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滁离开后,付婴还守在阿姐床榻边,替她擦拭眼下流出的泪水。
萤灯不想哭,可面对南宫滁,泪水就是止不住。她的一条命一半折在无相圣轴修炼失败上,一半折在自己的身份上。
她真真切切是南宫滁亲哥哥的女儿。可南宫滁连自己亲儿子都是绑架了别人强迫生下的,她能逃到哪儿去?
纵使她不是药人,身上大大小小也有伤。
这些年若不是有付婴护着,她大抵已经被折腾死了。
很多东西,都是阿弟替她扛的。同样,她也会在南宫滁对付婴做出动作时,及时阻止。
“阿姐……”付婴小心翼翼抬手擦拭她脸颊上的泪痕,“没事的,别怕。”
有阿弟在身边,她心里会好受些。可看着弟弟离南宫滁越来越近,有些东西连她都不能透露的时候,她就知道,弟弟要是再这么下去,迟早会变得和南宫滁一样。
可她不想让弟弟变成那样。
“付婴。”萤灯唤他。方才南宫滁在时,她不敢吱声,如今人不在了,她就要弄清楚,“你把谁杀了?”
“……”
空气静默一瞬。
面对阿姐的眸光,付婴还是说出口:“我……我把昨日欺负你的那些人杀了。”
萤灯追问:“都杀了?”
付婴知道阿姐生气了,低着头不敢再去看:“对。”
“啪!”
一个巴掌打在对方脑门上。因为身子弱,这一掌对于付婴来说如蜻蜓点水,萤灯却被自己甩得差点跌下去,被付婴扶住后,她又将弟弟推开。
“我让你杀了吗?”
追她的人有五六个,没被七月姑娘和尤玺杀掉,反而死在自己阿弟手里。
付婴被重重推倒在地,跌在地上,半张脸都在阴影里:“……没有。”
萤灯垂眸看跌坐在地的弟弟,一口气血上来,喘着粗气又按下去,又引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她捂住嘴,再将手放开时,能清楚看清自己掌心的血。不动声色地将手掌翻下,不愿让付婴看见。
“你知不知道……”她声音略显沙哑,“你这样下去,迟早会变得和南宫滁一样?”
付婴垂着头,额头碎发遮住眼睛,没狡辩也没解释。
萤灯还想说什么,喉咙再度泛起腥甜,缓了好久才又郑重其事地叮嘱:“付婴……不要再杀人了。我不要你变成南宫滁那个疯子。你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的阿弟,不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那些糟心的经历,他们都不应该如此。
付婴抬起头,眼里倒映的只有阿姐。他跪着爬到榻边,拽着阿姐的衣裳祈求原谅:“我会治好你的病。”
他不是不恨南宫滁,而是因为现在还需要南宫滁。
萤灯的病,是因为被强按着修行无相圣轴而血气逆流,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需要南宫滁,是因为南宫滁对药术精通。就算南宫滁不行……
还有宣极太子。
“我们会复活太子,让他为你治病。他无所不能,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宣极死时虽是帝王,但他们这一行人念得最多的,还是太子。
听到这个名号,萤灯咬牙,闭上眼睛。
好累,累到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们这一路,满修真界地跑,手上沾的血还不够多吗?手上沾的血太多,洗都洗不掉。
“阿姐,”付婴继续说,“我不会变成他,但我也不想你再这么病下去。”
手抓着萤灯的衣角,就像在抓一块浮木,生怕对方消失。萤灯却别开脸去,将一口腥甜的血沫再度悄悄咽回去。
“你说要复活他……”萤灯终于开口,“可你想过没有,南宫滁为什么要帮他复活?他那样的人,会白费心力去做一件没有回报的事?”
付婴颤了颤眼睫,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想过。南宫滁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做事也绝。在上玄都江王府意识到江王府无法抓住尤玺,便果断舍弃。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到现在一些地方还是鸡犬不宁、人仰马翻。
“你若是再替南宫滁杀人、替他铺路、替他复活宣极太子……”萤灯的声音严厉起来,“就是明知而为。南宫滁是虎穴,你偏要往里钻。”
她喘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弟弟脸上一道结痂的新伤口上。伸出的手上已经没有了血迹,她轻轻摩挲那道伤口。付婴感受到阿姐动作的轻柔,歪头像小狗一样往她手上蹭了蹭。
“付婴,我活不活得了,不在宣极。我心里有数。”她道,“若你变成像南宫滁那样的人,我宁愿现在就死了。”
付婴跪在榻边,闻之反驳:“阿姐不会死。”
“我顶多只剩半年的命了。”萤灯劝他面对现实。
付婴再反驳:“宣极太子活过来也好,活不过来也罢,我只在乎他能不能治好你的病。他要祭品我就给他祭品,他要阵法我就给他阵法,他要我学邪术我就学,他要我杀人……”
“闭嘴。”萤灯闭上眼睛,觉得阿弟已经无药可救,“别说了。”
“我就去杀。”
空气再度凝滞,没有一点声响。萤灯的手掌能感受到付婴脸颊的温热,听着他说:“阿姐,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不会改变主意。我要阿姐你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良久,萤灯闭上的眼睛终于睁开。
结果又听见付婴说:“而且我今日差点就解决掉一个我们难缠很久的人了。”
萤灯心头一紧:“谁?”
“尤玺。”
————
等七月回客栈时,已经是下午。
一进门,正好看见尤玺在穿衣裳,身边坐着个青几何,却不见辞年的身影。
她顺嘴问:“辞年呢?”
青几何没料到她突然破门而入,吓愣了缓一下好才答:“走了。”
“走了?”七月挑眉。
今早上还见着人,半天工夫就不见了。之前口口声声说要跟着他们,跑得倒比谁都快。
果然,天机阁的人都怂。
当初她在天机阁杀季中新时,就没几个弟子敢上来拦。
若是辞年在此处听见她的心声,必定要跳起来骂:“你也知道你杀的是季中新!整个天机阁被你们打得东一块西一块!我们天机阁弟子精的是星法,和你们这群疯婆子莽夫不一样!打不过很正常!你以为谁都像你们那样什么都精通两下吗?!”
七月转眸扫了一圈房间内外,也没见师妹的身影,大抵也有事出去了,还没回来。
没办法,只好进屋坐下。
而从始至终都有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半分不移。她抬眼,正对上尤玺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被盯烦了,直骂:“眼珠子不想要就抠掉。”
“……”
青几何嗅到火药味,忙出来打圆场:“好妹妹,你闻见什么味道没有?”
“味道?”七月嗅了嗅,目光再次落在尤玺身上,“你都被药腌入味了,去洗洗吧。”
青几何有时候真想敲敲这傻妹妹的脑袋:“尤玺受伤了,方才在敷药。”
“敷药?”七月笑了一声,“尤大东家被哪门子的猫抓了?”
尤玺原本还半倚在椅子上,闻言眯起眼:“你说话真够欠的,我差点去见阎王了。”
“见阎王?”七月斟茶的手很稳,“你想得美,就你这样的,阎王收都不收。”
青几何夹在中间闭了闭眼,这两人凑一块儿,就没一刻消停。要真打起来他可拦不住,况且这是在城里,不是在城外山林,山林随便动手打不到旁人,可在客栈动手,打起劲儿来客栈得拆掉一半。
尤玺冷哼一声:“阎王不收我,还能收你不成?你今早跑得倒快,连我受伤了都没看出来。昨夜你要是也在场,怕是那个人连你一块收拾了,毕竟你手够毒。”
青几何闭眼不想睁开,不用想也知道要吵了。
七月端茶的手送到嘴边顿了一下,余光扫过去:“什么人这么有本事,能伤到咱尤大东家?”
终于问了。
尤玺撑脑袋的手放下,搭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说:“你。”
七月眉头一跳:“我?”
她今早见完尤玺便去了虞家,和虞小姐谈妥了婚宴同行的主意。昨夜她一整夜都没出客栈,怎么就是她伤的?
青几何忙解释:“准确来说,是妹妹你的符箓。”
“对。”尤玺接话,“就你的符箓,差点炸死我。”
七月目光在两个男人身上转了一圈,问:“你遇上付婴了?”
整个大周,除去玄陵派、黑市一些地方还保留着她的符箓,最多的便是倒卖她乾坤袋里符箓的付婴。
尤玺回:“对。”
七月也不是好脾气,尤其是这个时候——在她被极乐盯上的时候,本就压着一肚子火:“那你朝我吐什么酸水?是我的符箓就是我炸的?买刀的砍人,还能怪上卖刀的了?他从我这儿拿走乾坤袋,里面的符箓没有三千也有两千,他要炸我能拦着?你该找他算账,找我说有用吗?难道是我想让我的符箓落在他手上的吗?”
话音刚落,陆锦安正好进门。
她察觉出气氛微妙,再一看众人脸色,一个比一个差,不由分说站到师姐身边。
“我差点就被炸死了!”尤玺耷拉着脸继续,急得青几何恨不得把他的嘴撕烂。
七月烦了:“你耷拉个脸给谁看呢?我又不管你,爱死不死。”
“行。”尤玺深呼一口气,退让一步,“那你今上午去哪儿了?”
“虞家。”
“你去虞家做什么?”他追问。
“我爱去不去。”七月嘴碎了一半,“我去虞家,准备混进婚宴。”
尤玺再次深呼吸:“你知道我查出来的付婴,如今在哪儿吗?”
七月觉得他明知故问:“虞家。”
他阿姐都在虞家,他这个做阿弟的怎么可能不在?
“你也知道他在虞家……”尤玺站起身来,走到七月面前,因着陆锦安挡着,两人动不了手,“付婴在虞家,那南宫滁必定也在虞家。你心怎么就这么大!你有几颗脑袋跟他们斗?”
完全是在虎穴里。
“我又不是傻子,不知道吗?”七月斜睨他,“他们要是打我,我难道只等他们打?付婴手上拿的是我的符箓,难道我还不能用符了?我是符修!”
“手上夹两张符箓给你狂的。”尤玺气得有些不可理喻,“你有灵力吗,就跟人打?不要乱找事。”
七月一听更炸了:“我就是找事了,我闲得慌!我就乱想了,我无理取闹,怎么了?受不了就滚啊!”
青几何终于忍不住插嘴:“妹妹啊,哥哥啊,你们能消停一会儿吗?”
尤玺和七月同时扭头:“你闭嘴!”
青几何摆手不管了,爱吵吵:“……行,当我没说话。”
“我滚什么我滚?”尤玺还在继续,“我被符箓炸伤了,你知道这次引爆的符炸得有多凶吗?在场的人有些被炸成灰!现在付婴手上不止这么一张!”
“那你能活着站在这儿确实命大。”七月骂,“要不要我补他一符再炸一次啊?”
尤玺说到一半的话拐了弯,也是来劲儿了:“你来啊,拿着你那些符纸来啊,又不是没炸过我!”
陆锦安更是来劲儿,伸手搂住自己师姐,对着尤玺就道:“吼那么大声干嘛!吓着我师姐了!”
尤玺不会打人,只甩袖:“你让开,我跟她说话,你别插嘴。”
“我师姐的事就是我的事!”陆锦安不肯退让。
七月冷笑一声:“尤玺,你少在我面前摆谱。你能在我当年画的符箓催动爆破下还活着,已经算命大了。”
“我跟你说是为了让你心里多准备几个底。”尤玺逼近一步,七月甚至能看清他肩上的伤口崩开,又在流血,“你现在住进虞家,里头住着付婴,住着南宫滁,还有个萤灯。你知道南宫滁是什么人。我知道你心里有底,但你现在手上有几成灵力,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你就这么一头扎进去了?”
“我清楚得很!”七月回瞪他,“我又不是第一天在外边待着了,用不着你在这儿装好人,说得好像多关心我一样!”
“我不关心你我在这儿跟你废话!”这句话在尤玺嘴里几乎是脱口而出。
空气骤然静默。
青几何咳嗽了一声,目光与陆锦安相撞。会意后的陆锦安只能默默退开,乖乖坐到青几何身边,不敢吭声。
七月明显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找回气场:“谁要你关心了?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尤东家。谁伤的你你管谁去,少赖在我头上!”
“你!”尤玺被怼得差点说不出话。
她不要理尤玺这只臭虫了!
出门时尤玺要去拉人,被七月一个扭身甩手躲过去,头也不回:“不要烦我!”
尤玺也气了,指着人离去的方向,跟留下的人说:“她什么态度!气死我了!”
丢下这一句也甩袖离去。
只有青几何跟陆锦安的声音最后留存于这个房间:“都死要面子,不如全去死。”
不过很快被陆锦安一眼瞪去,噤声了。
尤嘻嘻:试图寻求安慰。
七七:找茬。挑事。
锦安:任何人都不准欺负我师姐。(认真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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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