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还没完全亮,奥克兰北岸基地的训练场上就已经打开了探照灯。
草坪边缘齐刷刷排开了一溜黑色负重背心,每件里面都塞满了配重块。
罗嘉树蹲在地上勒鞋带,困得眼皮直打架,嘴里念叨着:“我半夜就不该多吃那两块牛排,现在胃里还顶着呢。等会儿跑吐了怎么办?”
戴维站在一旁,拧开水瓶灌了一口让自己清醒清醒,顺便掀起眼皮打了个哈欠:“没事,一会儿记得把草坪刷干净就行。”
罗嘉树抬头:“你这么对你的队友,要是放在U21梯队里,你早就被人打死了知道吗?”
戴维面无表情:“所以我提前提醒你了啊。”
话音刚落,大块头劳伦从后面晃荡过来,蒲扇似的大巴掌“啪”地一下结结实实拍在罗嘉树后脑勺上。 “少废话。”劳伦粗着嗓子冷哼,“都是老队员了,昨天还敢上手,我都觉得格雷格算手下留情了。”
罗嘉树捂着后脑勺,悲愤道:“血气方刚,容易吗我?”
劳伦冷笑:“你以为你还是小将呢?”
几个人围着器材筐正嘀咕,走廊那边就传来了防滑钉踩在硬地上的声响。
迟越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他昨晚显然没歇好,眼底还有一片淡淡的乌青。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过去后弯腰去够地上的负重背心,手指刚碰到带子,器材室那边的门帘就被掀开了。林安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也穿着一身训练服,手里居然也拎着一件同规格的负重背心。这会儿正低着头,两只手扣着胸前的塑料卡扣。
迟越感到诧异。
旁边几个队员倒不算特别意外,罗嘉树露出一副“真是受不了你”的表情,说道:“林,你怎么不多睡会儿?你要保存体力啊。”
林安把最后一个卡扣扣上,顺手拍了拍胸口压实的配重块,说:“睡不着。”
罗嘉树皱眉:“格雷格昨天的名单里又没你。你不用什么事都跟着跑。”
林安走过去,拍了拍罗嘉树的肩膀说:“一线队被罚。而我是队长。”
劳伦也只是看了林安一眼,便把自己那件负重背心往肩上一挎。
罗嘉树把头往劳伦肩上一靠,小声嘟囔:“完了,连队长都亲自下来陪跑了,今天谁想少跑半圈都没戏了。”
戴维听见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本来格雷格站那儿,你本来也少不了。”
劳伦冲着身后这群人吼了一嗓子:“来吧!就当是为了比赛加练了。今天谁要是掉队,下午咖啡谁请!”
“哔——!!”
下一秒,哨音响起。
“跑!都给我动起来!”助理教练在场边掐着秒表喊。
一群人瞬间弹射起步。
迟越沉着一张小黑脸,闷头冲在最前排。
林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追到了他旁边。两人的肩膀随着跑动几乎要撞在一起。林安呼吸规律,声音不急不缓:“别急,这个练耐力,不是短跑冲刺。”
迟越呼吸已经有点乱了,嘴比鸭子硬:“我知道。”
“跑完圈,后面还有四组间歇冲刺。”林安扭头扫了一眼他的下盘,“你现在频率拉太高,一会儿肯定跟不上。”
迟越用所剩不多的耐心问:“你怎么知道我跟不上?你神仙啊?”
林安老老实实地说:“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也这样。”
迟越差点脚下一拌。
林安跟着他的节奏继续往前跑:“你现在优势是爆发力强,但耐力还不够。首发能不能打满下半场,靠的是耐力和心态。”
迟越咬着牙,少年的尊严让他很想当场顶回去,可残存的理智又告诉他,林安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现在确实冲得太急。
迟越到底还是把呼吸稳了下来。
林安见他把速度降了下来,没再多说,重新调整队形去了。
到了第五圈,刚从梯队提上来不久的年轻后卫凯文体能最先亮了红灯,速度明显慢了下去。
罗嘉树从边路超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嘴贱的机会:“凯文!你昨天推人的那股劲儿呢?这才几圈就蔫了?”
凯文喘得满脸通红,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滚……闭嘴吧你。”
林安在前面察觉到了,自然而然地放慢半步,把自己的节奏调到和他平齐。
“别耸肩。”林安一边匀速摆臂,一边侧过头带他,“两步一吸,两步一呼,把胸腔打开。”
凯文咬着牙,顺着他的步频强行调整了一下。半圈过去,他那脸色总算缓过来一点。
结果到了第六圈,嘴强王者罗嘉树自己也开始散架,两条胳膊跟大风车似的大幅摆动,整个人跑得歪歪扭扭。
林安都不需要回头,对着后面的人说:“罗嘉树,好好跑。”
罗嘉树嚎叫:“林!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在后脑勺装了全球定位系统?这你都看得见?”
林安说:“你喘得这么大声,我很难听不见。”
旁边并排跑的戴维和几个队员想笑,但已经没力气笑了。
罗嘉树一边把手臂收回身体两侧,一边叫屈:“我都快跑断气了,你还嫌我吵?”
林安说:“所以让你省点力气。”
迟越在林安后方一个身位的位置,冷眼看着。
他慢慢发现,林安不是只盯着他一个人找茬。他话虽然不多,但是每次一开口说的都是有用的。
迟越看了一会儿,趁林安跑到后面的队员旁边时,用手肘顶了顶身边的罗嘉树,问道:“他一直这样?”
罗嘉树这会儿已经跑得两眼发直,脑子都不转了:“谁?谁一直这样?”
迟越用下巴往后撇了撇。
罗嘉树顺着看过去,瞬间明白了,咧开嘴乐了一下:“你说林啊?”
“嗯。”
罗嘉树抬手抹了一把汗:“老毛病了。队里只要有人挨罚,不管是因为什么,他都觉得自己这个当队长的有连带责任。”
迟越越听眉头拧得越紧:“这么想当英雄?”
“才不是。”罗嘉树喘了口气,看了这个明星新人一眼,“他最烦个人英雄主义了。”
迟越没说话。
罗嘉树继续说道:“媒体老爱写他表演个人英雄,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你待久了就懂了。”
迟越脸色还是没缓和多少。
罗嘉树想了想,又说:“这个队要是没他在这儿,很多人早去欧洲了。有梦想的谁愿意一直留在新西兰踢?可他在这儿,大家就想跟着他踢。”
这回迟越彻底没接腔。
他见过太多为了一个首发名额恨不得把同伴骨头踩断的人。出了事,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把责任推干净。教练也只认数据,只要你能进球拿分,私底下怎么样,谁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迟越第一天踏进更衣室,看见挂在最中央的那件十号球衣和那些绕回十号的进攻箭头时,他打心眼里觉得不屑。
“最后一组,四百米间歇冲刺!”助理教练在前面摇着红色战术旗。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迟越喘着粗气,撑着膝盖抬起头,看见林安就站在自己正前方不到两米的位置。
林安胸口起伏得也很明显,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那件负重背心压在他身上,显得人更小巧了。
林安抬起小臂,把下滑的负重带往上拉了一把。接着,他转过身,视线在周围每一张精疲力竭的脸上扫过,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一起到。”
罗嘉树喘得要死:“一起到个……屁。”
“跑完再死!”劳伦第一个做好启动姿势,“快!”
戴维在旁边直翻白眼:“我申请……把死刑推迟到早餐之后……”
“哔——!!”
下一秒,十几个黑色的身影同时冲了出去,迎着吹过来的海风,并排朝着终点线冲。
冲刺终点的哨声落下,罗嘉树“噗通”一声当场挺尸在草皮上,要死不活地闭着眼。
“别动我。”罗嘉树两眼发直,“让我死在加泰的草坪上,这是一个我最好的归宿。”
劳伦跟过来,一脚踢在他屁股上:“不准备死在世界杯上了?”
戴维抱着水瓶从旁边路过:“他要是下去了,那我是不是有机会踢左前锋了?”
罗嘉树一下就跳起来了:“你滚!!!”
长椅旁边,林安正弯着腰去解胸前的塑料扣。大概手指没回血,有点麻,他解了两次,都没能把那两瓣卡扣捏开。
迟越叉着腰站在不远处,正用毛巾胡乱擦汗。他冷眼看了一会儿,视线在林安那双有些脱力的手指上停了停。
下一秒,林安怀里就出现了一瓶没开封的能量饮料。
林安伸手捞住。他抬头就看见迟越已经拧开了手里另一瓶,正仰着脖子猛灌。
林安看着手里的水,说了声:“谢谢。”
迟越“恩”了一声,把汗湿的毛巾往肩上一搭,头也不回地朝着更衣室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