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南宫

这一夜,客栈中所有人都心事重重。

尤玺想的是南宫滁在方家境内活动,必然有什么原因。如今又有了前朝宣极的线索,方家实在不简单,可眼下也无法破除。陆锦安进去之后被人发现,也差点没打过,更遑论是他们?

现在还明明白白扯上了戚初商……

明月之下,夜色弥漫。有人睡了,有人没睡。没睡的人只能看着那皎皎明月,无声叹息。

第二日,几个人又心事重重地出门去。

七月也出门,知道自己和极乐扯上关系,那便更不能坐以待毙。

她想进方家探探情况,但昨日锦安回来便已明确说过,方家现在不能再探,已经打草惊蛇,最好的时机只有方、虞两家的婚宴。那时人多眼杂,陆锦安、青几何、尤玺这几个人是明确收到了婚帖的,到时进方家不是难事。

清晨薄雾还在巷子中飘荡,黎明的光并不算灿烂。

七月走在深巷中,再抬头时已经到了地方。

虞家。

方家她混不进去,虞家难道还不行么?

不过要以什么方式进去呢?

刚要略微思忖一番,虞家的后面忽然传来开门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被嬷嬷一脚踹出门。

男人摔地吃痛,嘴里骂:“哎哟——你们家不承认,还撵我出门!好狠的心肠!”

嬷嬷听罢当即又“呸”一声:“登徒子,想迫害我家姑娘,麻雀想攀上枝头当凤凰,滚!少玷污我家姑娘名声!”

那男人继续死皮赖脸:“你家姑娘不想嫁,你偏要她嫁,到底谁是眼瞎?”

嬷嬷听得更生气了,抄起门口的木棍就要打:“你滚不滚!我家姑娘的事情,容不得你这泼皮无赖说教!”

一杆子下去,男子没走,嬷嬷棍子便越敲越重,棒棒都到肉,打得那人嗷嗷叫。

“嬷嬷,别打了。”一个略显柔弱的女声响起,伸手拍拍嬷嬷的肩膀,制止对方继续打人的动作。

如果七月没看清人,她大抵以为会是虞家的小姐,但她看得清楚,这个人正是昨日救下、被付婴带走的萤灯。

萤灯早上起得早,这会儿又听见声音,便上来制止:“好了嬷嬷,不要跟他置气,大早上会坏了心情。”

嬷嬷见是她,立刻缓下神色,好声好气说:“是萤灯姑娘啊,我撵人吵到您了吗?您这身子骨要好好歇息,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萤灯住在虞家?

七月挑眉。明明昨日还在说她和阿弟付婴住在客栈,怎么一晚上就换了地方?

她走过去,默声绕过地上怪叫的男子,看似是路过的,然后装作刚见到一般,惊道:“萤灯?”

对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那双病态的眸子闪烁点点光芒:“七月姑娘?”

七月微笑示意,随后扫过地上的人,问:“这是怎么了?”

没等萤灯和嬷嬷说话,地上的男人就起身抱住七月的大腿,毫无分寸:“姐姐你给评评理啊,我和虞家小姐有情,他们棒打鸳鸯,要拆散我们!”

七月扯自己腿没扯动,笑:“放手。”

她嫌脏。

那男人逮到个人就不放,还是七月向萤灯看了一眼,对方很快理解,从嬷嬷手上拿了木棍,递到七月手上。

“不放我就要打咯。”七月微笑,“我打人很疼的。”

毕竟她在狱间司这么多年,狱卒是怎么下手的她都知道。

男子不信,这姑娘看着瘦,身上也没几块肉,抱的更紧。

“砰!”

“啊!”

木棍声和惨叫声一起传来,打得皮要开花、肉要成泥。

那男子吃了这一棍,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疼了,迅速松手,连滚带爬退开数步,嘴里还在逞强:“你、你们仗势欺人!我告诉你们,虞家小姐迟早是我的人!”

七月都懒得看他。

但人嘴多就是要说:“你们等着,我吃了你们虞家的闭门羹,是你们虞家不做人!”

“还有你!”男子转头看向七月,“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知道我是谁么?我能让你在这座城里混不下去!”

七月翻了个白眼,萤灯瞧见了,情不自禁笑出声。

“你知道我兄弟谁不?说出来吓死你!”对方放下狠话,“十三寨知道不?”

听到“十三寨”的名号,七月才舍得正眼看他。

方才看得不是很清楚,现下瞧清楚了。长得还算人模狗样,高高瘦瘦,但也就那样,没尤玺好看。

十三寨的名号在南境响当当,虽然不如沽城温家,但没有人会轻视。

十三寨的巫蛊一术,怠慢不得。

所以七月问:“你兄弟谁?”

“我兄弟——”男子很骄傲地拍拍胸脯,“可是大名鼎鼎的蛊王岑无崖!”

“……”

哦,她还以为是谁呢。

原来是那个被林芝打惨了、又喜欢给自己自封“蛊王”的岑无崖,也没几个子儿啊,怎么这么敢说?

见对方面上毫无波澜,男子有些疑惑了,问:“你是不是本地人?”

“不是。”七月答。

难怪。

不是这边的人,听到十三寨的名号没几个动静。看她一身衣着和发簪,想来肯定也是某家小姐出来寻乐,不然就是赴过几日的婚宴。

原来是外地人,难怪这么没见识。

七月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但看他的表情也知道肯定没什么好话。

报谁的名号不好,偏偏是那个岑无崖。

“岑无崖……”七月重复这个名字,侧身回道,“也没几斤几两啊。”

毕竟和他对比的是林芝和十三银。

“你认识他?”男子原本还强撑着气势,听到这话登时心里一沉,方才的想法动摇。

七月微笑:“认识。他是你兄弟的话……那他要是见了我姐妹,大抵会绕着走的。”

要岑无崖再遇上林芝,之前只有挨打的份,现在也是。

没想到她真认识,意识到这个人不好惹,当即道:“我告诉你,我不止他一个兄弟,你等着,我叫我兄弟来收拾你!虞家小姐迟早也是我的!”

话音落,七月手上棍子一甩,精准打在男人腿上。

嬷嬷乐呵呵地笑,想起自己还有事没做完,赶忙转身走了,临走前还在叮嘱萤灯要好好休息,走时边骂那男的,边糟心自己没干完的活。

七月也不再理人,转向萤灯,眉眼明亮:“你怎么在虞家?”

萤灯轻咳两声,苍白的面颊染上虚弱的笑意:“阿弟昨夜带我来的。原本住的客栈,但阿弟说客栈现在不安全了。虞家小姐……是我幼时相识,她听闻我病着,便让人接我来住几日,顺便参加婚宴。”

七月点头。

昨夜尤玺出门了,早上听见他说白天遇见的那些汉子全死了,大概率是付婴动的手。让阿姐走,一方面是客栈真的不安全,那些汉子很有可能会再去找麻烦;另一方面是阿姐在,付婴不好动手杀人。毕竟就萤灯这身子,经不起惊吓。

虞家小姐和萤灯是旧相识,这不就是一条现成的门?她压低声音道:“我正想进虞家看看,你可有法子?”

萤灯眨眨眼,似乎并不意外:“七月姑娘是为方家婚宴而来?”

七月没否认,的确是为了婚宴而来,不过是来砸场子的。

砸场子,便对不起虞家小姐了。

萤灯沉吟片刻,侧身拉她进门:“那便随我进来吧。虞小姐心善,定不会生气,你……你便说是我远房的表姐,来探望我便是。”

没想到萤灯这丫头在别人的地盘上直接领人进来,虽有些不礼貌,但七月不介意。

余光又瞧见那躲在巷口满脸怒气的登徒子,她问:“刚刚那人是谁?”

“柏来粲。”萤灯回,“城外一座山的头头,也是臭名远扬的采花大盗……不过好像是有名无实,最近在找压寨夫人。”

原是采花大盗,难怪方才的嬷嬷如此生气。就算有名无实,沾染上就洗不掉了。这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真就玷污了自家姑娘的名声,加之婚期近在咫尺,遇上这男的,方虞两家都嫌弃。

七月跟着萤灯进了虞家,穿过月洞门,便能看见很多花花草草。这个时节的桂花开得不错,满头黄金花,十里飘香,看着和上玄都盛家有些相似。

萤灯走在前面,步子很慢,苍白的面容能看出人现在情况不好。

七月扶着她,心里也有底。无相圣轴的害人之处有多厉害,萤灯能撑到这个时候算不错的了。

“虞小姐待我极好。”她侧过脸,声音柔柔弱弱,拍着七月的手背,示意不用为自己身子担忧,“我小时候随人来过虞家。那时她不过十多岁,拉着我满院子跑,偷伙房的东西吃。后来我身子渐渐地越来越差了,也没再来过虞家,自然有多年没见。昨夜阿弟送我来,她见了我差点哭出来,连夜叫人腾了厢房给我住,也是正好参加婚宴。”

七月听着,问:“虞小姐愿意嫁么?”

萤灯偏头:“我觉着是愿意的,毕竟方家和虞家之间的婚约有好多年了。她昨夜还跟我说,方家少主是个顶顶好的人,她喜欢……”

那方家少主,七月也认识。

去十三寨之前就在这座城里等青几何来,在路上遇见了方家少主方光霁。不过那时候裴家还没倒台,方光霁也是带着裴家的意思接触的自己。

总而言之,她不觉得方光霁是什么好人。

但既然人家姑娘家喜欢,她也不好说些什么。

萤灯又拉着她的手说:“昨日我弟弟冒犯了您还有尤公子,我替阿弟说声抱歉。我阿弟这个人就是有些偏执,不爱和人交流……”

七月想,不止如此,还喜欢杀人呢。

都是南宫滁身边的人,总不会有多少好的。

但萤灯又是她以前救过的人,跟在自己身边也待过很久。到底还是看着曾经的小姑娘如今命悬一线于心不忍,于是也不再去计较付婴昨日的冒犯:“无事,我压根没瞧他。”

但付婴拿自己乾坤袋里东西出去倒卖,还有南宫滁的事情绝不能姑息。

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来,比方才在巷子里闻到的还要浓郁。

七月搀扶着萤灯拐过小路,看见前面花木掩盖的一角水榭飞檐。再往前走一点,便看见水榭下的椅子上坐着个女子,正低头顺着怀里猫的毛。

那猫养得肥,躺在虞小姐怀里舒舒服服地打鼾。

萤灯远远唤了一声“虞姐姐”,那女子便抬起头来。

那张脸算不上如何绝艳,眉眼却极为清秀端正,眼睛亮得很,干干净净的,像一潭清澈见底的春水。

虞庭雪将猫放出怀里,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猫毛,迎上来拉萤灯的手:“今日风凉,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目光又越过萤灯去看七月。这姑娘是生面孔,不是她安排在厢房照顾萤灯的人,而且看打扮,定然不是府中人。

“这位是……”

萤灯接话:“是我远房表姐,七月。来探望我的,顺道也在城中住几日。”

七月顺着话颔首,面上挂着得体的笑。

虞庭雪点点头,笑:“既然是萤灯的姐姐,便也是我的姐姐。快些进屋坐,外头桂花开得太浓,闻久了反倒晕头。”

站在两人中间,虞庭雪一手拉着一个往房里走。房中早备好了热茶和早膳,虞庭雪作为主人家亲自斟了两盏,一盏茶推给萤灯,一盏茶推到七月面前。茶是今年的新茶,汤色极好,茶香四溢。

“七月姐姐来得巧。”她坐下,说,“再过几日便是我的好日子,家里正热闹。你要是不急着走,便留下住在我府上,一起参加婚宴,也陪萤灯做个伴。”

七月端着茶抿了一口,萤灯会意,接话:“表姐本是路过,住在虞家怕是会叨扰姐姐备嫁。”

“叨扰什么呀?”虞庭雪笑出声来,“我一个人闷得慌,巴不得多几个人陪我说说话。况且那些嫁衣什么的早就准备好了。你不知道,这几日嬷嬷天天把我拽起来练规矩,怕我出嫁时坏了事。”

她说:“反正萤灯你也是要陪着我一起去的。七月姐姐瞧着比我有见识,我怕婚宴那天出什么岔子,有你们在,我心头也踏实些。”

这话说得坦荡,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七月,祈求对方同意。

倒也合七月的意思。方家婚宴那日人多眼杂,在虞家还能探些风声。于是顺水推舟:“虞小姐不嫌弃我粗手粗脚才好。”

知晓了对方的意思,虞庭雪当即叫自己的丫鬟去收拾一间厢房来,又转头叮嘱萤灯:“你们可不准跑,婚宴人多才热闹。”

七月笑。当然热闹,那可是方家,凑热闹的人和砸场子的人都在。

吃过早膳后,萤灯便回自己的厢房歇息了。

七月借故起身去看院中的桂花,想着这个时候上玄都盛未央种下的那几株桂花树也该开花了。

绕过一树桂花,正巧遇见了在巷子门口遇见的嬷嬷,手上端着一碗要送给人吃的药。嬷嬷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推起笑来:“是七月姑娘吧?小姐吩咐了,说姑娘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便是。”

七月点头道谢,目光在嬷嬷手上的药碗轻轻扫过。

虞庭雪的身子,看着不像面上那么康健。

待回到厢房,萤灯正靠在榻上小憩,虞庭雪坐在榻边替她盖好被子,动作轻缓,生怕将好不容易睡下的人惊醒。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朝七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外头,示意有话说。

七月便随她到廊下。秋阳正好,满树桂花。

两人无言走了许久,虞庭雪半晌才开口:“七月姐姐,你不是萤灯的远房表姐吧?”

七月面露诧异与惊恐:“虞小姐……”

“你别慌。”虞庭雪抬眼看她,“萤灯妹妹心善这点我看得出来。能和萤灯妹妹在一起的人,七月姐姐必定也是心善的。”

那还真不一定。

“不过我不在乎你是谁,你来做什么。”虞庭雪道,“我只知道萤灯信你,那我也信你。”

七月眉头蹙了一下又舒展。

对方低下头,声音软下:“七月姐姐,我不知道你为何事来,但你既然愿意留下,我便求你一件事可好?”

七月:“你说。”

“婚宴那日,你能不能站我身边来?”虞庭雪说这话有些支支吾吾,“我心头慌。兴许待嫁的女儿家都喜欢这么胡思乱想,可你不一样,你看着就像个能扛事的人。萤灯妹妹身子本就不好……”

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七月再推辞反倒显得有些刻意了。况且,七月原本就是打算混进去的,何乐而不为?

“好。”

七月看着虞庭雪慢慢放松下来的神情:“你出嫁那日,我送你。”

————

睡在床榻上小憩的萤灯,醒来时看见的第一个人不是七月,也不是虞庭雪。

而是阿弟付婴。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付婴也帮忙扶着。血腥味对于萤灯来说很好辨认,所以她问:“你又杀人了?”

空气有些静默。

付婴知道自己躲不过,坦白:“嗯。”

萤灯急了:“你怎么又杀人?你……”

还没说两句话,忽然又察觉到房间里有第三个人。

转头一看,不出意外正是南宫滁。

那双眼眸沉沉盯着自己,对方开口:“杀人怎么了?”

萤灯不敢回话。

南宫滁继续道:“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这是要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也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只低着头道:“……南宫。”

——南宫萤灯。

别人不知道她的身份,她自己不知道吗?

金缕阁副楼主南宫盂的亲女儿,药人谷谷主南宫滁的亲侄女。

按血缘,她还是尤玺的表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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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南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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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