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迎亲

方家娶妻,虞家嫁女。

两家结亲,四书六礼无一疏漏。锣鼓喧天,满城红彩流光,红妆绵延不绝,繁华炫目。金漆如意花轿稳稳抬起,流苏摇曳。

迎亲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

夫家聘礼实打实七七四十九台。方家少主方光霁文韬武略,俊美如斯。一袭正红锦袍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妻家嫁妆妆奁丰厚,金玉满堂。虞家小姐虞庭雪金枝玉叶,素有天人之姿。

方光霁与虞庭雪结为道侣,两府祭过先祖,焚香告天。所有人都在说,这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虞庭雪一身凤冠霞帔,坐在闺房铜镜前,露出如芙蓉般的面容。婆子为主子洗漱、换上婚服,梳妆打扮。胭脂染颊,粉黛匀眉,口脂抿嘴之后如清晨含露的花。金坠子、花钿样样不落,尽数在新娘子脸上施展,衬得主子越发明艳动人。

七月和萤灯就站在她身侧,一脸笑容地看着婆子为虞庭雪簪上簪子。新婚的小娘子,花烛红妆,凤冠珠翠,金线嫁衣。

待梳妆的婆子稳稳当当将最后一支金凤钗簪好,七月终于忍不住,手轻轻搭在虞庭雪肩上,两张姣好的面容一齐出现在铜镜前。

只听前者欢悦的声音:“咱们虞妹妹,美若天仙呀——”

姑娘家都喜欢被人夸奖,就算是虞庭雪也会娇羞地垂下头去,随后手指点点七月的面颊:“姐姐嘴贫。”

七月被戳了脸,反而离得更近了:“美人在怀,姐姐我都舍不得松手了。”

萤灯接过话头,笑语盈盈替虞庭雪理了理凤冠上垂下的珠串:“七月姐姐眼睛都看直了,还是我们新娘子长得太好看了。”

“这珠子晃得我眼晕,回头怕是要梦见满天霞彩了。”虞庭雪唇边的笑柔如春水,面上艳丽,“你们俩今日就光会取笑我。等到了地方,我又是头一回当新娘子,心里慌着呢。”

七月收了些许嬉笑,认真点头:“那是自然。虞妹妹放心,今儿谁敢为难你,我就打飞哪个,管他是方家亲戚还是哪个府上的贵人。”

萤灯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苍白面容被红色的窗花照出几分暖意。她今日穿了一件藕粉色薄衫,身形单薄地站在这里,嘴角虽挂着笑,脸色却比方才还要白上几分。

察觉出异样,七月不动声色地将手从虞庭雪肩上收回去,转而握住萤灯的手腕。那手腕纤细,肌肤微凉,脉搏微弱。

却是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虞庭雪从铜镜中看见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缓缓转过身去。嫁衣金线流光潋滟,凤冠珠翠随动作发出清脆声响。

她看着萤灯,目光温柔且担忧:“今日我出嫁,你们别站着了,坐下歇歇,时候还早。”

七月顺势将萤灯扶到锦凳上坐下,又对新娘子说:“不早了,这会儿新郎官都在路上了。”

虞庭雪面上含笑,坐在那里,凤冠霞帔,光彩靓丽,目光落在两个姑娘身上:七月笑靥如花,眉眼间尽是欢悦;萤灯坐在凳子上,唇色浅淡,却始终弯着眉眼,是真真切切在为她欢喜,但身子这些天也是真的差了许多。

对上虞庭雪的目光,萤灯漾起笑来:“别担心我。今日是姐姐出嫁的日子,我若不来,这辈子都会遗憾的。”

“说什么傻话。”虞庭雪声音柔和,正色道,“我只是出嫁,又不是死了。你们要是再来南境,随时找我。等婚宴的事都歇下,我让人给你再送些上好的药材过去。萤灯,你要好好的。从前见你就瘦,到现在还是如此,风一吹就倒。”

萤灯垂下眼去,轻轻点了点头。

外头的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一顿,人声喧闹。

还没等她们几个再说话,满面红光的婆子就冲进来,声音又高又亮:“来了来了!花轿到巷口了,好气派!方少主骑在马背上,等着迎娶姑娘呢!”

闺房顿时慌乱起来。

其他婆子围上去替虞庭雪整理嫁衣、盖上红盖头,大红的锦缎垂下,盖住那张明艳动人的容颜。

七月松开萤灯的手。那手冷得不像话,这会儿受不了风。她低头看萤灯,后者朝她微微颔首。

得了意思,七月不再多言,转身走到虞庭雪身边,扶着新娘子往外走。

花轿落地,敲锣打鼓。

一步一步走出去,走过长廊、穿过庭院、跨过虞家大门。红盖头被风轻轻扬起一角,虞庭雪在盖头底下能感受到有个人站在门外望着她。

在风起之时,她又能看见方光霁那清俊的面容。

看见她出来,方光霁眼底笑意更深,笑容温煦如暖阳。

身边能稀稀疏疏听见别人说:“姑爷上心,小姐好福气……”

“果然是男才女貌,天生一对。”

七月没有将虞庭雪亲手交到方光霁手里。

若方光霁看见她,未必不能发现自己是谁。裴家刚倒,她算上去只是个小人物,但逃不了关系。

所有人笑容可掬,却心怀鬼胎。

面上皆是漫天的红彩和喧嚷,又全将鬼胎掩在喜色之下。

————

七月送新娘子上花轿,便立刻转身回虞庭雪的闺房。

萤灯还在那里。

推开闺房门时,七月的心沉了又沉。

原本安安静静坐在锦凳上的萤灯,此刻痛苦地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强忍着不适和身上传来的剧痛。

泪眼朦胧的余光在看见七月归来的身影时,当即撑起身子想站起来,结果还没起身到一半便要摔倒下去。

七月眼疾手快跑过去,将人揽在怀里。

可萤灯此刻真的没有力气了,整个身子都趴在七月身上,致使两个人都在这无人的房间中跌坐在地上。

“对不起……”萤灯眸中泪光不断。

待虞庭雪走后,压抑很久的腥甜再也克制不住,纷纷从嘴中溢出,止都止不住。

整个人靠在七月身上,脑袋抵着她的肩膀,嘴角处往外溢血,甚至越来越多,打湿衣襟。七月想用手去擦,换来的只有源源不断流出来的血,温热黏腻糊了一张脸和一只手。

鲜血糊了萤灯一下巴,又打湿了衣裳,连七月身上也未能幸免。

可萤灯还在道歉:“对不起……戚姑娘……对不起,是我不好……”

她喊的不是七月姑娘,而是戚姑娘——戚初商。

傀儡看着萤灯手足无措,随即更紧地将人揽住,无力地去擦她嘴角的血。无相圣轴的反噬深入骨髓,萤灯浑身的灵力都在溃散,经脉寸寸崩裂。

“别说了,别说了。”七月声音发紧,“我不怪你,萤灯,我不怪你……”

萤灯不会饶恕自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摇头,泪水划过脸颊混进血里:“是我没有教好弟弟,让他误入歧途。是我不好……我忘恩负义,戚姑娘,我们愧对你的大恩大德、你的出手相助……”

血晕在藕粉衣裳上,一滩又一滩。

“别说了,萤灯。”手中的人生命极速消逝,是握不住的流沙。她将人抱在怀里,掌心灵力汇聚,想渡些灵力,却被反噬之力狠狠弹开。

此刻的萤灯像风中残烛,随时随地将熄。

“我看见虞姐姐的盖头……被风掀起。”萤灯声音哑下去,泪珠滚落,目光涣散。

“……好漂亮。”

七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遍去擦她脸上的血,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戚姑娘……”萤灯最后张了张嘴,气息近乎没有,眼瞳中的光燃到极点,一点点黯淡。

声音微弱到需要七月贴着她才能听见:“我……对不起你……我无颜见你。”

手落在七月掌心中,似片终于落定的花。那手纤瘦、冰冷,安静地躺在七月的掌心,再也没有力气回握。泪珠最后一次划过苍白的脸颊,落在衣裳上,绽开一朵深色的花。

此后再也不会哭泣。

外头的锣鼓声震天响,人声鼎沸穿过大街。整个南境无一不知欢腾,只有这一间小小的闺房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悲伤。

七月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再也不会醒来的人。

渐渐地,暗处的人走出来。

脚步一步比一步沉重。

付婴从房间的阴影里走出,眼中只有七月怀里命灯枯竭、了无声息的阿姐。眼下的红从昨晚就没褪下。

只要他们不说,没人会知道昨夜在虞家府邸,他们已经打过一架了。

并且,如果不是萤灯顶着无相圣轴的反噬去阻止,付婴为了杀七月,能把虞家炸掉。

昨夜,除了在场的人,还有一个陆锦安。

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虞家后院的月色被浓云吞没,满府的人为了准备婚宴都已歇下,只有廊下红灯笼还亮着。

陆锦安偷偷翻墙摸进虞家,来找这些日子都不回客栈的师姐。

白天不能光明正大在虞家走动,只能趁夜深人静翻墙进来。因着之前尤玺把师姐气着了,她回客栈瞧不见师姐就不开心,干脆连夜爬墙也要来虞家看。

“师姐师姐——”陆锦安一进门就扑过去抱住七月,灵韵昭昭,“白天都没见着你,锦安好想你。”

她也不在师姐面前提尤玺,只捡自己这些年遇见的趣事说。

七月被她撞得往后仰去,失笑着抬手揉她的脑袋:“多大的人了?毛手毛脚。”

师姐妹俩笑作一团,好不自在。

自师姐被关进狱间司后,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好好说过话了。

当然,陆锦安也佯装哀容控诉师姐放傀儡出来都不找自己。

戚初商只说自己是有事才出来的,不是随便玩玩的。要她萏丹姐姐知道自己到处玩,保准要打自己。

陆锦安才不会跟萏丹打。以前打不过的时候,她和师姐犯事都要被追着撵。

“师姐师姐……”陆锦安抱着七月,蹭蹭她的头,赖在她身上不起来,“我就是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七月由着她,捏捏她鼻子:“都大剑魁了,还跟个小猫崽似的。”

“没有啦。”陆锦安反驳,“我在外人面前不这样的。”

“我知道。”

傀儡出来这么久,哪里会不知道外人眼中的陆锦安是什么样的人?

“锦安仙子貌若天仙,挥剑如虹,气质轩昂,为人冷清,不苟言笑。”七月捧着她的脸揉,“你在外人面前就是这样。跟谁学的?跟你大师兄还是二师兄?”

陆锦安被带着晃脑袋,笑靥灿然:“都有都有。大师兄训人的时候板着脸,二师兄在外人面前最喜欢装冷,我学了个七七八八。”

七月眉目朗润,正要再打趣两句。

忽然,空气凝滞一瞬。

原本亲贴的两个身影蓦地分开,陆锦安更是一朝拔剑,气场骤然凌厉,狠狠劈在那道猝不及防飞进来的符箓上。

“砰!”

陆锦安一手持剑一手画阵,将符箓的伤害和动静压到最小。但符箓本身力量强悍,尽管如此,烟尘还是炸开了一大片。

烟雾中又有几道符箓直挺挺朝着灵力无法运转的七月飞去,朱砂纹路猩红刺眼,活脱脱就要取她性命。

好在陆锦安出剑更快,身形一旋,挡在七月身前。剑光挥去,没让任何一道符箓靠近师姐,连一根汗毛都没掉。

刀光剑影中,符箓接连炸开。

七月被护得严严实实。

烟尘落尽,却没能抓到那偷袭的人。

“大晚上的,谁啊?”七月不悦地皱眉。

陆锦安剑已入鞘,摇了摇头,没找到人。

一方面是不知对方是谁,不好贸然追出去打草惊蛇;二是此处是虞家府邸,明日又是婚宴,闹出动静太大不好收场;三是师姐在这里,旧伤未愈。

另外一边,未能得逞的付婴没入黑暗中,面色阴沉,眼底翻涌着未歇的杀意。

他先进了阿姐的房间,推开门,却没在床榻上寻到人。

空空荡荡。

付婴心头一紧,转头便进了自己厢房。

还是没寻到阿姐。

最后在转身时,瞧见了门口月光下站着的单薄身影。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他往前迈出一步:“阿姐……”

“啪!”

话没说完,萤灯的巴掌便甩上来。她身子差,这一巴掌花了不少力气,打完自己都晃了一下。

付婴的脸被打偏过去,鬓边碎发遮住阴沉眉眼。

“你知道她是谁么?”萤灯眼尾泛红,手在发抖,“你怎么能去杀她?”

付婴被扇了一巴掌不恼。这一巴掌不重,只是是阿姐扇的,到底是沉默了。

萤灯极力克制自己:“……付婴,说话。”

“我为什么不能杀她?”付婴终于抬起头,反驳道,“她是尤玺身边的人,之前杀了阿大阿宝他们,我在给他们报仇。”

“不是这个理由!”萤灯愤然作色,眼眶一红,“你心里想的根本不是这个!”

“……”

付婴再次沉默,不敢去看阿姐满含愤怒的眼。

萤灯看着阿弟,对方面容全然是她看不懂的阴鸷和偏执。她闭了闭眼,再睁开:“你知道她是戚初商了,对不对?”

“那阿姐呢?”

付婴个子比萤灯高很多,低头幽怨,声音低沉:“阿姐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是戚初商了?”

“你能看见那些人的魂魄是怎样,能看见七月身上是戚初商的魂魄。”付婴往前迈出一步,墨发遮不住少年眼里翻涌的情绪,“所以……在被人追杀的时候,敢把我给你的那些符箓给她用的。”

“什么那些你给的符箓!”萤灯悲愤填膺,干脆破罐子破摔,“那些符箓本就是她的!”

晚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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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