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生报到

九月的成都还浸在夏末的余温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混着湿润的水汽,黏在人裸露的皮肤上。树影婆娑的校门口早被堵得水泄不通,红色的欢迎横幅从行政楼三楼垂下来,被风一吹,“成都二中”四个烫金大字就跟着晃悠,底下是攒动的人头。

“让一让,让一让!”穿蓝布衫的太婆攥着孙子的书包带,在人群里侧着身挤,“幺儿莫慌,分班表在公告栏最东边,奶奶给你找!”旁边穿格子衬衫的爸爸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护着怀里的凉席,轮子碾过校门口的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响,时不时被地上的减速带颠得跳一下。

公告栏前更是围得像沙丁鱼罐头。刚被晒得发烫的玻璃后面,贴着十几张打印纸,红笔圈出的“高一(7)班”几个字被无数根手指点过,纸面都泛起了毛边。

沈厌的指尖还停留在公告栏的金属边框上,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时,像被无形的针猛地扎了一下。

“林青许”三个字挤在中间排,油墨印得不算清晰,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眼里。

胃袋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淬了冰的手攥住,力道大得让他生理性地弓了下背。酸水顺着喉咙往上涌,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他下意识咬紧后槽牙,才把那阵恶心强行压下去。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夏末的阳光正烈,穿过公告栏蒙着薄尘的玻璃,在那个名字上折出一道惨白的光。那光线太刺眼了,刺得他眼前发花,恍惚间,记忆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梳着马尾的身影竟与这三个字重叠。

“沈厌同学,你能帮我捡一下橡皮吗?”声音是刻意掐出来的柔软,尾音带着不自然的上扬,像怕被戳破的气球,轻轻一碰就会炸开。

那时的“她”总是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却比寻常女生要清晰些,说话时会下意识绞着衣角,手指骨节分明,不像女孩子的纤细。

他曾以为那是羞怯。

可下一秒,那道光影突然扭曲、撕裂。

中考前一天深夜,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那张照片带着恶意撞进眼底——褪下裙子的少年穿着宽大的校服,被人推搡着靠在墙角,眼神里的惊慌与屈辱像冰锥,狠狠凿碎了他过去一年所有的小心翼翼。

原来碎花裙是伪装,软声软语是欺骗,那些他以为的巧合与心动,不过是一场被人精心编排的戏。

而他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连真心都显得可笑的傻子。

公告栏前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嘈杂的议论声漫过来,却穿不透沈厌周身瞬间筑起的冰墙。

他猛地收回手,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还残留着回忆带来的冰凉。

视线从那个名字上移开时,像剥离一层结痂的伤口,带着隐秘的疼。

他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林青许!找到了!”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踮着脚喊,声音清亮得盖过周围的嗡嗡声,“在这儿呢,7班,跟我隔壁!”

她旁边的男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白T恤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汗湿,嘴角却翘了起来,眼尾弯成月牙——正是林青许。

他刚想开口,就被身后突然涌来的人潮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脱手,连忙扶住旁边的不锈钢栏杆,指尖触到栏杆上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温度。

风卷着操场上的喧闹过来,夹杂着新生的笑闹和家长的叮嘱,沈厌却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只蝉在里头振翅。

旁边有家长举着相机拍照,镜头扫过他时,他下意识偏过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同学,借过哈!”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一摞新书跑过,怀里的《高一数学必修一》滑下来一本,“啪”地掉在沈厌脚边。

男生慌忙回头去捡,抬头时对上沈厌的眼睛,愣了一下——那双眼长得极好,睫毛又密又长,只是眼神冷得很,像结了冰的湖面,让人不敢多瞧。

他赶紧捡起书,说了声“谢谢”,一溜烟跑了。

林青许在人群里好不容易挤出来,手里捏着刚领的校园卡,卡套上印着他的照片,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四处张望,想找找有没有认识的人,目光扫过香樟树时,猛地顿住了。树荫下那个熟悉的背影,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裤子,肩线又直又挺,哪怕只是个背影,他也一眼认出来是沈厌。

心脏“咚”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撞,他下意识想走过去,脚刚抬起来,又猛地顿住了。

沈厌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住了。

林青许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手里的校园卡。

沈厌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像看到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飞快的移开视线,随即转身,背着包朝教学楼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背影很快融进涌向教学楼的人潮里,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轮廓。

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落下几片碎光,打在林青许发白的脸上。

周围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在喊“快点,班主任说八点半要开班会”,有人在讨论食堂的糖醋排骨好不好吃,可他只觉得耳朵里空空的,刚才那一眼,像块冰,顺着血液流进心里,冻得他指尖都有些发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校园卡,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傻气,再抬头时,沈厌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成都的秋天,好像比往年,来得要早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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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柑橘
连载中坪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