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的军训榨干了所有人的力气，队伍解散时，拖沓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汇成一片疲惫的潮。
林青许跟着人流往七班走，迷彩服后背的汗渍已经凉透，贴在身上有点发黏。
他眼角的余光扫到身侧一道冷硬的影子，是沈厌。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看谁，像两条平行线，暂时汇进了同一个教室的门。
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嗡嗡响，吹散了些闷热。班主任李云素已经等在讲台后，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利落地挽成髻，镜片后的眼睛透着温和却锐利的光。
“大家先找位置坐，一会儿分宿舍，再做个自我介绍。”她的声音清亮，带着点四川话特有的软糯尾调，让紧绷的气氛松快了些。
林青许选了中间靠前的位置，刚坐下，就感觉后排传来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
他没回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沈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能看到操场边的香樟树，和初中教室的那个角落很像。
“第一个，就从你开始吧。”李云素的目光落在林青许身上。
林青许立刻站起来，脸上漾开明朗的笑
“大家好！我叫林青许，青草的青，许诺的许。生日是3月18号，双鱼座。平时喜欢弹吉他，也爱打篮球、踢足球，要是有同好的同学，以后可以约着一起玩！”
他顿了顿，眼神真诚地扫过全班，“希望接下来三年能和大家好好相处，成为好朋友！”
掌声响起时，林青许看到李云素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坐下的瞬间，忍不住往后瞥了一眼——沈厌正拿着水杯喝水，杯沿抵着下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在他侧脸割出明暗的棱角，那双看向窗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漠然的空。
林青许的心轻轻沉了沉。他知道沈厌在想什么。
那些热情的话，那些刻意展现的开朗，落在沈厌眼里，大概都像精心包装的谎言，和初中时那个捏着嗓子说“沈厌同学帮我捡下橡皮”的“她”一样可笑。
自我介绍一个个轮下去，有人紧张得结巴，有人讲起糗事逗笑了全班，教室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轮到沈厌时，已经快到末尾。
他像是刚从盹里醒来，慢吞吞地站起来，身形在逆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沈厌。”
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里。说完，他没等任何人反应，又懒懒地坐下，重新将脸转向窗外，仿佛刚才开口的不是他。
教室里静了两秒，随即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李云素也愣了下，随即笑着打圆场：“沈厌同学看着是个安静的孩子，以后大家多相处就熟了。”
她没再多说，拿出宿舍分配表，走到教室后面贴到了后黑板上，又挑了几个看起来干练的学生当班干部。
“林青许，你刚才自我介绍很有朝气，就先当班长吧。”
李云素把一张打印好的学生名单递给林青许，“军训期间的点名就辛苦你负责了。”
林青许连忙接过，指尖触到纸页的温热，心里有点发慌。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会有更多理由出现在沈厌面前，也可能……会被厌恶地更彻底。
宿舍分配信息是贴在教室后墙的。人群涌过去时，林青许被挤在中间，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名字：302宿舍，靠窗下铺。
他松了口气的瞬间，目光下意识往旁边扫——隔壁301宿舍的名单里，第一个名字就是沈厌。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漏跳了一拍，随即又重重落下，沉得像灌了铅。
他们之间的距离真的很近。近到他只要推开那扇门，就能看到沈厌，可他又清楚地知道，这扇门和他们之间的距离，隔着比山海更深的鸿沟。
午饭时林青许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溜出了食堂。
他在男生宿舍楼下徘徊了两圈，终于等到301宿舍的人回来——是个高高壮壮的男生，胸牌上写着“高启德”。
“同学，等一下！”林青许快步迎上去，脸上堆起自然的笑，“你是301的吧？认识沈厌吗？”
高启德愣了下，挠挠头：“认识啊，刚分的室友。咋了？”
“我们是初中同学，”林青许低下头，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以前闹了点矛盾，关系不太好……但毕竟同学一场，还是想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偶尔跟我说说他的情况？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恳求，“我也不好意思直接去找他。”
高启德是个直爽人，看他说得诚恳，当即拍了拍胸脯：“嗨，多大点事儿！行，我帮你留意着，有啥情况就告诉你。”
“太谢谢你了！”林青许连忙道谢，看着高启德进了楼，才跟着往自己宿舍走，脚步轻快了些，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沈厌回到301时，高启德正躺在床上玩手机。
见他进来，立刻一骨碌爬起来，凑过去搭话：“沈厌，回来啦？哎，你生日啥时候啊？平时喜欢干啥？咱们以后就是室友了，得好好处啊！”
沈厌把背包往桌上一扔，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必要。”
“那咋没必要啊，”高启德没皮没脸地笑，“我听班长说你俩初中就认识？他还问我你近况呢……对了，他说你俩以前闹掰了？”
沈厌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只是从包里翻出换洗衣物。
高启德讨了个没趣，也不气馁，继续念叨：“我看你军训站军姿挺厉害啊，平时是不是爱运动？我超喜欢打篮球，周末休息咱去球场练练？”
“再说吧。”沈厌敷衍地应了一声，拿了毛巾走向这层的浴室。
等他洗漱完回到宿舍，高启德还在喋喋不休：“我问了一圈，班里好多人都爱打球，到时候组个队……”
沈厌没再听，径直躺到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缝隙照进来，在宿舍中留下了大片的光亮。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林青许上午自我介绍的样子——笑着说喜欢打篮球，说想和大家做朋友。
真可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隔绝那些纷乱的念头。高启德的声音渐渐模糊，宿舍里的呼吸声变得清晰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厌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彻底沉入了无梦的睡眠里。
而隔壁302宿舍，林青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发呆。
他能听到隔壁隐约传来的说话声，猜着哪句是沈厌说的，直到那边没了动静，才轻轻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对着黑屏里自己模糊的影子，无声地说了句：“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