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黄金圈:大瀑布下的许愿
凌晨五点的追光行动以失败告终之后,我过上了规律的生活:白天带团,晚上剪视频,半夜被蓝琳从被窝里拎起来追光,然后继续失败。
cloud(云)这东西在冰岛跟不要钱似的,KP指数就没上过3。蓝琳的解释很专业:"太阳风在发力,大气不配合。"我的解释更专业:"老天爷把我拉黑了。"
第四天,晴。或者说是冰岛式晴天——云只盖了百分之七十的地盘。
黄金圈一日游,大妈团的正装行程。七位阿姨穿上小站的红外套,在客厅列队,王姨举着小旗子宣布:"姐妹们,今天我们看瀑布去!据说那瀑布老带劲了,两层!跟咱松花江开江似的!"
"王姨,"我说,"那是黄金大瀑布,欧洲最有名的瀑布之一。"
"那更得去了,走走走!"
第一站,辛格维利尔国家公园。
下车的时候我以为就是个普通公园,结果蓝琳把我们领到一条裂缝跟前。两壁的岩石齐刷刷地裂开,中间是一条可以走下去的石缝,栈道在缝里拐了个弯,看不见头。
"站好。"蓝琳说,"你们现在左脚在北美板块,右脚在欧亚板块。"
全场安静三秒。
"啥?"王姨第一个喊出来,"我脚踩俩洲?!"
"这两个板块每年分开两厘米左右。"蓝琳的语气像在报天气,"你们脚下这道裂缝,是地球在慢慢撕开自己。"
七位阿姨低头看自己的脚,动作整齐得像在做广播体操。我走在栈道中间,两边是黑色岩壁,头顶一线天光,脚下的石头被千万年的板块拉扯磨得发亮。
我忽然心里冒出一句话,没头没尾的:脚下的地都在分开,凭什么人不许靠近。
我赶紧甩甩头。莫心你想什么呢,你跟一个冰箱美人什么靠近,人家是制冷设备。
可是……她讲板块运动的声音又低又稳,像冰川底下淌过的暗流;她走在前面三步,背影笔直,毛线帽底下露出一截黑发,被风掀起又落下,像地热泉眼里冒出的白雾,冷冽里偏生裹着一丝滚烫。我踩在两大洲之间,左脚是北美,右脚是欧亚,脑子却像被那道裂缝拽着,一路往她身上偏。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从一个荒唐的念头开始的:凭什么不许靠近。
两厘米,地球的两个板块走一年。
而我这才走了五分钟,就已经越界了。
第二站,间歇泉。
老远就看见谷地里白雾蒸腾,空气里一股子硫磺味,跟煮了一万年的鸡蛋汤似的。蓝琳把我们拦在安全线外:"水温上百度,喷发高度几十米。都退后。"
"它多久喷一次?"我问。
"几分钟。"她说,"它喷发之前——"
话没说完,泉口的水面忽然鼓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慢慢深呼吸的胸膛。整个谷地安静了半秒,然后"轰"的一声,水柱拔地而起,砸向天空,白花花的水雾劈头盖脸飘下来,七位阿姨的尖叫声差点把泉眼压回去。
"喷发之前,看起来最平静。"蓝琳把后半句说完,抹了把脸上的水,好像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喷发,不过是一次常规操作。
我看了她一眼。
她正望着缓缓落回的水柱,睫毛上挂着水珠。那句话明明是在讲泉,我却莫名其妙地觉得,她也在讲别的什么。
中午在游客中心吃热狗。冰岛热狗是国菜,羊肉做的,配炸洋葱,便宜顶饱。蓝琳递给我一支的时候说:"慢点吃,下午才是重点。"
"大瀑布?"
"嗯。"她顿了顿,"黄金大瀑布。晴天会有彩虹。"
下午两点半,我们站到了黄金大瀑布跟前。
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场面。双层瀑布,上层跌落十一米,拐个弯,再跌落二十一米,轰隆声像一整列火车开进了峡谷。水雾从谷底升起来,阳光一照,一道完整的彩虹架在瀑布腰上,风一吹,彩虹跟着水雾一起晃,像天上有人拿彩虹蘸了蘸瀑布再提起来。
七位阿姨集体失语十秒——这是她们入境以来最安静的时刻。然后王姨做了一件震惊全场的事。
她从兜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啪"地拍在我手心。
"闺女,许愿!"
"啊?"
"大瀑布许愿灵!"王姨一脸虔诚,"我在长白山许过,可灵了!"
"王姨,硬币扔下去算污染环境"
"谁说让你扔了?"王姨把硬币又抢回去,"捏着!心里默念!念出声更灵!"
阿姨们齐刷刷点头,那架势我要是不许,她们能把我塞进瀑布。
我只好双手合十,捏着那枚人民币,闭上眼。
愿望太多了,挤在一块儿。想拍的极光,想撒的骨灰,想让她别这么累,最后那个愿望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
"许完啦?"王姨凑过来,"许的啥?"
"说出来不灵了!"
"那小蓝也来一个!"王姨转头就把硬币拍向蓝琳。
蓝琳后退了半步。就半步,但我看出来了,这位能在暴风雪里面不改色的向导,被一枚一元硬币逼得后退了半步。
"我不许愿。"她说。
"许一个嘛!客随主便!"
"我不许愿。"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说了会被风听见。"
王姨愣了愣,随即大手一挥:"你这孩子,愿望不就是让风听见的嘛!"
蓝琳没接话。她转身往观景台那头走,背影又结回那层冰。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个瞬间,瀑布声轰隆作响,她几不可闻地补了一句:
"风听见了,就会要账。"
我站在彩虹底下捏着那枚硬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那句话不是对王姨说的,是对她自己说的。
回程的车上,大妈们累得东倒西歪,七个脑袋七上八下地打着盹。我坐副驾剪视频,蓝牙音箱里放着我旅行歌单里的 Sigur Rós,冰岛乐队,主唱的声音像从另一个星球飘过来。
放到一半,音箱"咔"的一声,蓝牙断了。
"诶——"
我捣鼓了两下没连上。蓝琳伸手把耳机线从手套箱里掏出来,插上,另一头递给我。
意思是:一人一边。
我把耳机分她一半。雷克雅未克的夜色在车窗外流动,教堂的尖顶、彩色的铁皮屋顶、远处的海。主唱唱着我听不懂的冰岛语,可那个调子顺着耳机线爬过来,另一边连着她的耳朵。
这是全世界最安静的耳机分你一半。我们中间隔着变速杆,隔着那份抵债协议,隔着我不敢承认的心事,只连着一条细细的线。
我闭着眼,在心里对妈妈小声说:妈,黄金大瀑布真好看,彩虹就在瀑布腰上。还有你闺女今天心跳不太对,可能是高原反应。
冰岛平均海拔五米。
我知道这个借口很烂。
但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