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平在圣城的拍摄进行到第三周时，一切终于步入了正轨。重回圣城前几日的手忙脚乱与局促不安，像是涨潮时的浪，拍岸之后，沙滩上留下的是更为平坦而坚实的路面。
她每天早晨七点左右就到片场，看光、走位，和摄影师争论机位，又和当地制片确认次日的外景许可……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法语从嘴里说出来时已经不需要先在脑子里翻译一遍了，偶尔还能和当地的器材店老板开两句玩笑。
收工的时候，塞纳河畔的灯才刚刚亮起。她站在河边等车，看着对岸的旧书摊一家一家收档，铁皮箱子合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有些闷，像是什么东西被妥帖地收藏好了。
她比之前从容了许多，不是那种硬撑着的粉饰太平，是真的知道“有人在等自己回家”的那种从容。这种感觉很陌生，七年前她刚到这座城市时，做任何事情都像是踩着钢丝起舞，生怕踩空一步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那道钢丝好像还在脚下，但她已不再往下看了。就算是万丈深渊又怎样呢？
晚上回到住处，她洗完澡后便瘫倒在沙发中，把手机架在茶几上，给江雨眠打了视频电话。江雨眠的铃声是五月天的《转眼》。
“有没有人/依偎我身旁/听我倾诉/余生的漫长。”①
有的。
“在你的眼中/我似乎健忘/因为我脑海/已有最难忘/最难遗忘。”①
我也是。
电话被接起得不算快，屏幕里江雨眠看起来有些疲惫，头发散着，穿着那件被自己塞进行李箱的睡衣——原来她还有一件一模一样的。卿平此刻心情很好，嘴角扬起了笑意。
“笑什么？”江雨眠低头看了眼自己，没发现什么不对。
“没什么。”卿平淡淡道，语调里藏不住的轻快，“今天拍了两条，都蛮好的。进度比预期快很多，可能用不了半年？”
江雨眠把手机靠在书堆上，捧着杯子喝了口水，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脸，但依然能看出掩盖不住的兴奋。“也就是说，你可以提前回来啦？！”她问，声音里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卿平想了想，说，“也许吧？也不一定啊。还有剪辑和后期呢……”
“剪辑和后期到时候可以带回来做！”“你比我还急……万一我做不好怎么办？”
“不可能。”江雨眠有些严肃，她不允许任何人质疑卿平的专业度与能力，包括卿平自己。
面对突如其来的肯定，卿平倒有些不自在，“你比我还信我。”
“不是我相信你，是你太不相信你自己了。”江雨眠把杯子放下，一本正经地看着卿平。卿平又瘦了一点，但精神状态不错，大学时候那种难以掩盖的疲惫感此刻已然消失不见。
卿平能感受到江雨眠的注视，眼眶却还是忍不住泛红。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过来，又凑近了一点。江雨眠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屏幕望着对方，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卿平问，“你那边天气好吗？”
江雨眠起身走到窗边，切换成后置摄像头。京平此刻已是半夜，天空黑压压的，很寂静。“最近都是晴天，你那边呢？”
卿平学着江雨眠，展示窗外的景象。圣城的夜晚是墨蓝色的，星星很多，映在河里像碎掉的钻石。江雨眠盯着屏幕里那片碎碎的光斑，忽然说，“过段时间就去看你，好不好？”
“好，那我等你。”
同一轮明月照亮两片土地的时候，江父正坐在书房里，和陈先生打着电话，翻看他刚送来的项目简报。电话那头的陈先生，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味，“老江，这边的进展很顺利。尤其是你推荐来的那个卿平，确实是很有想法的新人，也很会带团队……”
江父从抽屉里找出一本杂志，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卿平在圣城领奖时的照片——她站在台上，手里捧着奖杯，灯光打在她脸上，看得出她的笑容克制而疏离。“等你们这边项目做得差不多了，看看什么时候合适，我想去见见她。”
“诶！行，那咱们到时候再看。”陈先生有些心虚，但此刻也只能先应下，又汇报了一些进度，便匆匆地把电话挂了。这双面间谍可真不好当，他心想。
挂断电话后，江父靠进椅背里，望着墙上自己年轻时拿奖的照片。那时候他也像卿平那样站在台上，也是那样的笑。
他想起陈先生说的那句“有想法”，又想起杂志上那些关于卿平的评价——“叙事节奏沉稳、视角独特、对华人题材的把握尤为老练”，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或许这个卿平也不错？”
门虚掩着，江母端着刚泡好的茶站在门外，听见那句话，她的手一下没拿稳，茶水晃了晃，但没撒出来。她重整了一下思绪，佯装刚上楼，推门进去，把茶盏放在书桌上，轻声说，“刚泡的，你试试？”
江父“嗯”了一声，没再说更多。江母转身离开时，听见他又翻开了杂志，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她想起女儿上一次崩溃，“我只知道她又在往后退，退到一个我怎么够也够不着的地方”，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女儿有一天也会说出这么卑微又心酸的话。想到这里，她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女儿和卿平之后一切顺利、平平安安。
周末，江雨眠难得回家吃了饭。饭桌上，江母的话比平时少了许多，筷子夹菜的动作倒是没停。江雨眠看见自己碗里的排骨快堆成了小山，不由得想起了卿平的妈妈。这是在家，她忍住想念，低头扒了几口饭。
母亲今天的反应实在是太过奇怪，于是她悄悄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消息，“妈，你有话要跟我说？”
江母看到手机屏幕亮起，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夹了一块鱼放进碗里。她看了一眼老江——他正在看手机，屏幕照得他眼镜有些反光，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
“吃完饭再说。”江母见状，很快地解锁手机给江雨眠回了消息。
饭后，江父回到书房。江母拉着江雨眠回了房间，生怕被人听到似的小心翼翼开口，“你爸想见卿平。”
江雨眠闻言，心下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你陈叔叔打电话给我说的，说你爸问了好几次。等卿平现在的项目快结束，想见一面。”
“你说，爸是知道什么了吗？”她心中隐隐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
江母摇摇头，“应该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见见有才华的后辈。”她其实也猜不透老江的心思，眼下只想让女儿别那么焦虑。
“那就见！卿平这么优秀，没什么拿不出手的！到时候，我陪她一起去。”
江母望着此刻颇有气势的江雨眠，一时间情绪复杂，说不担心是假的，可是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下如此坚定，她又觉得释然。可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你爸这个人，你要做好准备。虽说他不是什么食古不化的老古董，但……你毕竟是她的女儿……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他有他的底线在。”
“我知道。”江雨眠点点头，握住母亲的手。
江母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江雨眠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几天后，卿平在片场接到了陈先生的电话。她刚拍完一场很重要的外景，助理就递过电话说陈总找。她接过手机，走到一边，耳边的嘈杂渐渐远了，陈先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客气的试探，“卿老师，江先生下个月来圣城出差，顺便想来看看拍摄现场，方便吗？”
卿平听到“江先生”时，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她想起江雨眠从没提过这件事——或许不是她知道那位江先生呢？她深吸一口气，问：“是哪位江先生？”
“是我们这个项目的投资人之一，京平传媒集团的总裁。你应该也认识，他是江雨眠的爸爸。”
阳光落在卿平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她看着那道影子，想起江雨眠当时鼓励她来的样子，稳了稳声线，开口道：“方便。那我等您消息。”
陈先生说了大致的时间，又寒暄了几句后挂断电话。卿平站在原地，她不怪江雨眠没告诉她——或许不是刻意隐瞒，只是害怕她多想，然后错过机会。随后，她给江雨眠发了条消息——“你爸要来圣城。”
江雨眠此刻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尽管母亲早已经给她打了预防针，但看到时，屏幕上的消息还是像一根针，从眼睛扎进去，一路扎到胸口。
散会之后，她第一时间给卿平拨了电话。卿平接得很快，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像两条河在黑暗里摸索。
“我马上买机票。”“你不用——”
江雨眠打断了她，“我说了，下个月去看你。提前而已。”
“好。”卿平知道江父要来，其实也有些担心。但现在看来，再怎么样，也是要面对的，不是吗？更何况，这次一定会有人陪自己一起面对。
江雨眠挂了电话，订了一张飞往圣城的机票。然后又喊副总来了办公室，说自己最近要出差，有些工作需要交接一下。一切完成后，已是傍晚，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快要亮起来了。
①歌词，引自五月天《转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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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我想去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