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命火

这辞年哪儿敢说?

虽然身边还有一个名声不怎么样的尤玺,可要和戚初商比起来,简直九牛一毛。

戚初商的名声已经差到不能再差了!

辞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的,辞年,你都经历这么多了。天机阁你都被踹出来了,如今还把九重楼的妖物放出来了,虽然没直接掺和……但好歹也是跟着他们一起来的,未懿还把潘家掀飞了。不仅如此,自己还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大周境内,乃至整个修真界,最森严的狱间司里,居然有犯人在外潇洒。

而且这个人就在自己眼前。

哈哈,辞年,你这一生真是如履薄冰。

你上贼船了。

天晓得,这贼船还越来越大。

想着想着,又泄气,蹲在柱子旁,双手抱头:太好了辞年,你真行,居然翻来覆去都是死路。

七月是戚初商,不可能吧?可万一呢?万一她真是,他这也真要跳了。太恐怖了……

林芝原本靠着墙静养,睁眼时看见不远处的辞年一会儿支起身子,捏紧拳头,像在给自己打气,一会儿又弓着背,双手抹脸,不久后还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嘴里嘀嘀咕咕。

林芝:“……”

她扯扯七月的衣袖,指着辞年,小声问:“你们是不是把他脑袋打到了?怎么神经兮兮的?”

七月哪儿知道?从九重楼出来后,辞年就一直这样,开始还闷声不说话,现在看着就像个疯子,脑子里缺根筋。

她咂嘴:“可能是吧。”

辞年又是一巴掌拍在脸上,打得自己有点眼冒金星,倒也清醒过来。这贼船上都上了,没事,就当这是他坎坷人生中又一桩坎坷之事吧!

他抬起头,正好撞上七月看傻子一样的目光,顿时浑身一僵,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去看柱子上的雕花。

七月皱眉:“躲我干什么?”

辞年吓得差点咬到舌头:“我、我在看雕花!”

“你从进来就开始看了。”七月眯起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辞年答得坚定。

哦。

那就是有了。

七月也移开视线。

林芝在旁边笑出声,笑完又咳嗽起来。苏俨从外边尤玺手里拿了药回来,快步走到她身边:“别笑了,等会儿又咳出血来。”

林芝接过药:“我哪儿有那么脆弱?辞年太好玩了。”她歪头看向辞年,“你到底怎么了?从九重楼下来就跟丢了魂儿似的,锦安都说你是不是撞邪了。”

辞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能说什么?说七月有可能是杀了季中新的戚初商?说狱间司有逃犯逍遥法外?

他敢吗?

他不敢。

九重楼外传来风声,枫夫人从楼上和陆锦安说完话,探出头来:“楼主人回来咯。”

众人齐刷刷看向门外。只见未懿从夜色中现身,一身血衣,手上还拖着一个人——潘桓然。

那原本年轻气盛的人,如今失去气运而老去,像被人抽了骨头,软塌塌地被拖在地上走。

入楼之后,未懿扫了一圈,目光在苏俨身上停顿一瞬。后者脊背蓦地僵住,面上却维持平色。

老天爷,她真的还没死。

未懿没想和他说话,移开目光,道:“都还在呢?我以为你们走了。”

外边的尤玺看见未懿回来了,熬了药便收起药炉,从外边进来,听了她的话,便答:“还有点问题想问问您,所以回来等着。加上没地方可去,所以需要借宿一会儿。”

“哦。”未懿不介意,提了提手里的人,“你们等会儿,我要把这老不死的挂楼顶上去。”

说罢,她又往外走去,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辞年好奇,又为了躲七月,跑到外边看。正正好看见未懿把半死不活、一身修为尽废、血肉模糊的潘桓然挂在楼顶上。

夜风悠悠吹着他的身子,那如破袋子的人在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脸上的皮都被扯烂了,被未懿拉出一个笑脸来。

……大晚上的,好渗人。

他再也不会上九楼了。

好恐怖。

辞年赶忙往楼里跑。有光亮的地方,总比黑漆漆来得好。

未懿从楼上走下来时,一身血衣已经褪去,换上新衣。累了好久,终于有时间休息,谁知道回来还要跟这些小的说话?但她还是看着枫夫人的面子,耐着性子,找了个床榻躺下,跟他们聊。

“说说看,你们想问什么?”未懿淡然出声。

尤玺坐在七月身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开口道:“劳烦问问,这个是不是前朝傀儡蛊?”

上面画的是傀儡蛊控制下的人,眼睑下有的刺青。林芝也听得认真,因为她是真真在晴芙眼睑上看见了的,也将这件事告诉了七月。

“嗯。”未懿接过纸后,随意瞟了一眼,“没错。”

“你见过?”

“废话。”

尤玺又问:“这东西是谁弄出来的?”

未懿欣赏着自己的玉手,答:“还能是谁弄出这么恶心的东西?当然是巫后呗。”

“巫后?”青几何皱眉,“前朝那位?”

未懿懒懒地支着脑袋看他:“怎么,这年头还出了第二个巫后?”

青几何缩了缩脑袋。前朝巫后,灵宪帝之妻,传闻中精通天下巫蛊之术。可人早死了,怎么可能还能操控傀儡蛊?

“巫后已故百年,”七月开口,“她的东西怎么会重现于世?”

未懿轻笑一声,目光落在七月这个小傀儡身上:“死人留下来的东西,就不兴被人挖出来?”

七月乖乖点头,她说的也没错。

但这年头谁能挖出这种东西?上玄都尤玺查过了,根本没有;十三寨也没有记载。除去在南宫滁和玄陵派弟子身上,温家时,林芝在晴芙身上也发现了这种东西。

南北两境,都有傀儡蛊。而且看样子,都是出自一人之手。

“这种傀儡蛊难修得很。”未懿慢声道,“我当年也想练来着,没学会。”

“你跟谁学?巫后?”

“当然不是。我被点化那会儿,巫后早死了。”未懿吹吹手上的毛,“也不知道是不是血脉的关系,还是真的天赋异禀,有人用得比巫后还出神入化。”

陆锦安问:“血脉?”

她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脉:“巫后只有两个孩子,宣极和极乐。”

未懿挑眉,看陆锦安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若有所思道:“小剑仙知道的蛮多的嘛。”

后者谦虚:“道听途说而已。”

未懿淡然一笑:“我跟宣极学的。”

居然不是极乐么?

七月狐疑。是极乐的话,她还能和自己的魂丝丢失结合在一起,结果不是么?

“那极乐呢?”七月不死心。

“极乐?”未懿仔细回想了一番,“你说她啊……我学的时候,她已经离开皇城了。看她那样子,才不屑于学这种东西呢。”

傀儡蛊不是极乐干的,因为极乐看不上。

不仅如此,现在还冒出来一个宣极。如果傀儡蛊不是极乐干的,那便有可能是宣极了。难道她的魂丝是宣极拿走的?最后一次发现傀儡蛊是在温家祖祠,在南境。宣极和极乐都在南境么?可宣极的尸首不应该在皇陵中?

这时,陆锦安开口:“宣极会不会在南境?我之前去皇陵的时候,他的棺材是空的。”

青几何道:“棺材是空的?有人运走了?”

陆锦安摇头:“不知道,也有可能是自己会下地走路了。”

林芝装模作样地抱住自己:“死人下地?那多渗人呐。”她脑子又转了一下,冷不防地说了一句,“我之前对打的晴芙……晴芙若是被宣极种下的傀儡蛊,那我咒杀的岂不是宣极?”

未懿上下打量她,赞道:“那你行啊,在他手底下能活。”

一旁陆锦安也若有所思地看着林芝,不过没出声。

“哦,对。”林芝又说,“之前晴芙还说过什么吃神的灵,那岂不是也是宣极吃灵?”

未懿撑着脑袋淡笑:“可能哦。”

帝王吃神灵。

说出去有点不可思议。但想到他们一家子一个比一个离谱,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辞年却是真的被实实在在震惊到了:“所以那个宣极……真的在吃神灵?他是什么修啊,这都能咽下去?”

未懿轻笑一声,也不正面答:“帝王家的事,谁说得准呢。当年灵宪那老头儿在位时,举国祭祀神灵。到了宣极手里,祭坛之上,谁知道他供的是神,还是供的自己?”

她手有点撑麻了,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宣极嘛,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死了棺材没人我都不惊讶,自己会走。他还不喜欢别人叫他帝王,更喜欢做太子。”

七月问:“他死了,自己会走?”

未懿扶手:“棺材空了不奇怪,帝王的棺材谁都眼馋,宝贝多的是。”

可陪葬品一件没丢。陆锦安心道,自己是潜入过皇陵瞧过的。那些玉器、金器都原封不动躺在棺椁里,只有尸身不见了。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七月问:“那极乐呢?她会不会和宣极一样?”

未懿偏头看他,目光在这小傀儡脸上打量,忽而笑了笑:“你倒是执着于极乐,这么想知道?”

七月没否认。不仅仅是自己想知道,萏丹也想知道:“我的魂丝丢了,至今找不到。傀儡蛊的事情既然不是极乐干的,那我的魂丝会不会与她有关?”

闻言,未懿缓缓坐直身子,难得露出几分正色。

“……魂丝?”

她思索了一番:“如果是魂丝的话,被极乐抽走的概率挺大。”

七月:“为什么这么说?”

“极乐那小姑娘呐,傲得没边。”未懿重新靠回榻上,“她不像宣极能看上傀儡蛊,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东西。魂丝就不一样了,能抽出来、能养着、能种回去,跟玩毛线球一样。”

“抽魂丝能做什么?”

未懿道:“和傀儡蛊差不多,能控制人。什么融兵炼器、移花接木、夺舍共鸣,当然……”

“魂丝够多,因果纠缠,也能改命。”

改命。

这个词一出,辞年坐直了。

说实话,他之前在天机阁待了那么久,在星法上的研究也有很多。只是有时候夜观天象,会发现有些东西脱离了原本的轨迹,那便是因果纠缠产生了偏差。

苏俨在一旁默不作声。在场除了林芝,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之前在温家祖祠里,晴芙对林芝已经说过自己不是这个时候的人……

他再去看未懿,更是不敢说话。晴芙都能一眼看出自己是谁,保不齐这个未懿也能一眼看穿。

对方比起自己来,还是强大太多了。

“改命?”七月重复一遍,“魂丝能改命,那极乐改过谁的命?”

未懿回忆了一会儿才说:“我记得当时皇城有个小世家,有个儿子快病死了。极乐不知道在发什么善心,替他抽了族亲的魂丝续进去,硬生生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后来那儿子生龙活虎的,一辈子顺风顺水,那族亲反而莫名其妙病了好多年,最后无药可救,病死了。”

辞年听后眉心一跳。

青几何皱眉:“这不就是拿别人的命给自己填坑么?”

“魂丝每一缕都连着因果。抽出来养,养的就是别人的命数。种在自己身上,替自己挡灾续命;种在别人身上,替自己承劫受难。还是要看对方怎么用,这玩意儿很难用的。”

未懿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思。

辞年想,如果七月真是戚初商……那她的魂丝被抽走,是不是意味着有人拿了她的命数去填了别人的坑?那戚初商岂不是被人改了命格?所以之前他才无法一次算出她的命格?连萏丹仙子都要去天机阁才能算出来……

等等,那当时的萏丹仙子是不是意识到了这点?

按理来说,萏丹仙子当时灭了包家之后是可以全身而退的,但她偏偏被抓住了,而且还是被自己道侣抓住,如今和戚初商同在狱间司……

还有他们方才所说的极乐,大概率就是极乐抽走了戚初商的魂丝,可能是来改自己的命数。如果是他有这种改命的能力,他改的肯定是自己的命数。

所以,极乐想复活?

辞年被自己的想法震惊到了。那可是七年前,那么久的事情了,现在被翻出来。

那宣极呢?宣极又是怎么回事?在温家祖祠把林芝打得半死,总不可能是闲着无聊吧?

宣极这边,林芝是知道的。

因为她从前骗了宣极,说会去给他找能复活的红莲,结果转头就给人降下咒杀,自己还假死脱身了。遇到个骗子,谁不生气?

“死而复生、命火复燃,这几年又不是一个两个人都这样了。”辞年说,“我之前在天机阁的时候,就推演出有人会复活,结果天机阁没一个人把我放在眼里。”

“你有遇见过死而复生的人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未懿的眼神好死不死划过苏俨的脸。

苏俨:“……”

“我还遇见了一个鬼娃娃……”七月将之前的事情挑三拣四讲出来。

未懿闻之点头:“鬼娃娃啊……”

“是鬼童子吧。”她笑,“不止一个鬼娃娃,还有一个是女娃,叫缚阴女。他们两个是极乐最得力的干将。极乐还没搬出皇城时就在了,童男童女死后吸收天地阴气,孕育而成。”

打生桩。

果然是这样。

极乐若是抽走了自己的魂丝,魂牵梦引,鬼童子作为她身边人,不可能找不到自己。那有傀儡蛊的宣极也在找她,为什么?这俩是狗吗?闻着味就过来了,而且她还只是一具只有一缕魂丝的傀儡。

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公主,追着撵。

她是狗骨头么?

中途还要咬死林芝。

林芝总结:“这对兄妹死了就死了啊,想什么后世续命,害死人了……”

何止害人。

未懿想,这两个人要是真活过来了,修真界的天都要变了。

又不像她,只是灭个八大家就松手的。

不久,陆锦安从乾坤袋中掏出一幅画,放在地上展开:“这是前朝一位名唤思揽衣的姑娘所做的画,能问问她画的这个人是谁吗?”

七月歪头一看,随即眼皮一跳。

映入眼帘的,正正好就是当初在上玄都时,在盛家府邸封住树灵阿绣的那一张画卷。

此刻画卷上的树翠翠欲滴,花团锦簇。就连那树下的美人也越发动人,似是舞姿也更加灵动。

未懿罕见地沉默了一下,随后起身,凑近看了那一幅画。待细细看过之后,她扭头问陆锦安:“思揽衣画的?”

陆锦安点头。

纤细且拧死过人的手在画卷上漫不经心摸了一下,终道:“这就是极乐。”

她看过极乐跳舞,不过那舞摄人心魂,多看一眼都不行。

“……”

等离开那天,九重楼的灯火亮着,潘桓然的尸首高悬着,外边阴森森一片。

七月一行人准备动身去方家了。临走前还问未懿要不要和他们一路。

未懿只摆手:“我再休息会儿,不急。”

好吧,反正脚是长她腿上的。

风格外凉快。来时是半夜,走时也是半夜。反正他们不能进城,被发现的话少不了麻烦。所以在九重楼休息几日后,去方家参加一下他们的婚宴。

未懿站在阁楼上目送。

等人影彻底消失,她才缓缓转过身,去看那藏在黑暗中的人影:“人都走了,还藏什么?”

破开九重楼之一的司徒泽从黑暗中走出。不仅如此,他身边还多了一个面色惨白的娃娃。

如果七月此刻在这里,不会认不出这娃娃是谁。

鬼童子。

“都不敢在我面前露面,算什么诚意?”她讽道,“一张死人皮,贴脸上还贴习惯了?”

司徒泽笑了笑,抬手覆在自己脸上。等手落下时,出现的便是另一张人脸。

“主要我若是光明正大地露脸,刚走的那群人会想方设法地打死我。”方彦道。

未懿瞧着他的面容:“我把你主子卖了个一干二净,现在还想着跟我谈什么?”

“您不也没说如何制止么?”方彦吊儿郎当靠着墙,无聊之际踢了一脚身边的鬼童子,“而且我家主子也只是想找个旧人叙叙旧罢了。”

未懿没再看他,目光落到面色惨白的鬼童子身上,心中却默默对被割去魂丝的七月说——

好姑娘,你根本逃不掉。

中秋快乐,喜乐无忧!

晚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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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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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