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平决定去圣城之后的那两周,日子反而比之前更安静了。两个人谁也不提倒计时,只是每天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一部不用动脑子的电影。
卿平靠在江雨眠肩膀上的时候偶尔会想,自己真的非去圣城不可吗?究竟是什么样的机会才值得自己和爱人再一次分离?或许是怕自己真的动摇,她不敢再往下想。
江雨眠倒是比平时话少了一些,做什么事都比平时慢半拍——吃饭慢,走路慢,连翻书的动作都慢,像是这样就能让时间停驻。后来卿平发现,江雨眠慢的那半拍,是在看她。看她夹菜、看她系鞋带、看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雨,把窗外的路灯晕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江雨眠窝在沙发里,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卿平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半湿着,在她旁边坐下,靠过去。“听什么呢?”江雨眠没说话,把一边耳机取下来,分给卿平。
“寒山寺建于云外/依然为世人爱情无奈/凡人沉默的参拜/感情的事只许等待/去的去不明也不白/爱只是爱/伟大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碧空尽的深处谁也不曾存在/追怀追怀/还逃不过要置身事外……”①
卿平把头靠在江雨眠肩上,看着窗外愈来愈急的雨,“薛凯琪的歌吗?”“嗯,她的苏州河。”
听到“苏州河”三个字的卿平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道,“我们看个电影吧?”“你不会是想看《苏州河》吧?”“恭喜你,答对了~”
江雨眠把耳机收起来,说着“我还不知道你吗?你上大学的时候,不是看李安,就是看娄烨”,便起身去关了客厅的灯。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投影仪的光。
“近一个世纪以来的传说、故事、记忆,还有所有的垃圾,都堆积在这里,使她成为一条最脏的河。可是还是有许多人在这里,他们靠这条河流生活,许多人在这里度过他们的一生。”②
《苏州河》卿平看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都觉得不太一样。马达和牡丹的故事,摄影师和美美的故事,两条线交叠在一起,就像灰绿绿的苏州河一样晦暗不明……“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马达那样找我吗?”“会啊。”“会一直找吗?”“会啊。”“会一直找到死吗?”“会。”“你撒谎。”②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只剩下投影仪运作的嗡鸣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卿平靠着江雨眠的肩,过了很久,悠悠开口道,“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马达那样找我吗?”
江雨眠侧过头望向她,“我找过了,”江雨眠说这话的时候觉得喉咙口有些发涩,即便卿平此刻就在她的身旁,苦寻无果的阴影还是像藤蔓似的缠绕着她,“你让我别找你,可我还是找了。”
“那你……找到了吗?”卿平早就知道,她的雨眠怎么会因为一条短信就不找她呢。她问,是因为她想知道,如果江雨眠当年就找到了她的下落,为什么不来圣城见一见她……
“你刚走的那几年,我找了很多人跟我一起打听你的下落……结果都一样,都说找不到。”江雨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直到你拿奖那年,我在圣城读书的朋友告诉我,找到了。她还夸厉害,说是那个奖,很少有华人能拿……”
“那你怎么不来圣城找我?”“我知道你在哪,知道你在做什么,知道你过得还好,就够了。我想,你既然走了,肯定有你的道理。我找到了,知道了,就行了。”
投影仪的光熄灭了,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剩下潺潺的雨声,和两个人挨在一起的温度。江雨眠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所以,你能不能别再丢下我了。”
卿平抱住了江雨眠,附在她的耳侧轻声说,“我答应你。”
出发前一周,卿平去传媒集团交接项目收尾的材料。路过餐厅时撞见了江雨眠的母亲,两人对视一眼,出于礼貌,卿平还是叫了声“阿姨”,江母也点了点头作为示意。卿平正准备离开,却听见江母开口,“听说你要回圣城了?”
回……圣城?卿平愣了一下,却也没多做解释,“嗯,有个项目在那边,过两天就要出发了。”
江母犹豫片刻,看着卿平,终是放软了语气,“一个人在外面,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卿平道谢后,江母便不再多言,转身往门口走去。作为江雨眠的母亲,她实在是说不出更多祝福或是关照的话。但……卿平要是过得不好,自己的女儿大概也会难过的吧?她没回头,但脚步顿了顿,“圣城天凉,多带点厚衣服。”
说罢,便匆匆离开了。望着江母的背影,卿平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玻璃门被拉开,又慢慢合上。旁边有人经过和她打招呼,她才堪堪回过神来。晚上,江雨眠问她白天是不是见到了妈妈,她“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见此情形,江雨眠便也不再追问。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顶级P人卿平终于勉勉强强收拾好了行李。超大的行李箱就那样摊在地上,江雨眠拎起那双沉甸甸的靴子晃了晃,问道“这鞋非得带吗?到了再买呗,这么老沉一双鞋,带过去多费劲啊。”
卿平伸手接过来,又放回箱子,“啧。这双鞋陪我南征北战走过不少路呢!它可是我的战靴!战靴,懂不懂啊?”
江雨眠实在是没忍住,笑出了声,“那你可得好好谢谢它哈,战~靴~”
卿平没再理会阴阳怪气的江雨眠,只是把江雨眠先前列好的行李清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手指轻轻在“转换插头”那里点了点,自言自语道,“唔……这个我应该已经放进去了吧?”
江雨眠把她手里的清单抽走,“别看啦!忘了什么都没关系,我会给你寄。”随后,目光落在了行李箱角落的那件旧睡衣上,略带撒娇地调笑道,“诶?你说说,到底是谁自己的睡衣不带,把我的睡衣放进行李箱打包带走啊?”
卿平倒也不恼,只是宠溺地笑笑,“是我。”
见卿平不准备陪自己玩小学生拌嘴的游戏,江雨眠也失了兴趣,又开起了别的玩笑,“我的睡衣跟了你,也算是出国了。”
“嗯,就是可惜,不能把这件睡衣的主人一起装箱带走。”不是开玩笑,卿平是真的觉得有点遗憾,要是江雨眠能跟着自己一起去就好了。
任江雨眠先前再怎么开玩笑,也改变不了小情侣即将异国的事实。氛围突然变得有些伤感,但江雨眠不想这样。她把行李箱合上后,又拍了拍,“大功告成!”
卿平拉起了她的手,望着她,“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江雨眠想了想,把她拉近一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别太想我。”
“抱歉了,小女子恕难从命。”“你真是……”“哎呀,我要真答应你,你不得急死?”“你说得对,女朋友说得都对。”……
由于两个人前一晚都没睡好,最终还是选择了打车前往机场。办完托运后,两个人站在安检入口外,谁也不舍得先离开。最终还是卿平打破了沉默,“那我走了?”“嗯。”“你就没什么要说的了?”江雨眠想了想,“转换插头带了吗?”“带了,放背包里了。”“那没事了。”“那我真走啦?”“走吧。”
卿平走了两步,又回头,江雨眠还站着原地。她走回来,拥住江雨眠,轻声说,“我会想你的,你也要记得想我。”说罢,便转身走向安检口,好像再停留一会儿就走不动了。江雨眠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排队,看着她把背包放进传送带,看着她过安检门,又看着她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待卿平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视线中,江雨眠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我们约个时间聊聊?”
对面回复得很快,“明天吧。等你回家再说。”
江雨眠回到自己和卿平的小家后便开始补觉。醒来时,看到玄关还摆着卿平的拖鞋,她的牙刷还放在那里,衣柜里还挂着她的外套,床头柜上还有一本她翻了一半没读完的书……江雨眠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里倒了杯水后回到沙发上坐下,却被异物硌了一下……
从京平到圣城很远,卿平一落地便向江雨眠报了平安,江雨眠几乎是秒回“恭喜平安落地~赶紧打车去酒店好好休息一下!”随后便看到卿平最新一条朋友圈,“这大概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你共我飞过地球万里’吧”,江雨眠留下了一条评论——“希望下次可以直接陪你飞过地球万里”。
此时的江雨眠并不知道,还在办公室里的那群人看到这条朋友圈的互动已经炸了锅了。即便大家都知道江总和卿老师在谈,还是不由得感叹一句“妈妈!我搞到真的了!”又或是“真情侣就是好嗑!”
没过多久,卿平的消息又弹了出来,“哭哭。转换插头没带……我明明记得我放包里了啊。我等会儿再找找。”
“不用找了,”江雨眠打开相机,拍了张掉在沙发缝里的转接插头,发过去,“它刚刚还在攻击我,应该没办法瞬移到圣城。”
①歌词,引自薛凯琪《苏州河》
②台词,引自娄烨《苏州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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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苏州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