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霜序院,云倾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青杏取来一盏清水。
夜已经很深了。霜序院静悄悄的,只有檐角的铜铃被夜风吹得偶尔响一两声。青杏掌着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她看得出,小姐这一路,神色都绷着。
“小姐,怎么了?”青杏见她神色凝重,不免紧张起来。
云倾没答,只将袖中藏着的一方帕子浸入水中。
那帕子上,沾着她在宴上,悄悄拭下的、杯沿处的茶水残渍。
清水之中,渐渐晕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青色。
云倾的眼神,冷了下去。
“果然。”她低声说。
这一丝青色,印证了她最不愿去想的那个猜测。云承为了除掉她,竟连北凉质子都敢拿来当刀使。这人的胆子,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云倾在窗前站了许久,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云承设的这局,不可谓不毒。若她在宴上失态,轻则被扣上“对贵客不敬”的罪名;重则,那盏茶里的毒,会让她在洛疏影面前彻底失控——届时,一个胆敢毒害、冒犯北凉质子的云家嫡女,莫说保命,怕是整个云氏,都要被拖下水。
到那时,云承大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手再以“清理门户”的名义,名正言顺地,要了她的命。
好一个借刀杀人,好一个一石二鸟。
“小姐,这茶……”青杏也看出了端倪,小脸煞白。
“无妨。”云倾收了帕子,淡淡道,“有人替我挡了。”
青杏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道:“是是……是那位九殿下?”
云倾没有否认。
她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思绪翻涌。
洛疏影这个人,来路不明,手段莫测,偏又主动示好。若说她没有所图,云倾是不信的。可今夜,此人确确实实,救了她一回。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她得弄清楚,洛疏影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青杏。”云倾忽然开口,“明日,你去给我打听打听,这位北凉九皇女,究竟是什么来头。”
“好的小姐。”
夜也渐渐深了。
霜序院重归寂静,只有檐角的风,偶尔呜咽一声。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到了中天,清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
云倾却没有半分睡意。她盘膝坐在榻上,闭上眼,开始感知体内那股蛰伏已久的寒意。
这几日,她隐隐觉着,那股“九幽冰脉”的力量,似乎比初来时,更活跃了些。
或许是因为,她开始一点点地,重拾前世的体魄与杀意,那些压抑在这具身体里的东西,也渐渐苏醒了过来。
寒意,从丹田处缓缓升起,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她的呼吸,在寒夜里,渐渐凝成了白雾。
指尖,又一次结出了薄薄的霜。
可这一次,云倾没有急着收手。她咬着牙,尝试着,将那股寒意,引向掌心——
“咯吱。”
屋内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那盆搁在窗边、早已凉透的清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成了一层薄冰。
云倾猛地睁开眼。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团若隐若现的、冰蓝色的光,眼皮一跳,差点没绷住。
“成了。”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那力量弱得可怜,可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主动地,催动了这具身体里潜藏的力量。
九幽冰脉。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那彻骨的寒意。
云倾缓缓收拢五指,将那点微光,压回掌心。
掌心那点凉意,久久未散。她知道,这力量还太弱,弱到连她自己都看不上。可就是这点微光,让她头一回觉得,自己在这陌生的世界里,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还不够。”她低声说,语气却平静得可怕,“远远不够。”
这点力量,杀几个不入流的死士尚可,可要对付云承,乃至这大晟、北凉两朝背后的惊天阴谋,还差得太远。
她需要时间,需要变强,也需要……一个能让她看清这盘棋的人。
可这样的人,上哪儿去找?
目前她在这偌大的云州城里,还没有找到一个能倚仗的靠山。青杏她们几个虽忠心,到底只是下人,能做的很有限。这云州城里,人人各怀心思,她放眼望去,竟找不到一个能信、能用的人。
但放眼云州城外,可以做靠山的那个人,似乎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
只是,她还不知道,这个“盟友”,究竟是敌是友,又究竟,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同一时刻,云府另一处。
洛疏影支着下巴,懒洋洋地倚在窗前,望着云倾所在的霜序院的方向。窗外的月色,透过半开的窗棂,落在她脸上,把那妖冶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殿下,”一个黑衣身影单膝跪在暗处,正是她的心腹侍卫裴九,“云承今夜,怕是要狗急跳墙了。”
“跳墙?”洛疏影轻笑一声,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冷了下去,“那便让他跳。”
她这般说着,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云承的杀局,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本殿倒要看看,是他这头老狐狸的爪子硬,还是……云倾那丫头,藏得更深。”
她说着,指尖慢悠悠地,叩了叩窗棂,眼中笑意渐深。
“这场戏,才刚开场呢。”
而云倾,还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这盘棋上,最要紧的那颗子。
夜已深,云府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霜序院,和那一处临时的质子居所,还亮着。
那两盏灯,隔着半座府邸,遥遥相望。像是两个心照不宣的人,在各自的地盘上,守着一份说不清的、微妙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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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 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