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泳池、简报,和一个问题
先说件冰岛的事。
雷克雅未克人有个全国统一的社交场所,不是酒吧,不是咖啡馆,是泳池。遍地都是温泉泳池,地热烧的,有些池的门票便宜得像不要钱。冰岛人一辈子的大事小情,谈恋爱的、谈生意的、谈离婚的,全泡在水里谈——热气腾腾的,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话就好说多了。
蓝琳带我去的是一家本地人泡的老泳池,没有蓝湖温泉那么网红,全是退休大爷和遛娃的家庭。
"周四晚上团建。"她说,"全员,包括你。"
"你们小站团建就是泡澡?"
"冰岛人管这叫'湿会议'。"她面不改色,"泡在水里,谁也骂不响亮。"
那晚我见识了。玛丽大姐泡在水里用冰岛语咆哮,确实不如陆地上有穿透力。王姨她们占据了儿童池,和本地小孩建立了深厚的外交关系。我泡得骨头都酥了,挪到角落的一个热泉口边上,看天上的星星。
蓝琳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过来,隔着我半米,靠在池壁上。
蒸汽在我们之间升起来。我看星星,她看我,谁也不说话。本地的泡池规矩是别盯着人看,可她盯得我后颈发烫,我只好没话找话:
"我发现本地人跟你打招呼都挺热情。"
"他们不怕我。"她说,"因为他们跟我熟。"
"我怕你啊。"
"你不怕。"她说得斩钉截铁。
"……好吧,好像确实不太怕。"我挠挠头,"第一次见你那会儿怕过,后来发现你就嘴上冷。"
蒸汽后面安静了几秒。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啥?"
"第一个不怕我的人。"她的声音混在蒸汽里,轻得不像她,"游客怕我,同行怕我,连玛丽吵架都躲着我吵。"
我刚想说点什么煽情的,一条胳膊伸过来,"哗啦"一声把我按进了水里。
我呛着水冒出来,她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看星星能看睡着。你需要清醒。"
"蓝琳!"
"现在怕了吗?"
"更不怕了!"我抹着脸上的水喊,"你这叫偷袭,竟敢动我脑袋!"
我哇哇叫着,也想给她"按头"回礼,但看着她转身往池子另一头游,游得飞快,我根本追不上。我敢打赌,全冰岛最专业的向导,刚才用自由泳逃跑了。
过会儿,看我没有去追她,她游回来了,脸上的热气全散了,换回那层冰。
"莫心。"她忽然开口。
"嗯?"
"你的直播,"她顿了顿,"数据很好。"
"那是,王姨是天选带货人。"
"好到不正常。"
我扭头看她。蒸汽后面,她的表情看不真切。
"集团中台引用你的数据了。"她说得很慢,像在掂量每个字,"行业简报,内部口径。一个带货直播间的转化率,进了星途旅行中台的系统——莫心,你跟我解释一下,一个穷得钱包里只有四百克朗的博主,为什么集团中台会盯上她的直播间?"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说什么简报?"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从池边拿起手机,翻出一封邮件,递给我。屏幕上是集团格式的行业动态简报,第三页,一张熟悉的截图:我的直播间数据,北极圈中文带货榜第一名,账号"心大莫心"。配文写着:该账号单周转化率为行业均值十一倍,建议纳入整合后的内容矩阵。
再往下,小字注释:数据来源,星途旅行中台,内部口径。
"第十一层的数据需要中台权限。"蓝琳的声音从蒸汽里穿过来,很冷静,冷静得伤人,"莫心,你到底是谁?"
泳池的热气熏得我发懵。我张了张嘴,说:"蓝琳,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她没回答。
"我发誓。"我说,"我要是有一句假话,让我这辈子都拍不到极光。"
在冰岛,这个毒誓约等于断子绝孙。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蒸汽在我们中间升起来又散掉。然后她把手机收了回去。
"协议第四条,"她说,"有效期至你拍到极光为止。"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闭上眼睛,把头往后靠在池壁上,"在你拍到极光之前,我当你说的是真话。"
"那要是——"
"你要是骗我,"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你就真的再也拍不到了。因为你得先找到我。"
我说不出话来。热气呛进眼睛里,辣得很。
那天夜里回到小站,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我离家出走三年的每个细节掰开揉碎地想了一遍。我拉黑过家里所有联系方式,换过三次号码,直播间用的是朋友的执照,集团怎么会找到我?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没在找我。他们盯上的是"心大莫心"这个账号本身。
可是一个带货账号,为什么能进中台的内部口径?
一个答案在我的脑子里浮起来,又被我按下去。我现在还不能确定。我谁也不告诉,我得自己先搞清楚——这是我们莫家人的毛病,从小到大,我先自己扛。
第二天上午,蓝琳带我去镇上的相机店。
修相机的老头叫埃纳尔,店小得转身要收腹,玻璃柜里摆着从胶片时代到上个世纪的各式相机。老头戴着放大镜检查妈妈的镜头,花白的眉毛拧成一个结。
"能修。"他说中文,居然字正腔圆,"裂口用铜丝箍,金缮。破过的地方修好了,比没破过还结实。"
"谢谢师傅。您中文在哪学的?"
"我在北京留过学。"他头也不抬,"修相机的没有不爱北京的,那儿坏相机多,好故事更多。"
他修着修着,忽然"咦"了一声,放大镜移到了镜头筒上——那张褪色的贴纸。
"这贴纸哪来的?"
"相机上原本贴着,我妈的遗物。"
"心愿代拍……"老头把贴纸凑到灯下,眯着眼看那个"占"字,"'小站'印成'小占'。错版印刷。二十年前这批错版当废品处理的,我记得——全让一个慈善项目拿走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慈善项目?"
"'心愿代拍'嘛。"老头说,"给重病的人寄相机、寄旅费,让他们自己拍,或者替家里人拍没看过的世界。寄件人不留名,包裹里就一张字条。"
"写的什么?"
"我一直记得那句话。"老头放下放大镜,看着窗外,"替活着的人,多看看这个世界。"
我从相机店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妈妈生病那些年,我们家确实收到过一个没有署名的包裹。一台二手胶片机,一张字条。妈妈后来用那台相机拍了很多照片——病床窗口的麻雀,输液架上的晴天娃娃。她说,要把"我的世界"看完,才算没辜负送相机的人。
那张字条,一直压在妈妈遗物箱的箱底。我一直没敢细看。
回到小站,蓝琳正在给明天的团做路书。我把相机放在桌上,她突然伸手把相机拿过去,盯着镜头上那张贴纸看了很久。
"这笔迹……"她喃喃。
"什么?"
"没什么。"她把相机放下,动作比拿起来的时候重了一点,转身进了厨房,"今晚吃土豆。"
我站在原地没动。
刚才那一秒,我明明看见她端着水杯的手,洒了一滴出来。
那天晚上吃的是土豆炖牛肉。牛肉炖得入口即化,蓝琳的手艺跟她的人一样,看着冷冰冰,火候其实在深处。
吃着吃着,我状似无意地开口:"蓝琳,你学什么的?以前。"
"心理学。"
"心理学家改行当向导?"
"心理学救不了人。"她夹菜的动作没停,"极光能。"
我扒着饭,把"心愿代拍"四个字咽回了肚子里。还没到时候。我心里那个答案还没长全,等它长全了,我会第一个告诉她——说好的,搞清楚了就第一个告诉她。
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等我搞清楚的时候,她已经不肯听了。
这是后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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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泳池、简报,和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