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的晨光透过香樟叶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军训结束后的校服比迷彩服清爽许多,林青许理了理蓝白相间的袖口,刚走进七班教室,就听见后排传来高启德的大嗓门:“厌哥,你看我这新球鞋帅不?昨天特意让我妈给买的!”
沈厌正低头翻着一本物理课本,闻言抬眼瞥了下,淡淡道:“还行。”
他左手手腕上多了道浅灰色的护腕,将之前摔伤的地方遮得严实,林青许的目光在那处落了半秒,就被讲台前的动静拉了过去。
语文老师周曼芝踩着上课铃走进来,她穿了件墨蓝色旗袍,手里捏着支银质钢笔,往讲台上一站,自带股书卷气。
“我叫周曼芝,教你们语文。”她没拿教案,反而转身在黑板上写了行字——“腹有诗书气自华”,笔锋娟秀却有力。
“高中语文不只是背古文、做阅读,我更希望你们能从文字里找到点自己的东西。”
她讲《诗经》里的“蒹葭苍苍”,说古人写思念能写出白露成霜的意境;又聊鲁迅的《秋夜》,说那棵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的枣树,藏着多少不肯屈服的劲儿。
林青许听得认真,笔尖在笔记本上写得飞快,偶尔抬头时,总能看见沈厌望着窗外的香樟树,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浅影,仿佛对这些风花雪月的文字毫无兴趣。
下课铃响时,周曼芝留了道特别的作业:“写一段关于‘相遇’的文字,不用太长,明天交。”数学课的氛围截然不同。
老师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叫赵建斌,上来就拍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我不管你们初中数学多好,到了高中,一切归零。”
他推了推眼镜,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集合、映射、三角函数,每一章都是坎,想混过去?门儿都没有!”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复杂的分段函数,问谁能解。
教室里鸦雀无声,林青许正攥着笔演算,就听见后排传来声不大不小的回答:“当x∈(-∞,0)时,f(x)=x?-1;x∈[0, ∞)时,f(x)=2x 1。”
赵建斌愣了下,抬眼看向沈厌:“你叫什么名字?”
“沈厌。”
“步骤呢?”
沈厌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过粉笔三两下写出推导过程,逻辑清晰得像教科书。
赵建斌盯着板书看了半分钟,突然笑了:“不错啊小伙子,有点东西。”
他拍了拍沈厌的肩膀,“以后数学科代表就你了。”
沈厌没应声,放下粉笔回了座位。
林青许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小小的函数图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初中当了三年数学科代表,本以为高中也能……
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
老师李雯是个刚毕业的姑娘,扎着高马尾,一上来就用流利的英语自我介绍,说她喜欢看美剧,还拉着大家聊《老友记》,气氛轻松得像聊天。
直到她话锋一转:“但别以为高中英语就这么简单,”她点开PPT,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语法点,“虚拟语气、非谓语动词,这些才是重头戏。”
她让每个人用英语说句自己的爱好,轮到林青许时,他笑着说:“I like playing basketball and guitar.”
轮到沈厌,他沉默了两秒,吐出个单词:“Basketball.”
李雯眨了眨眼,没再追问,转而讲起了开学后的课程安排。
午休时,高启德拉着沈厌往食堂跑,路过第一排时喊:“班长,一起啊?”
林青许摇摇头:“你们先去。”
沈厌自始至终没说话,被高启德拽着往外走,背影挺直,像株不蔓不枝的树。
教室里很快空了。
林青许趴在桌上,看着笔记本上“沈厌”两个字的笔迹——是刚才抄题时不小心写下的。
窗外蝉鸣聒噪,他想起初中那次篮球赛,沈厌为了救一个快出界的球,摔在他面前,左手关节肿得像馒头。
他当时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沈厌却咬着牙说“没事”。
而现在,沈厌左手的伤还没好,他昨天递过去的药膏,对方虽然已经收下,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用了还是扔了。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
林青许写着数学笔记,忽然听见后门被轻轻推开,他以为是沈厌回来了,猛地抬头,却只看见风卷着片落叶飘进来,落在空荡的后排座位上。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陈,说话带着浓重的川音:“物理嘛,就是讲万物之理。”
他拿起个苹果抛了抛,“苹果落地不是因为熟了,是因为万有引力,懂不?”
此时高启德在后排跟沈厌说悄悄话,被老师敲了黑板。
“最后一排那个黑皮小子,起来演示作用力!”高启德傻笑着站起来,沈厌没动,直到陈老师又喊了声“沈厌”,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两人互相推搡时,沈厌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第一排,与林青许看过来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没皱眉,也没瞪眼,只是像看到空气一样,平静地移开目光,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刚好完成演示。
自由活动的体育课,林青许绕着操场慢跑,看见沈厌坐在场边的树荫下,左手护腕被汗水浸得发深。
高启德拿着篮球喊:“厌哥,来一个?”
沈厌摇摇头,声音很轻:“手疼。”
林青许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手里捏着瓶没开封的水,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
昨天被冷遇的画面还在眼前,可看着沈厌偶尔蹙起的眉头,他还是忍不住迈开了步子。
“那个……”他把水瓶递过去,声音有些发紧,“补充点水。”
沈厌抬眼,目光落在水瓶上,没接,也没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的喧闹声都退得很远。
林青许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哦,没事。”
他慌忙收回手,把水瓶往旁边的台阶上一放,“我先……”
话没说完,就听见高启德喊他:“班长!过来组队啊!”
林青许像得到赦免似的,几乎是逃着跑开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厌还坐在原地,视线落在地面上,没看他,也没看那瓶水。
放学收数学笔记时,林青许抱着一摞本子走到最后一排,把笔记本轻轻放在沈厌桌上,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课本。
沈厌的手顿了顿,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继续整理着书包,直到林青许转身要走,才低声道:“放这儿吧。”
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青许却像被烫了一下,“嗯”了一声,快步离开,连句“作业齐了”都没敢说。
他回到座位收拾书包时,看见周曼芝布置的作业纸还摊在桌上。
关于“相遇”的文字,他一个字都没写。
窗外的夕阳把沈厌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落在他的作业本上,像一道安静的界限,隔开了两个世界。
林青许背起书包往外走,听见后排传来椅子拖动的轻响。
他知道沈厌要走了,却没敢回头。
走廊里,他的影子孤孤单单地贴在地面上,身后不远处,沈厌的影子慢慢跟上来,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带着沉默的寒意。
他心里清楚——沈厌的讨厌从不是针锋相对的刺,而是一片没有温度的冰,你撞上去,只会被冻得发僵,连回声都听不到。
可他偏偏,还在这片冰原上,固执地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