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那天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晒化在操场上。蝉鸣被晒得蔫蔫的,拉长了调子在香樟树上拖,混着教官扯着嗓子喊的“稍息——立正——”,把每一天都熬成了黏稠的糖浆,缓慢又乏味地淌过。
林青许站在队伍里,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滑,钻进睫毛缝里,刺得眼睛发酸。他却没动,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视线越过前排攒动的后脑勺,落在最前面那个身影上。
沈厌是标兵,站在整个方阵的最前端,像根被钉进地面的钢柱。
迷彩服的领口被汗水浸得发深,脊背却挺得笔直,连肩胛骨凸起的弧度都透着一股不容弯折的硬气。
阳光斜斜地打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下,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像根拉紧的弦,每一寸线条都锋利得像能割伤人。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虚空的一点,周身萦绕着的冷漠像层透明的冰壳,把周围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林青许盯着那截绷紧的下颌线,恍惚间就出了神。
汗水流进嘴里,带着点咸涩的味道,让他想起初三那年的雨天。
也是这样闷热的天气,一场急雨来得猝不及防,他穿着何瑜逼他换上的、不合身的连衣裙,在楼梯口“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时,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
那时的沈厌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心带着点薄茧,力气却很大,稳稳地把他拉了回来。
“小心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少年人没褪尽的沙哑,说完就松开手,转身要走,却被他没头没脑地叫住。
“沈厌同学,谢谢你。”他低着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裙摆被雨水打湿,贴在腿上,又冷又难堪。
沈厌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天的光线很暗,走廊里的窗户透进点灰蒙蒙的光,落在沈厌眼里,竟像是盛着点细碎的星光。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在疑惑他为什么还不走,眼神里没有现在的冰冷,只有一点属于少年人的、尚未被世事磨平的温和。
林青许那时候还偷偷想,原来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男生,也不是那么难接近。
可现在呢?
现在的沈厌,眼里只剩下冰封的湖面,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教官的哨声突然尖锐地响起,林青许浑身一激灵,才发现自己刚才走神时,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他慌忙站好,后背瞬间沁出更多的汗,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闷闷地疼。
他知道沈厌恨他。
怎么会不恨呢?中考前一天深夜,他抱着手机等了整整一晚,等来的不是沈厌的消息,而是第二天铺天盖地的沉默。
后来他才知道,那张被何瑜雇人拍下的、他穿着男生校服、被几个混混推搡着的照片,像把淬了毒的匕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精准地刺穿了沈厌所有的信任。
那时候的喜欢,是他藏在连衣裙裙摆下的秘密。是看到沈厌被何瑜的跟班使唤去买饮料时,偷偷在他课桌里塞的一颗糖;是知道他晚自习后要去打工,故意绕远路“偶遇”,只为了跟他说上一句话的小心思;是每次被沈厌无意间的温柔击中时,心里炸开的、带着点罪恶感的欢喜。
他甚至偷偷庆幸过,幸好是何瑜选中了他,幸好能这样靠近沈厌。
可那张照片,把所有的伪装和真心都撕得粉碎。
他想解释,想告诉沈厌那不是他的意思,想把何瑜的威胁和自己的无奈全说出来。可他拨出去的电话永远是忙音,发出去的信息石沉大海。
他鼓起勇气跑到沈厌家那个老旧的小区,却只看到搬家公司的卡车,邻居说,那家人发了财,连夜就搬走了。
仿佛前一年所有的相处,都只是他一场自作多情的梦。
查分那天,林青许的手指在鼠标上悬了很久才敢点下去。632分,比他模考的成绩低了不知道多少,错过了市里最好的那所高中。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心里一阵失落,他不知道,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遇见沈厌。
他从同学那里打听到沈厌的分数,613分,比模拟考低了快七十分,报了这所不太优秀的高中。几乎没有犹豫,他改了志愿。
他想,或许还有机会。
或许在同一个学校,总有能说上话的一天。
或许沈厌看到他,能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可现在,看着队伍最前面那个冷硬的背影,林青许突然有点怕。
怕这三年,就像现在这样,隔着茫茫人海,他只能远远地看着,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机会说出口。
阳光越来越烈,把操场烤得像个蒸笼。
林青许眨了眨眼,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重新挺直了脊背,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