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间司。
阴暗潮湿,无光无亮,没有昼夜之分。远一点的地方隐约传来罪犯受鞭刑的惨叫声。
平日里萏丹若不去寻人打叶子牌,闲下来便会去找戚初商聊聊天。暗无天日的日子待久了,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叶子牌诸般玩法都精通,不会打牌的罪犯跟她混久了,也得学会怎么打。她也总会在戚初商受完酷刑之后去嘴贫两句,再给人上药。
狱间司是重地,有药都是沈三水这位水鬼狱卒去偷的。
白天傀儡在外面,原本想和师妹一起去方家,结果尤玺和陆锦安双双按下,就连青几何也说:“好妹妹,你歇息会儿,这一路你受惊了,现下就好好吃、好好玩……”
说白了,就是不想让七月去掺和这些事。
一是极乐抽走了她的魂丝,二是她的伤没好。
没办法,她就只能跟着辞年在客栈待着。辞年只会捣鼓他从九重楼里拿出来的星法,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半空比划。实在无趣,她便只能回去躺着,本体在狱间司活动。
好在一睁眼,正好是萏丹打完叶子牌回来。对方满脸笑容,一看就是赢了,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个狱友那儿赢来的金叶子,在昏暗的牢房中泛着一点微弱的光泽,抛上抛下。
随后瞧见她了,便一把丢出去:“我拿着无用,给你了。”
戚初商掂量金子:“给我有什么用?在这儿又花不了钱。”
又一把丢回去。
萏丹觉得累赘,索性直接丢墙角去了。本就对身外之物不在意,进了狱间司也花不出去。
她坐在戚初商的床榻上,手耷拉在对方肩膀,美人近在咫尺,满面春风,荷香扑鼻。她道:“在外面玩得如何?”
“不如何。”戚初商回,“师妹长大了,都不黏我了。”
萏丹虽然在外面没有傀儡,但戚初商就是她的眼睛。傀儡在外面发生的一切,她都知道。热闹都是别人的,她只能通过戚初商的转述去听。
“小姑娘长大了嘛。”萏丹很通情达理,“不像从前很正常,你还不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戚初商凑上去:“我哪儿不一样?”
萏丹轻轻扇她脸一两下,玩笑间又透着几分认真:“脸啊,丑死了。”
对方没好气:“又来。”自她毁容之后,萏丹就一直拿着她的脸说教,左一句难看,右一句心疼。
见人不高兴了,萏丹手指勾住下巴,话锋一转:“查得如何?”
“不如何。”戚初商还是之前那副生气的模样,偏过头去不看人。
美人蹙眉,萏丹软了腔调:“好妹妹,理理姐姐。姐姐错了。”
按年岁,她比戚初商要年长一两岁,叫声妹妹也正常。
哄戚初商容易,吃软不吃硬,但得看对方是谁。若是一个不喜欢的人,一道符纸化大河,脸都瞧不着。所以,萏丹只需要好声好气地哄几句,便能将戚初商哄好,半点不见之前的脾气。
其中不乏有萏丹再多说两句就不哄了,掀开自己袖子杵到人眼前说:“你上次打我的伤还没好,你还跟我置上气了?”
这便是戚初商理亏了。每次看到都觉得愧疚,都是她发疯时无意识动的手。
“你自己在外面小心点。”萏丹说,“宣极既然能控制蛊虫去打林芝,你被极乐抽走魂丝,她必然也能找到你。”
戚初商瘫在床上,轻飘飘一句:“怕什么?傀儡而已,我这儿可是狱间司。”
她本人都在狱间司了,极乐还能进来不成?这地方不是一座普通的关人牢狱,天上地下层层叠叠不知道多少道禁制,即使是再厉害的修士进来,也要脱一层皮。
“鬼童子都找到你傀儡了,心别那么大。”萏丹奉劝道。傀儡还只是只有一缕魂丝而已,如果戚初商出狱,极乐未必不会顺着人找上去。
若是出去,戚初商肯定会失忆。
她这些日子都注意过了,好多她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戚初商都说自己不清楚了。有时说到太意山的旧事,戚初商便会迷茫地眨眼问:“有这事儿?”
亡人灯从陈家拿到以后,只虚虚燃出来一点失去的记忆,到现在放在床头跟摆设一般。
她是真怕戚初商会忘记自己。
毕竟她就只有戚初商这一个朋友了。
奈戏算不上什么朋友,只算牌友,没人时拉着凑数而已。这人嘴巴脏,打牌输了骂,赢了也骂,打架骂,不打架也骂,好像谁都欠他八百大银子似的。只有睡觉的时候才会消停。
对方也吐槽过自己,说在狱间司是不是太把戚初商当回事:“这可是狱间司,你再怎么护着,她也要受刑。你连你自己都顾不上来,在想些什么呢?蠢货。”
萏丹的脾气在六朝殿时算好的,被包家欺负了那么多年,为了宗门只敢在背后耍阴招,灭包家时的恨意和怨气冲天。而如今,她被关在狱间司里,这里到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她在里面除了戚初商没有什么在意的。所以,只要有一个人触了她矛头,萏丹必定是不会给好脸色的。
他算哪门子的东西,对自己说教?
等萏丹还了嘴,奈戏自然不肯退让,吊儿郎当骂她脑子不清醒。
最后两个人大打出手一番也不为过,然后被执法者拎去受刑。执法者就是哑巴,二话不说给他们施刑,下手从不留情。
戚初商也曾去看望过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惨,身上横七竖八都是血痕,偏偏在她面前又装作是无所谓的态度。
“你怎么就这么在意她?”
奈戏和萏丹趴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但他闲,就要说话,一边流血一边问。血流到眼睛里也懒得擦。
“……”
萏丹面无表情从地上爬起来,靠着墙角坐下,头上的血顺着脸颊流下,凝成一滴落在衣裳上。那张脸胜美,沾上血别有一番风味,她道:“当年我名声不好,传得沸沸扬扬,所遇之人都在诋毁我的声誉,参加宗门之间的试炼,那些世家子弟会带头疏远我。”
奈戏仍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哼一声:“我知道,你名声不比我臭。”
前朝遗孤和金缕阁执刀首座,放出去都不好听。
都是有罪之人。
“只有戚初商会靠近我,太意山的人都很好,卓佑看到我也会跟我打招呼,有时候会送些东西过来。”不理奈戏说的那些实话,萏丹继续回忆。
她有好几间房子,其中一间就在太意山山脚。宗门没事时回那里养养鸡,等鸡养肥了就抓回去给宗门吃。
之后的萏丹就没给对方说了,奈戏累了也不想问,就着冰冷的地面翻个身,面朝墙壁很快睡去。
第一次见到戚初商,是对方和那二傻子的齐穆一起下山偷她养在家里的鸡。其实那些鸡也是太意山送的,所以没什么不可以拿的。但当时萏丹瞧着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出手便打了带头的齐穆,将他撵出门,将戚初商留下来喝酒。
不过也只是想接触一下戚初商这个清虚道人新收的徒弟,看看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为人如何。
将她灌醉后,破天荒的,对方哭了,抱着酒坛子边喝边哭,眼泪混着酒水一起下来,怎么止都止不住。
“我要杀了季中新!”戚初商醉道,手里的酒坛砸在桌上,发出巨响。
萏丹看着喝得一脸红的戚初商,坐在凳子上,单手撑头,神色淡漠,回道:“嗯,有理想。”
季中新这个人的威名比她的臭名还大,有谁不知道这位季公子的名讳?这姑娘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居然有如此理想……虽然有些异想天开。
季中新?
呵,她就算修八辈子也赶不上。
“我要灭了金缕阁!”
呵,更是痴心妄想。金缕阁立足百年之久,根基深厚,哪儿是一个小姑娘说灭就能灭的?
之后醉酒的话越听越恍惚,字字诛心,字字泣血,字字都是戚初商那夜痛哭流涕些什么。
她要杀了季中新给白姨报仇,她要灭了金缕阁给爹娘报仇……她想回家。
那时萏丹便知道,戚初商与自己其实差不太多,只是一个摆在明面上,一个是暗地里。
血海深仇藏在瘦削的骨头下。
她在意戚初商吗?
当然在意。
戚初商多好啊,宛如明月昭昭。明明背负着那么深的恨,却还能笑着去偷鸡,笑着跟人搭话,笑着在所有人面前装作无事发生。
天上人间,锦绣山河,再寻一个她一般的人便是天方夜谭。
所以当傀儡在外面从辞年嘴里知道自己入狱前去过天机阁,戚初商质问自己时,她只能说:“天机不可泄露。”
窥探天机,看到的第二个人便是戚初商。
在天机阁阁楼上,明月高悬,星河低垂。她入天机看见戚初商坐在狱间司床榻上,脸上没有表情,等萏丹冲上去,说了一堆话,结果等来的是对方反问:“你是哪家的小娘子?长的这么俊俏。”
萏丹愣住,因为她记得戚初商和她第一次见面的话——与这句一般无二。
之后又跟完全不认识她一样说了很多话。问她的名字、从哪儿来、怎么进的狱间司、自己是谁。回的每一句都客客气气,全然是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说话。
彼时她能确定,未来戚初商会失忆。会完全不记得她,不记得戚姝和杨知远,不记得太意山的岁月,连最喜欢的小师妹也不记得,更别提尤玺,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出不去,一直困在此地。
看着一身伤的人指着自己的鼻子,好奇地问:“谁是戚初商?我嘛?”
进了狱间司之后,所有东西都在上演,这些话也原封不动地从戚初商嘴里出来。
极乐抽走了戚初商的魂丝,等于半条命都被攥在别人手上。记忆或许就是因为魂丝丢失而消失的,如果那些魂丝拿不回来,戚初商永远都会这样,甚至愈演愈烈,是个困在原地的囚犯。
不知道极乐想干什么,但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
“狱间司,她进来试试?”戚初商嗤笑,似狐狸的眉眼弯弯。
她翻身准备睡觉,傀儡在外面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下午大概也是带着辞年到处吃吃喝喝:“安啦安啦——”
床上没有被子,狱间司不会给犯人配这些,如果有,也是沈三水去偷的。戚初商只能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翻个身就睡,补充点精力。
可萏丹偏不让她睡,伸手扒拉她:“我刚才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却是没把睡下的人扒拉动,萏丹心里发奇,难道是自己最近力气小了?还是这人睡的太沉了?
转眸一看,睡下的人眼珠子怎么还睁着,并且死死盯着她。
一瞬间,萏丹愣住。
眼神不对。
戚初商无言缓缓起身,可看萏丹的眼睛却不曾移开过半分。
牢房中噤若寒蝉。
最终是萏丹先开的口,嗓子有些发紧:“你是谁?”
现在的戚初商不是平日与她嬉戏那般,也不是失忆发疯打人那般,周身透着一股诡异。
对方笑了笑,嘴唇勾起,说:“我是戚初商啊。”
萏丹很清醒,盯着对方的眼睛不曾退让:“你不是她,你是谁?”
被直言戳破后,对方也不再装了。身子坐起来,与其共坐在床边,她俯身过去,手指勾住萏丹的下巴,指尖有些冰凉。她掂量几分,终道:“果然是个大美人儿,和你祖奶奶长得真像。”
萏丹蓦地发现自己的身子动不了,连手指都动不了,灵力也被堵住,只能任由对方摆弄自己的脸。
“你到底是谁?”
对方顶着戚初商的身子,跟自己说话,那双眼睛里的陌生感能溢出来。她歪了歪头,露出笑:“你们不是在查我吗?”
“怎么?我如今到你们面前了,还不敢认了?”
极乐。
这个人是极乐!
短暂的震惊后,萏丹明白过来。
那个幽朝公主、她的祖上,没死。极乐抽走了戚初商的魂丝,能控制戚初商。她们以为有狱间司在,极乐进不来……
大错特错,极乐可以。
极乐是幽朝公主,而她萏丹这一脉便是延续……若是论起血脉,极乐算她的老祖宗。
所带威压远超于她从前所遇的任何敌手,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让她连灵力都凝不住。
“你把她怎么了?”萏丹喊,“你把她还给我!”
“小荷花,”极乐控制着戚初商的身体和萏丹打招呼,又细心去擦去对方眼边的泪,“替我向小月亮问好。”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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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