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红薯

屋里没点烛,没有火光,只有冷月清辉映照在两张脸上。

“那些符箓本就是她的!”

萤灯被气得身形晃荡,但看着始终低垂着头的弟弟,又咬牙切齿:“付婴,你比谁都清楚,那些东西就是戚姑娘的东西。是你占为己有,是你当初偷了乾坤袋。”

少年整身有一半都在黑暗中,不敢抬头。

“如果……”想到这件事,萤灯心中的懊悔再也压制不住,眼角早已泛红,“如果不是当初你偷走了乾坤袋,戚姑娘怎会在杀了季中新之后……被当场逮捕?”

戚初商何等厉害?

敢大闹天机阁,能杀了季中新。那一战打得昏天黑地,符光与剑辉满天,无论有没有杀了季中新,戚姑娘都可以全身而退,是万万不会被抓住的,更遑论被人当场逮住。

她是符修,虽是剑修清虚道人座下弟子,但论剑法万万比不上符术。

萤灯深呼一口气,那些压了多年的回忆在脑海中翻涌。

那时她和付婴还小,被人贩子从街头掳走。是被山下历练的太意山弟子所救,脱困于拐卖人口的人贩子手中,得其照顾好多日。

再后来江湖再见,是戚初商杀季中新之前。

付婴没有爹娘。

萤灯自金缕阁覆灭之后,一直被南宫滁留在身边。从前被拐子带走,是他们在逃跑的时候,南宫滁找到他们之后就再也没让他们离开。

那一回南宫滁不知去向,他们颠沛流离,身上又没钱财,遇上黑店被勒着脖子差点丢了性命,路过的戚姑娘救了他们。

一张符箓炸翻所有敌人,把两个人拎出门去。

周围一片都是树林,夜里三个人只能蹲在城郊外的树下烤点红薯吃。

戚初商又把甜的那块掰给萤灯:“多日没见,怎么还是这么狼狈?”

好心收留了几日。

再之后,戚初商清晨留下些许银子便消失了,也算是分道扬镳。

来去自如,是抓不住的风。

不久,戚初商杀季中新的消息传遍整个修真界。

萤灯听到消息不可置信,浑身发抖。

她见过戚姑娘的本事,也知戚姑娘有能力逃脱的,怎么可能会被逮捕?

紧接着她发现,阿弟手里多了好大一笔钱财。

他开始在集市上售卖符箓换取钱财,说自己会画符了。萤灯起初以为阿弟是自学成才,直到她发现了一个乾坤袋。

并且知道那些符箓都是从乾坤袋中取得。

乾坤袋这种东西,非主不能打开。除了一些人,比如浮诛之主戚姝能肆无忌惮去掏别人的乾坤袋,再多的,她就只知道阿弟可以。

很多时候,付婴身上多出来的东西都是偷来的。

很显然,这个乾坤袋也是。

所以萤灯背着南宫滁质问付婴:“你手上的这个乾坤袋是谁的?”

付婴不说话。

萤灯第一次对阿弟发了好大的火:“说话!回答我!”

见阿姐真的动了气,付婴才支支吾吾说了实话。

他承认,乾坤袋是戚初商的,是他趁其不备偷走的。

这些日子的钱财,都是拿乾坤袋里的符箓换的。

得此话,萤灯如遭雷劈。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满是浆糊。救他们两次的人,在遇到自己的生死之时,原本有一线生机的离开,全被他们毁了。

那也是第一次,萤灯出手打了阿弟一巴掌,并狠狠出言训斥。

难怪外边都在说,戚初商的乾坤袋遗失,千百张符纸不翼而飞。

原来乾坤袋在他们手里。

所有东西都无法挽回。

彼时的戚初商已经被周皇室打入狱间司,永生不得见天日。

狱间司是什么地方?

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出得来,在里面永无天日、受尽苦楚。而她萤灯,拿着从恩人身上偷来的符箓换钱度日。

“你……”如今的萤灯看着自己的弟弟,泪珠滚落,“你让我怎么面对她?”

她的阿弟,当年不仅偷走了恩人的乾坤袋,让恩人受尽酷刑,还拿着对方的东西,要取她性命。

好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他们都是。

付婴终于抬起头,眸中倒映着阿姐的身影,尤其是那一双眼眸:怒意渐渐消沉,取而代之的是失望、疲倦。

“付婴,你醒一醒吧。”萤灯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你把自己的私心裹在报仇的外衣里,骗得了谁?”

是她错了。

她没教好阿弟,叫他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秋日里的风有些许凉了,吹得虞府长廊的红灯笼摇晃。

付婴仍站在那里。因着这次没有成功杀死七月的疯狂,在面对阿姐流泪时,露出茫然无措。

他低声道:“阿姐……那你呢?你把符箓给她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呢?”

“你知道她是戚初商,把符箓给她,不就是在暴露我们吗?”

萤灯看着自己的阿弟,月光落在苍白的面容上,衬得那双眼里的疲惫无所遁形。

“七月是戚初商。”付婴笃定,“狱间司有人出逃,此为重罪。阿姐,她早就已经是死人了。”

说罢,付婴转身离去。

萤灯赶忙拉住他:“你做什么去!”

“告诉狱间司,她是戚初商,她是大周的罪人。”付婴侧过头,半边脸浸润在月光中,“只要她死了,于而言我们就没有威胁了。南宫滁再抓尤玺也少了个阻碍,并且……他包藏罪人,加上青几何等人,都是死罪。”

萤灯死死抓住阿弟的衣袖不放:“你不能去!你答应过我的,不再杀人。她是我们的恩人!”

“那是从前,现在不是了!”付婴抬手握住萤灯的手,一根根将她的手指掰开。他力气大,萤灯挣脱不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扯下。

付婴咬着牙,顶着阿姐失望透顶的目光,从袖中摸出一张定身符。

朱砂亮起,萤灯定在原地。

“阿弟……”

夜风刮得更猛,廊下红灯乱晃,光影破碎。

刮得一方心寒,一方执拗。

戚初商于阿姐而言是神仙恩人。可他偷走了乾坤袋,让戚初商杀季中新之时没有办法脱身、锒铛入狱。如今,戚初商悄然出狱间司,化名为七月。如果他们暴露,一定会被杀。

再者,为了宣极太子复活、为了抓尤玺,七月已经是个阻碍了。

踏出房门的一步,身后的事物蓦地有了光亮。

付婴猛地回头,看见的是一柄寒剑横在阿姐脖子上,持剑的主人眸光冷冽,正是陆锦安。

目光扭转,便是一旁拿着火折子的七月。她刚点亮烛,正背对着所有人,转身的同时抬手将火折子熄灭。

回眸时嘴角含笑,譬如当年一般。

“想去哪儿啊?”

付婴愣在原地,他没有感受到对方半点气息。烛火被点燃之前,这两个人就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戚初商……”

他来不及震惊,只去看被挟持的阿姐,对陆锦安大吼:“放开她!”

七月缓步走到师妹身边:“小声点。虽然这里布下了阵法,外面听不到,但你太吵了,扰得我耳朵疼。”

“……放开她。”付婴垂下的手捏成拳,青筋暴起,重复道。

七月却极为挑衅:“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放过她。”

烛火在明暗之间来回,映得付婴那张脸越发阴沉。他死死盯着陆锦安那把横在萤灯脖子前的剑:“七月姑娘……我求求你,放开她。”

得了这话,七月微笑着歪了歪头,却没立刻示意师妹收剑。她看着付婴这小子从初见起便一身阴鸷狠厉,现在也是如此。

“你求我,我就得放开她?”她道,笑意不入眼底,“我当年救你们的时候,也没想过救的是只白眼狼王啊——”

付婴浑身一震。

七月抬手,手里出现了一张符纸。朱砂黄纸,符纹流转,笔笔彰显的都是她当年的笔触:“乾坤袋的事,我已经知晓了。我也曾纳闷过,谁啊?把我的符箓拿去上玄都拍卖会卖?赚了不少吧?我都没赚那么多金子银子。然后我听人说,那个人叫做付婴。”

符箓从面前划过,视线中多出付婴那张脸:“江湖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我本来都忘记有你这号人了,谁叫我认出了你阿姐呢。”

手指搭在萤灯胳膊上:“再一问,萤灯姑娘的阿弟,就叫做付婴呢。”

付婴脸色铁青。如今面对的不是戚初商本人,他试过了,身手和灵力比起从前少了不止一截。如果只有她一个,那还好。

可是站在这里的不止她一个,还有一个陆锦安。

这才是他如今打不过的,否则方才那些符箓早该将七月炸死。

“……是我偷的。”他的声音沉闷,显然是不服的,“你的乾坤袋,是我偷的。你后来被抓……也是我的错。要杀要剐,冲我来便是。”

目光越过七月去看被挟持的萤灯:“别动我阿姐。”

“你阿姐身体不好,”陆锦安在此时开口,“是你别气她才好。”

师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清楚。因为萤灯在前,师姐肯定不会取付婴的性命。

可她不是。

一想到师姐在狱间司受尽酷刑,她恨不得将付婴千刀万剐。如果不是师姐拦着,她早就上去一剑将人砍了。

“我还有好多问题没问呢。”七月飘然一句,“要不然我们坐下好好谈谈?”

付婴却道:“没什么好谈的!”

说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一张符纸横扫前方。

陆锦安见势不对,转手将剑从萤灯脖子上放下,剑锋劈向那符纸。

萤灯被七月扶住。

后者暗骂付婴出手没轻没重,却也明白他算准了她们不会伤萤灯,才敢用她的符箓与锦安对打。

“我师姐的符箓,也是你能用的?”

陆锦安剑身一震,长剑刺穿秋夜,将那些爆破的符纸压下。

付婴神色骤变,向后逃有阵法困住,向前有人直逼。指尖翻动间,数道符箓被灵力催动,无风自燃,堪堪接住剑芒。

对方却冷哼一声,剑势不收,灵力倾注。

“偷来的东西,”她傲道,“总归用得不顺手,如此也敢跟我动手?”

付婴咬牙,袖中飞出符纸,朱砂黄纸在月光和烛火的照耀下闪烁着诡异的光。

他双手掐诀,符箓齐齐炸开,火光和剑气共震。

然而到底是不行。

凌厉的剑气擦过他的脸颊,血珠流淌,整个人被逼着往墙上撞去。

“住手!”萤灯嘶喊着,想冲上去,却被七月一把按住。

“你身上还有伤呢,”七月淡然,“怎么上去打?”

不对。

现在的阿弟不对!

眼见付婴捂着肩膀站起来,眼中满是怒意。

他从怀里再拿出一张符箓,这符箓与先前所用的全然不同,朱砂中流转的不是红光,而是紫光。

——风云一线符。

比七月在上玄都拍卖会遇见的那一张更好,用她的精血绘出的符箓。

在上玄都从裴家手中逃脱时用的就是风云一线符。若不是小师弟朝折布下天地囚,那一张符一旦引爆,少说整个上玄都都要被掀掉一层土。

更遑论现在付婴手中的这一张。

“锦安!”七月目光一沉。

陆锦安算半个符修,见多识广,不会不知道这张符纸有多厉害。

这要是被引爆了,整个虞家连带着方家都得炸成飞灰。

真够狠的。

萤灯也在看到那张符纸的瞬间愣住。此符一旦引爆,方圆百里皆为焦土。如今她阿弟手里握着的,就是这样足以毁天灭地的东西。

而她阿弟要把它用在自己的恩人身上。

“付婴!”

萤灯不顾七月的阻拦,灵力运转,挣开束缚。她身上本就有伤,无相圣轴压着她不能大力使用灵力。这一挣脱几乎用了全身力气。

七月想去拉她,都只能抓住一截衣袖,随后从指尖滑走。

“萤灯!”七月在今夜终于失了往日的从容。

她想死么!

萤灯听不见。满眼都是被阿弟夹在手里的符箓,满脑子都是自己的罪过。

她欠了戚姑娘好多东西,这辈子都还不清。

“放下!”她道,“你想炸死谁?你是谁!”

付婴被她扑得身形一晃,决绝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慌乱:“阿姐你让开!”

“我不让!”萤灯死死攥住他握符的手,“你今日要引了这张符,就先杀了我!”

紫光在两人交握的手指间明暗,符箓随时爆破。

付婴试图甩开她,却被她紧紧抱住。瘦弱的身躯里爆发出被无相圣轴压制多年的灵力,此刻不管不顾地外泄。

“阿姐,你放开——”付婴低吼,“我得杀了……”

“你偷戚姑娘乾坤袋我拦不住你,你卖她符箓我亦拦不住,你追杀她……”萤灯的声音要碎了,体内血气翻涌,无相圣轴的反噬带来的剧痛席卷全身,“今日我就在这儿,你绝不能再做这等傻事!”

“你答应过我的,不再乱杀人!”

转而,付婴没说完的话忽然一折,声调全变了,目光逡巡,傲气狂态:

“……杀了你们。”

话音未落,付婴手腕一翻,试图将符纸从她手掌中抽出。灵力催动下,紫光大盛,符箓表面纹路流动,翻出的气浪让七月无法维持身体平衡。

疯了。

风云一线要是炸了,所有人都得死。

陆锦安一手掐诀一手挥剑,在地上划出压制的阵法,灵力灌入阵法。七月踉跄着走过去,割了手腕,鲜血喷涌。

她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这张符箓真的炸了,也得把损害降到最低。

七月现在真想扇死自己,为什么要把这张符箓放在乾坤袋里!

萤灯口中猛然涌出一大口鲜血,血顺着下巴淌下,滴落在地。身体里的旧伤彻底被撕毁,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她那只手,至死不肯松。

她怒不可遏:“你不是付婴,你是谁!”

她能看见人的灵魂,就如当日在大街上看见七月,能看见戚初商的魂魄。

而今的付婴,魂魄虽稳,却另有一只魂魄附在他身上!

“阿姐……”付婴笑出声,“被你发现了呢。”

转而立刻变脸,取而代之的是慌张,可已经收不回去了。体内的灵力被极速抽走,他想收手,可符箓一旦催动便再也停不下来。

“阿姐你松手!你快松手!”

紫光却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萤灯用最后一点力气将符箓从阿弟手中抽走,拿在自己手里,咬着牙用魂力灌入符纹之中。

“砰——!”

结阵的七月和陆锦安只觉眼前一片白光,耳边一切声音都被吞没。

等白光散去,地上的阵法已成废墟,设在屋外的阵法也已经散去。

倒在地上的,是萤灯。

七月忍着傀儡身的反噬剧痛,冲上去,一把甩开抱住阿姐的付婴,将人死死抱在怀里,用灵力给人渡去。

萤灯身上全是血,嘴角、面颊、衣裳,整个人像一只被碾碎的灵蝶。

“萤灯……萤灯你撑住……”七月声音发颤,额上冒汗,将原本就不多的灵力度过去,“没事的,没事……”

陆锦安嘴里溢出血来,阵法被破,她也受了不少伤,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身影晃荡地朝人走去,最后直接跪在地上,伸出手去探她的脉象。

随后收手,什么都不说,却又什么都说了。只用灵力去渡。

风云一线符没炸,此刻落在地上,紫光黯淡。

萤灯将抑制风云一线符的反噬都架在自己身上,魂魄已经受损,救不回来了。

“戚……姑娘……”萤灯气若游丝,嘴角扯动,“是我对不起你……”

七月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从乾坤袋里拿出丹药,塞进萤灯嘴里。渡灵力进身时,谁都能发现她体内的经脉寸寸断裂,灵力枯竭,更有那些陈年旧伤层层叠叠。

“别说话了,”七月焦急,“你……”

“不……”萤灯却打断她的话。

血顺着下巴滴落在七月的手上,五指染血。她颤颤巍巍去够七月的脸颊,七月主动去贴那只血手,掌心冰冷,血是热的:“你不知道……我还要一件事瞒着你……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萤灯声音越来越轻,“是我当年太懦弱……不敢告诉你……”

“我们的相遇,不止一两次……还有,还有宗门大会……”

萤灯眼底蓄满泪水,混着血淌下:“我看见有人……抽走了你的魂丝……”

“……却没敢告诉你。”

感冒好难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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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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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