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那场负重跑刚把全队折腾得够呛，中午吃过能量餐，主教练格雷格就在理疗室门口拍了拍手。
几个刚准备躺下做恢复的人，顿时都抬起了头。
格雷格开口道：“下午全员做深层肌肉恢复。明天上午，基地封闭友谊赛。对手是北港联一队。”
更衣室里原本四仰八叉躺着的几个人，登时直起了腰。
罗嘉树揉着酸胀的脖子：“北港联？周末就是常规赛首轮了，这时候约他们？那群中卫下手可不轻。”
“约的就是他们。”格雷格扫过坐在长凳上的迟越，“他们是职业一队，后腰压迫很凶，中卫经验也足。迟越，你正好去看看，职业联赛的防线到底长什么样。”
迟越点了点头。
但他眼里非但没有半点怯意，反而有点期待。
这几天，他听够了格雷格和林安嘴里那些“团队”“磨合”。他以前在U17踢球的时候，只要他够强大，配合不配合根本没那么重要。
正好。
明天他倒是要看看，那些花里胡哨的传切到底有没有用。
隔天上午十点，封闭友谊赛准时在一号球场打响。
北港联今天穿蓝色训练背心，加泰这边套白色。比赛一开始，北港联就把职业联赛老牌强队的态度摆了出来。
他们中后场几乎全是高个子，身板厚，对抗能力也很强。负责盯防迟越的是对方的中卫，三十一岁，满脸络腮胡，在第一联赛踢了上百场。
迟越很快就发现，这人和青年队那些毛躁的小子完全不一样。
上半场第十五分钟，加泰中场断球。
林安在中圈附近闪开扑抢，一脚贴地直塞送到了迟越脚下。
球给得很舒服。
迟越背身拿球，下肢发力，准备往右侧抹过去。
可他刚一动，后背就被对方中卫顶住。那一下不算犯规，却刚好卡在他转身最难受的位置。迟越身形一晃，还没来得及换脚，对方后腰已经从侧面包了上来。
啪的一声，球被断走。
五分钟后，林安再次在前场肋部给了一脚提前量。
迟越长腿迈开，速度瞬间提了上去，眼看就要冲破防线。
可北港联的边中卫也不是吃素的，提前一步收住位置，硬是把他的线路往外挤。迟越调整了一下，射门角度已经没了。
球最后碰着对方的腿出了底线。
再来一次。
还是被限制住了。
就在上半场快结束时，加泰打出一次反击。
罗嘉树在左路已经甩开防守，高速插进禁区，举着手要球。他身边几乎没人，空当大得连场边的助理教练都看得出来。
迟越在中路带球推进。
他看见了罗嘉树。
可他憋了整个上半场，那股想要证明自己的劲就是下不去。
没办法，他还是选择了自己打。右脚过防守，对着球就是一脚大力轰门。
“嘭！”
对方门将提前封住近角，双手一抬，很容易地就把这脚球挡了出去。
球弹出边线。
罗嘉树气得当场摊开双手，冲着中路喊：“迟越！我这边都快跑成无人区了！你传一下能死啊？！”
迟越现在没什么语言能形容他的心情。
这是他头一次在比赛里感受到这种感觉。
站在前场等球的间隙里，迟越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件白色十号球衣移动。
北港联踢的压迫感很强，加泰后场有几次被逼得连球都传出不来。罗嘉树和边后卫身边都有人防守，迟越原本以为，林安应该只会站在前面等球。
毕竟他只管射门。
可林安根本没有站着等。他一会儿回到中圈接应，一会儿又退到后面的位置帮后场出球，一个人当一支团队使。
对面的后腰突然扑上来，他外脚背一拨一拉，迅速地就把球从两个人中间摘了出来。
队友传球失误把球权弄丢，第一个上去反抢的，也是他。
迟越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个不停跑动的背影，好像有点福至心灵了。
上半场第三十分钟，林安在中路突破后送出一记斜塞。
球从两名防守球员之间钻过去，刚好落到罗嘉树身前。罗嘉树几乎不需要减速，直接起脚打门。
对方门将反应极快，单掌把球托了出去。
罗嘉树抱头骂了一声。
迟越也以为这次进攻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下一秒，原本还在禁区外的林安已经冲到了小禁区边缘。
在球被扑出来的那一下，他已经追到了落点前。戴维要是站在那里，迟越觉得他大概也得慢半拍。
林安迎着弹出来的球，一脚补射。
球钻进网窝。
1:1。
加泰扳平。
罗嘉树喘着气，竖着大拇指：“还得是你。”
林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
北港联的那个门将忍不住感叹道：“He’s everywhere!” 他怎么哪儿都有？
那句话像水一样，滑进了迟越的脑子里。
是啊。
怎么哪儿都有他？
中场休息，封闭赛没有更衣室待遇，两队队员坐在场边长椅上休息。
迟越一个人坐在最边缘，上半场踢得太憋屈。
突然一瓶水递到了他眼前。
林安拿着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站在他面前，平静地问：“知道你上半场问题在哪吗？”
迟越挪开视线，不想搭理他。
林安替他回答：“这里不是U17了。”
十八岁的人最听不得这种话。他猛地抬眼看向林安，语气也是掩盖不住的烦躁：“你什么意思？”
林安只是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拿球以后，眼睛里只剩下球门。这一点大家都看出来了。”
迟越抿紧了嘴。
林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别把路走窄了。”
迟越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顶回去：“所以你要我把射门机会让给别人？”
林安摇头，“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足球是靠团队协作。如果你想去打个人赛，那应该去打游泳。”
林安还是知道他的使用说明的，接着说道：“你很聪明，我相信下半场你知道应该怎么打。”
下半场易边再战，两边的对抗强度只增不减。
迟越嘴上硬得像只死鸭子，可当他在下半场第五分钟，感受到身后那的中卫又一次贴上来时，脑子里还是闪过了林安的话。
他压下自己转身轰门的本能，侧过身，用肩膀顶住防守，右脚外脚背往斜后方一磕。
一个背身回做。
球滚到了林安脚下。
林安连停都没停，一脚斜线长传撕开防线，精准找到了左路空切的罗嘉树。
罗嘉树拔脚怒射，皮球被对方门将扑出。
这次进攻虽然还是没进，但场边的格雷格眼睛明显有所触动。
迟越站在禁区里，看着那颗飞出去的球。
最后一脚不是他射的门。
可他不得不承认，刚才整次进攻的速度，比他自己死磕的时候顺了很多。
对方的防线一旦松动起来，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下半场第十五分钟，加泰再次组织攻势。
林安拿球的那一刻，他拔腿往禁区左侧深处斜插。
对方的中卫被他这一波带走，身体本能地跟着他往左路退。
中路空了。
林安没有传给迟越，而是一脚直塞给到右后点插上的凯文。
凯文面对空门太紧张，一脚把球轰上了天。
迟越看着那颗飞上看台的球。
Fuck！
林安从他身边跑过，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刚才跑得对。”
迟越没好气地拧过头：“我又没碰到球，对个屁。”
林安说：“你碰不碰球不重要。你刚才把他们最核心的中卫带走了。让凯文可以冲上去接球。”
迟越在球场上露出了一个茫然的眼神。
那些从小被灌进脑子里的“前锋不进球就是没用”的观念，好像在林安看来并非如此。
中锋不碰球，原来也能有用。
球场上并没有时间让他复盘太久，少年的步子越迈越欢实。
下半场第二十分钟，罗嘉树在边路内切射门被扑。
这一次，迟越在球被扑出来的瞬间，直接进小禁区抢二点。虽然最后还是慢了半个身位，没碰到球，但他的意识已经变了。
林安在后面看着他，再次笑着喊了一句：“做得好！”
迟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对着林安点了点头。
下半场第三十一分钟，比分还是1:1。
北港联的防线已经被迟越忽左忽右的无球拉扯弄得有些乱，而林安在中路拿球，就像一把一直悬着的刀。
“看住十号！！” 北港联的队长大声吼。
林安在中路持球推进。
迟越在禁区线上，一边用后背卡住身后的中卫，一边高举起右手。
两个人的视线越过层层防守，在半空中对视了一下。
下一秒，林安出脚。
一记贴地直塞，球到了迟越脚下。
迟越这次没有犹豫。他背身顶住中卫的冲撞，右脚一触球，顺着球的惯性轻轻横敲，把球安全地回做给中路跟进的林安。
传完球的一瞬间，迟越接着整个人直接扎进小禁区腹地。
对方中卫被他这一下晃了重心，只能狼狈转身回追。
林安接球，北港联的防线以为他要自己打，三个人同时收缩封堵。
可林安脚腕一抖，球又从人缝里钻了出去，分到了左路空档的罗嘉树脚下。
罗嘉树拔脚抽射。
门将反应很快，单掌把球挡了一下。
皮球在小禁区内弹起。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白色的九号身影已经冲到了落点前。
迟越单手扛住补防后卫，迎着弹起来的球，一脚捅射。
“嘭——！”
球砸进球网。
2:1。
加泰反超。
“牛逼！” 罗嘉树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搂住迟越的脖子，使劲晃：“小老弟，可以啊！这球算我的绝妙助攻，还是算你捡漏啊？”
迟越胸口剧烈起伏，大汗淋漓地把罗嘉树的胳膊扒拉下来，“算你射得烂，我帮你擦屁股。”
林安踩着草皮走过来，冲迟越竖了个大拇指。
迟越移开视线，避免看他那双过分真诚的眼睛。
罗嘉树在一边翻了个大白眼：“那是你哥哥我没发挥出实力。”
迟越攥着拳头站在阳光里，胸口那股从进了加泰就憋着的气，终于被这个进球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