
“我瞅着班长写得老认真了,步骤比参考答案还细,光辅助线就画了三样粗细,跟地图似的。”
沈厌没理他,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箭头,笔尖用力,戳破了纸页,指向屏幕上林青许试卷的辅助线。
那里有个更简洁的画法,用虚线连接两个顶点就行,不用绕那么大圈子,他本来不想说的。
高启德还在旁边碎碎念,微小的声音缠在沈厌耳朵附近,有点吵。
“我看班长刚才那眼神,跟看偶像似的,你俩初中就认识吧?我听班长说,你们俩以前总在一块儿……”
沈厌转笔的速度快了些,笔杆敲桌面发出“哒哒”声,像在敲高启德的脑袋,没说话,却足够让对方闭了嘴。
下课铃响时,林青许转身收作业,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走到第三排时特意停下来,跟另一个数学课代表讨论最后一道题的解法,手指在对方本子上划来划去,讲得眉飞色舞,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往后排瞟。
高启德用胳膊肘捅了捅沈厌:“你看班长,故意磨蹭呢,肯定是想跟你搭话。”
沈厌没动,桌肚里的《拓扑学入门》还在原来的位置,书脊朝上,被字典压着一角,露出“拓扑”两个字。
林青许经过最后一排时,脚步顿了顿,鞋跟在地面上蹭出半道白痕。
“那个,”声音压得低,只有沈厌能听见,气音里还带着点没平复的喘息。
“拓扑学的那本参考书,能不能借我看看?我找了图书馆,没找到这本,管理员说早就丢了。”
沈厌没回头,左手从桌肚里抽出书,往过道上一放,动作没什么起伏,像在扔块石头,书脊磕在桌腿上,发出“咚”的轻响。
高启德眼疾手快地抽出来,往林青许怀里一塞,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给!厌哥的书,随便看!他宝贝着呢,平时连我碰都不让碰,上次我想借他的物理竞赛题,他瞪了我两天——”
“高启德。”
沈厌的声音冷了点,像初秋的第一阵凉风,刮得人脖子痒。
林青许的脸更红了,抱着书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白了,书脊上的褶皱硌得手心发痒,像有小虫子在爬。
“谢谢,”他看着沈厌的侧脸,对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片阴影,把眼睛藏得很深。
“我很快就还,不会弄脏的,会包上书皮。”
沈厌没应声,右手转着笔,笔杆在阳光下闪了闪。
没再多说什么,沈厌低头开始演算下一道题,右手握笔的姿势专注得让人移不开眼,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笔杆上沾着点干掉的墨水。
他突然想起初中时,沈厌也是这样,解出难题时会下意识地用右手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有次他问沈厌为什么不笑,对方说“浪费时间”,却在他解出同一道题时,敲桌子的声音比谁都响,震得桌上的橡皮都跳了起来。
“那我先走了。”
林青许抱着书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弹簧,走到门口时差点撞上门框,额头磕在木头棱上,发出“咚”的轻响,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他捂着额头,红着脸跑了出去。
沈厌盯着草稿纸上的函数图像,笔尖没动,墨水在纸上晕开,留下个小小的黑点。
方才林青许碰过的笔杆像留着温度,烫得右手心微颤,连转笔的节奏都乱了,笔杆好几次差点从指尖滑下去。
高启德还在旁边絮叨,像只嗡嗡叫的蚊子。
“我就说班长对你不一样,刚才他看你的眼神,跟看稀世珍宝似的……对了厌哥,你俩初中到底咋回……”
沈厌把一张草稿纸推过去,上面是高启德卡了好久的那道物理题,解法写得清楚,连公式都标在了一旁,唯独少了对应的答案。
高启德“哦”了一声,乖乖做题,却偷偷用余光看沈厌。
他正低头演算,笔锋凌厉得像要划破纸,只是转笔的间隙长了些,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在想什么,嘴角绷得很紧,却没再像平时那样,把眉头也皱成个疙瘩。
窗外的香樟叶被风掀起,露出藏在叶隙里的阳光,像极了林青许方才亮起来的眼睛。
沈厌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道浅痕,又迅速用横线划掉,只留下模糊的印子,像谁没说出口的心事,藏得很深,却在纸页的纤维里,留下了永远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