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眠到家的时候，江母已经在客厅坐着了。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还有两杯茶。属于热茶的蒸汽已然消散，不知道等了多久。江雨眠换上拖鞋走进去，叫了声“妈”，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江母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卿平走了？你终于想起回来看看我这个妈妈了？”
江雨眠暂且将心中的诸多疑问按了下去，装出一副乖女儿模样，“嗯，她昨天刚飞。我这不也是前段时间忙着工作，才有时间回来看妈妈吗？”
江母自然不会和自家女儿计较太多，只是点点头，无奈地笑笑，“你呀……真是。”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挂钟的指针自顾自地走着，江雨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了。
茶都凉了，自己想问的那些事都还没问出口。
“妈……”江雨眠的语气里带着些谨慎，时至今日，她仍然不敢相信母亲会站在自己和卿平这边，“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说说陈叔叔的事。”
江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女儿的心思，自己这个当妈的怎么会不知道呢？可她还是选择了装傻，“哪个陈叔叔？”
“做文化基金的那个陈叔叔。应该是我爸的朋友？”江雨眠眼下实在是没心思和妈妈再兜圈子了，于是直奔主题。
江母没接话，只是放下杯子，往前推了推。随后双手交握，有些为难地摩挲着自己的掌心。
“这次找卿平去圣城拍纪录片的人，是陈叔叔。这个事你知道吗？”见母亲这般，江雨眠心中大概也有了猜想，可她还是想听听妈妈会怎么说。
见母亲还是沉默，江雨眠问出了那个她最想知道，却又最不敢知道的问题——“我和卿平的关系，陈叔叔知道吗？”
江母摇了摇头，“他只晓得卿平是你同学。你们在一起这事……他，应该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她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卿平是她的附庸，也不想卿平觉得自己是靠着她才能拥有更加广阔的舞台。江雨眠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自从得知陈叔叔来找卿平后，江雨眠一度为自己当时草率的“官宣”而感到懊恼。
“那爸呢？爸知道吗？”问出这话的时候，她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如果爸也知道、也支持，就好了。
“你爸要是知道，我们还能像现在这么安生？你爸只知道你陈叔叔这趟挖掘出了一个有才华的新锐制作人，也知道是卿平。多的应该不知道了，我也没跟他说过什么。”
“你……瞒着爸？”江雨眠泛起一阵酸楚，她打小就知道她的父母早在结婚时就约定过，两人之间绝不会有秘密。
江母叹了口气，无奈道，“不是瞒，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你爸那个人啊，你也清楚。他要是知道了，除了反对不说，还会觉得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他会觉得我们母女联起手来骗他。”江母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那你打算怎么办？瞒着我爸一辈子吗？”江雨眠低着头，呆呆地盯着地板，眼神空洞。墙上的挂钟还在走，像是在替她数着时间。
“你爸最近在看卿平之前拍的纪录片……他一直在夸卿平，说小姑娘有想法、拍得好。他很欣赏卿平，就是他……”
江母不忍告知女儿的事实，由江雨眠替她说完，“就是他不知道这是她女儿的女朋友，对吗？如果知道了，可能连这点对晚辈的欣赏也没有了，对吗？”
江雨眠有些失望地望着母亲微微泛红的眼眶，哽咽着开口，“妈，当年是你把卿平逼走的，对吗？现在你又瞒着爸，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站在我这边？”她的声音委屈得有些发抖。
江母的双手绞在一起，心乱如麻，“我不是不同意你们。可你要知道，你爸这一辈子，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隐瞒和欺骗。当初，我瞒着他去找卿平，现在……”
“那你就不怕我恨你？”话出口的瞬间，江雨眠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一定要让爸爸知道呢？明明是自己的事，为什么一定要逼着妈妈去告诉爸爸呢？这样无理取闹……真的好吗？
房间里静得可怕，仔细听甚至能够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江雨眠看着桌上切好的水果，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等着她放学。自己不敢跟爸爸说的事，妈妈都会帮自己从中斡旋。
后来，是江母先打破了这种微妙而又诡异的安静，她的声音有些沉，像是刚从远处打捞起来，“你爸年轻的时候，要比你勇敢很多。他那时候想拍一部纪录片，跑了很多地方，也吃了很多苦。你爷爷不同意，说‘江家的孩子就不该干这行’，他就跟你爷爷犟了好多年。后来他拍出来了，拿了奖，你爷爷才松口……”
江母略带失望地看着江雨眠，“雨眠，有些事要你自己去面对。你爸愿意为了他的理想去争取，卿平愿意为了你远离家乡出国闯荡，你呢？你不能总是寄希望于别人，如果你想得到你爸的支持，你就该自己去告诉你爸。然后，向他证明，卿平很好，你和卿平在一起，也会过得很好。”
江雨眠自知理亏，便不再作声。妈妈刚才说的这些，她全然不知。她只知道父亲是个成功的传媒人，但不知道他当年也承受着这样重的压力。
“他不是不懂欣赏有才华的人。”江母望着江雨眠，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你也要想清楚，你这么想让你爸知道……可是，如果他知道了，对卿平会有什么影响，你想过吗？”
江雨眠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卿平又不是靠我走到今天的，她是靠她自己。我相信陈叔叔找她也是因为她的作品，而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同学……”
“是，卿平很优秀，甚至优秀得让我觉得你配不上她。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要带着卿平站在你爸面前，他要看到的不止是卿平的才华，还要看到你们的坦荡。”江母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孩子竟是如此愚钝，“这件事，你们得自己跟他说。我帮不了你们，但也不会再阻拦你们了。”
江雨眠握住了母亲的手，很凉，她自己的手也很凉，“妈，其实我从没怪过你。我知道你当年去找她，是怕爸知道了接受不了会把我赶出家门。你现在瞒着他，也是担心他知道了会疑心卿平别有所图。我知道你一直在替我考虑，但这件事总要让他知道的。”
江雨眠轻轻叹了口气，“爸大概很难接受自己的女儿爱一个女人吧……所以，我想等卿平这次的项目做完，等她再拿几个奖，等她回来跟我一起站到爸的面前……我希望到时候爸看到的不是‘女儿的女朋友’，而是一个他本来就很欣赏的制作人。”
江母笑得有些勉强，她知道雨眠打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对人自然也是不甚了解的。当长辈的，最担心的无非是自己的子女为世俗所不容。可世俗是什么呢？或许……雨眠的想法也不是错的？能够打败世俗的，可能就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吧。
临走的时候，江母送她到门口，拉住她的手，欲言又止。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只说出一句，“她在圣城，你多关心关心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那边天冷，她带够衣服了吗？”
江雨眠点点头，“带了，都带了。出发前还特意带她去买了件厚大衣。”
江母松开手，“那就好。回去吧，路上慢点。”
江雨眠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她似乎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她没急着回家，而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微信里未读消息很多，还有卿平发来的，“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配图是一张塞纳河畔的照片。江雨眠看着那行字，先前沉郁顿挫的情绪一扫而空，“下个月就来，好不好？”随便选了首《我又初恋了》开始播放，发动引擎，一路哼着歌回了家。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妈妈的手机就响了，是陈叔叔打来的——“嫂子，老江今天问了我一件事……他说等这次项目结束，他想见见卿平……他知道卿平是雨眠的同学，但不知道别的。我该怎么回他？”
江母心中暗忖：老江大概是知道什么了，不然不会在这时候说这话。要是……希望雨眠到时候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吧。
“你安排吧，到时候再说。”她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想起女儿刚刚说的那句——“希望到时候爸看到的不是‘女儿的女朋友’，而是一个他本来就很欣赏的制作人。”她闭上眼睛，不再去想。该来的，总会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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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