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冷，如薄霜铺地。
夜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不知名的花香，若有若无。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映在青石板上。
云倾与洛疏影，就这般隔着三步之遥，静静对峙。
“你什么意思？”云倾率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洛疏影却不急着答，只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点，似笑非笑：“云姑娘以为，那茶里，会有什么？”
云倾盯着她，不说话。
她不是没怀疑过。方才宴上，云承一反常态地殷勤，又是让座，又是命人斟茶。她全程没碰那杯酒，茶却饮了两口。若茶中当真被做了手脚，那么此刻，她怕已是着了道。
可偏偏，此刻她除了心中微凛，并无半分中毒之兆。
“殿下既知内情，为何不早说？”云倾淡淡道，“又为何，要在散席之后，巴巴地跟来提醒我？”
洛疏影闻言，眼波流转，似是很满意云倾这份不慌不忙的镇定。
“因为本殿好奇。”她笑着说，“想看看，一个敢当众拒我敬酒的病秧子，到底有几分本事。”
“殿下看够了？”
“没有。”洛疏影答得坦然，还往前凑了半分，“越看，越觉着有意思。”
云倾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人说话，句句暧昧，偏又滴水不漏。她前世阅人无数，可眼前这个，却像蒙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云姑娘放心。”洛疏影忽然收了玩笑，语气懒懒的，“那茶里，本殿替你换过了。”
云倾瞳孔微缩。
“你换的？”
“是。”洛疏影摇着扇子，笑得漫不经心，“本殿最见不得，有人在眼皮子底下，使这些下作手段。尤其是，对这样好看的一头长发。”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了云倾的冰蓝长发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云倾看着她，心里却愈发警醒。
这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算好的点上，不紧不慢，滴水不漏。她既肯费这样的心思来帮她，就一定有她的目的。可这目的究竟是什么，云倾一时，竟有些看不透。
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她案上的茶，这份手段，已非“不简单”三字能够形容。
“殿下为何帮我？”云倾问。
洛疏影眨了眨眼，忽然俯身，凑到云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道：
“因为本殿，想看看云姑娘，能在这吃人的云府里，走到哪一步。”
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云倾却只觉得，周身生寒。
这人的话，像裹了蜜的刀。听着是亲近，内里，却不知藏着什么。云倾不喜欢这种，被人一步步逼到近前的感觉。
她退后半步，与洛疏影拉开距离，声音冷了下来：“我不需要旁人来可怜，更不需要旁人插手。”
“可怜？”洛疏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低低笑出了声，“云姑娘这样的性子，配得上‘可怜’二字么？”
她直起身，折扇“啪”地一合，指了指云倾，又指了指自己。
“本殿帮你，不过是……想与你结个善缘。”
“日后，说不定也有本殿，需要云姑娘搭把手的时候。”
云倾看着她，半晌，忽然道：“你是质子。”
“是。”洛疏影坦然点头。
“一个质子，自身都难保，凭什么与我结缘？”
洛疏影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月色下，忽然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冷光。
“云姑娘，”她慢悠悠地说，“你怎知，我这个质子，就当真‘自身难保’呢？”
她说着，忽然不笑了。
那双银灰色的瞳仁，在月色下，缓缓转了一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浮了上来。
“原来如此。”洛疏影轻声道，语气里，第一次有了几分认真，“你眼底那股杀气，不是这一世养出来的。你杀过人，而且不少。”
云倾的手，瞬间按在了袖中的木刺上。
“别紧张。”洛疏影又笑了，只是那笑里，多了点别的意味，“本殿这双眼睛，能看见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你身上那股寒，藏得很深，深到连你自己，都未必全摸得清。”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九幽冰脉，是么？”
云倾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三个字，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
“你到底是什么人？”
洛疏影歪了歪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本殿啊，手底下养着些不听话的人。三教九流，贩夫走卒，专爱打听些别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她说着，扇子一合，语气轻描淡写：“江湖上，给这点小买卖，起了个名字。叫‘无妄阁’。”
夜风骤起，卷起满地落花。
那些花瓣被风卷着，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掠过。有那么一瞬，云倾觉着，眼前这个人的轮廓，在月色与落花之间，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危险的美。
云倾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慵懒、眼底却深不可测的女子，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生出了如此强烈的、想要看透的**。
这个人，绝非池中之物。
“殿下既不愿说，那便到此为止。”云倾转过身，作势要走，“夜深了，殿下请回吧。”
“等等。”
洛疏影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慵懒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云倾。”
云倾脚步一顿。
这是洛疏影今晚，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你的茶，我替你换过这一次。”洛疏影说，“可下一次，云承的手段，未必还这么‘温和’。”
“你当真，不需要一个……盟友么？”
云倾没有回头。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我从不轻易信人。”
“尤其是，来路不明的人。”
说罢，她抬步离去，再未回头。
身后，洛疏影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地，染上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灼热的温度。
“来路不明么……”她低声喃喃，银灰色的瞳仁里，映着那抹清冷的、渐远的影。
洛疏影站在原地，目送那抹清冷的背影，直到它彻底没入回廊的阴影里。她忽而笑了笑，那笑意，在月色下，温柔得有些不像她。
夜风卷过她的衣摆，她久久地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她忽然觉得，这云州城，也并非全然无趣。
“可本殿，偏生，就看上你了。”
这话，散在夜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字字句句，却像是烙进了夜色里，久久，散不去。
这一夜，云州城的上空，云层翻涌，似有风雨将至。
而这一夜，注定，无人能安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11章 银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