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黑沙滩、贼鸥,和一道裂缝
黄金圈行程爆了。
我把王姨脚踩两大洲的视频剪出来发上网,标题《中国大妈一脚跨两洲》,一夜之间播放破百万。评论区笑倒一片:"阿姨这是做了全世界最贵的足疗""脚下的地在分开,阿姨在合拢"。
流量就是订单。蓝琳的电话被打爆了,小站的团期直接排到了两周后。玛丽大姐——蓝琳的合伙人,一个能单手拎起雪地摩托马达的冰岛大姐——拍着我的肩膀连说三个"good",然后塞给我一沓宣传册,让我直播的时候顺带给小站带货。
带货内容:冰岛毛衣,手工织的,扎脖子,死贵。
"这玩意儿怎么卖?"我问。
蓝琳头也不抬:"实事求是。"
"大家好,这是冰岛毛衣,优点是纯羊毛,缺点是纯羊毛。"我开播十分钟,卖出零件。
王姨看不下去了,往镜头前一座:"闺女你这不行,让姨来。"
她抄起毛衣往身上一套,对着镜头中气十足:"姐妹们!知道这是什么不?这是羊亲自穿的!原汁原味!北欧小嫚同款!穿上它,你就是雪原上最靓的姐!"
三分钟后,库存清零。
七位阿姨乘胜追击,把小站的极光大巴都卖出去了五个座位。下播的时候蓝琳站在镜头外,全程皱眉,最后评价了两个字:"诈骗。"
"这叫文化输出。"我得意洋洋,"王姨说了,这叫'人格化内容'。"
蓝琳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转身去核对明天的行程。
黑沙滩。维克镇边上,世界十大最美沙滩之一。
第二天下午我们到了。我下车的那一刻就知道为什么它叫黑沙滩——一整片沙滩是黑色的火山沙,黑得纯粹,黑得发亮,远处海里立着几根玄武岩石柱,方方正正,像巨人没打完的麻将。
"好家伙,"王姨惊叹,"这是黑芝麻糊海滩啊!"
"阿姨们听好。"蓝琳举起手,"黑色沙子好看,但浪很危险。这种□□疯狗浪,看着远,一下子就能扑上来。所有人,离水线七米以外。"
她说话的时候神色很严肃。后来才知道,黑沙滩几乎每年都会卷走一两个不信邪的游客。
阿姨们很听话,排排站远远拍照。我举着手机边拍边往后退,想找个角度把石柱和太阳装进取景框——然后我觉得屁股口袋一空。
一只黑白相间的大鸟,正以胜利者的姿态从我头顶掠过,嘴里叼着我的钱包。
"我的钱包!!"我拔腿就追。
"别追!"蓝琳在背后喊,"那是北极贼鸥!它觉得你在挑衅它!"
"它抢的是我的钱!"
"它觉得那是它的蛋!"
贼鸥盘旋一圈,落在礁石上,用嘴研究我的钱包。我远远站着喘气,感觉全世界的倒霉都追着我来到了北极圈。
蓝琳走过来,看了我一眼:"钱包里有多少?"
我支支吾吾。
"说。"
"……四百克朗。"
蓝琳闭了闭眼。那个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要把我塞进贼鸥窝。
"你来冰岛十天,钱包里四百克朗?你的直播收入呢?"
"提现要手续费!"我嘴硬,"我在等汇率好的时候!"
"莫心。"她一字一顿,"你的汇率观和你的人生观一样,都在等一个不会来的高点。"
她掏出一张卡拍在我手里:"房租预付。伙食费记账,利息按冰岛银行基准利率算。"
"你这是放高利贷!"
"这是教你理财。"她转身就走,"蠢货。"
我捏着那张卡站在黑沙滩上,海风呼呼地刮。远处贼鸥终于对我的钱包失去兴趣,扔下它飞了。我捡回钱包,四百克朗还在——贼鸥都看不上。
行吧。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我活下来了。这是我在冰岛学到的第一课:这里连鸟都很现实,但人不一定。
事故二发生在当天傍晚,回到小站之后。
我爬梯子去够书架顶上的三脚架——鬼知道三脚架为什么放那么高——脚下一滑,人和三脚架一起栽下来。我人没事,三脚架没事,垫在下面的是妈妈的旧相机。
镜头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劈到中间。
像一道疤。
客厅里所有人都停住了。大妈们大气不敢出。我跪在地上捧着相机,手抖得比摔的时候厉害一百倍。快门试着按了一下,还是那声叹气,但叹气里多了杂音。
蓝琳从楼上冲下来——我第一次听见她跑,她的脚步声平时都克制得很,那天乱了。
她蹲下身,把相机拿过去检查。卸镜头、看卡口、按快门,动作又轻又稳。
"镜头还能修。"她说,"镇上有位老匠人,修了一辈子相机。机身先别用了。"
"那是我妈的相机。"我说。
就说了这七个字。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堵得生疼。
蓝琳没安慰我。她站起身,开始收拾装备,一边收拾一边说:"备用相机在我柜子里,明天开始你用我的。修镜头的事我来安排。"
她顿了顿,背对着我,声音没什么起伏:
"这几天你的直播……先拍人。"
"拍谁?"
"拍我。"她说,"我不收肖像费。"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抱着她递给我的备用相机翻来覆去。相机是台很好的数码机,比她本人暖和,贴着手心。我开机想调参数,屏幕亮起,相册自动弹出最近一张预览——
没有极光。
是一团红色的、裹成球的、瘫在她车门上的不明物体。我以为是镜头盖没开,放大一看,是我。
嘴微张,帽子歪到一边,睡得像一只被极光放了鸽子的企鹅。背景是漆黑的天,连颗星星都没有——完美记录了我们追光扑空的全部成果:没有光,只有我。
我认出那件外套。是我的。红的那件。也是那晚唯一红过的东西——我的脸现在也是。
拍摄日期,是我进站第三天。那天晚上我们追光扑空,回来的路上我赌气说“我先睡了”,靠在她车门上眯了半小时——原来她没拍到极光,就拍了我。
她拍过一千张极光,张张没有人。唯一一张有人的,没有极光,只有我。
她没删。就躺在相册最近的位置。
我把相机轻轻放回桌上,心脏跳得毫无章法。莫心,别多想,人家就是随手一拍。
瞧……这个随手,有点东西。
深夜,我下楼倒水,听见客厅里有人压低了声音在吵架。
是蓝琳和玛丽。
玛丽说的是英文,又急又快,我贴着楼梯拐角只听懂一半:"……集团……收购……末位淘汰……我们上季度评分垫底……"
蓝琳的声音很低,也很平,平得反常:"我知道评分为什么垫底。上个月台风季,我退了三单的款,自己垫的。分数是游客打的,退款单在集□□统里算违约。"
"系统不管原因!系统只认数字!"
楼下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谈话结束了,蓝琳才又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来冰岛八年,替别人追了一千次光。"
"现在有人告诉我,光也可以并购。"
我端着水杯站在楼梯拐角,一动不敢动。
玛丽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压着火气补了一段中文——她会的中文不多,这几句显然是说给自己解气的:
"推动收购的那个赵崇,三年前就把你的实名举报压下了。评分算法的条款就是他签批的!蓝琳,胳膊拧不过大腿,这回不一样,这回是真的要完。"
赵崇。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下了。
那晚蓝琳彻夜未归。我坐在黑暗的客房里,把妈妈的小铁盒抱在怀里,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直播收入一分不留,全部垫进小站的审计准备费里。
转账的时候,备注栏我敲了八个字,又删掉,最后敲的是:
"一位心梗朋友。"
当时我只是觉得好玩,想逗蓝琳看到账的时候猜一猜。
我哪里知道,这个句式在八年前就被人用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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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黑沙滩、贼鸥,和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