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城又在下雨了。
这次的雨不及之前那般惊心动魄,雨丝细密,却足够让人沉默。雨水浸润山林、城池,浸透山石间的血迹,悄然抹去痕迹。
温家祖祠坍塌已有三日,那些供奉了百年的牌位和刻着蛊纹的碑石,在一夜之间被废墟掩盖。
温二爷从石块中被挖出来时,全身血淋,骨节尽断,半张脸都被石块砸烂了。
苏俨在废墟中挖了三天三夜,也没挖出林芝。
他不曾合眼,用那双握剑的手掰开岩石,即便挖到双手血肉模糊,也只找到那些被撕碎的衣裳和血肉。
没有林芝的骨骸。
起初温家人也不相信,后来真的找不到。连苏俨的剑都挖出来了,也没看到林芝的身影。
温家人渐渐放弃了。
只有苏俨留到最后,还在挖。
他们开始劝他:“十日蛊的最后一天已过,蛊虫发作,人化成尸水也不成问题。”
可苏俨就是不肯停。弯着腰,淋着雨,手被石头划破,血混着雨水淌进石块中。他拼命挖,拼命想将人找回来。
温家人渐渐散去。
温宗成的尸体被抬出来时,大雨掩盖了山林,迷住所有人的视线,天一亮一暗。
温若莳因为大力使用咒杀之术,在床榻上久久不醒。
温家上下,只有再一次丧女的温夫人站出来主持温二爷的丧礼。有人回去筹备丧事,有人去照看一直未醒的温若莳,有人忙着清点废墟中还能用的东西,也有人开始重建祖祠。
挖到第四天清晨,苏俨终于停了手。祖祠之下,碎石成山,亦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被撕碎的布料。
一无所获,容璟也不见了身影。
也许是祖祠太大了,他挖不动了。手都挖烂了。
魂不守舍。
也是在那一天,多日未曾进食的苏俨吃了第一顿饭,随后默声离开了。
没人知道他具体是多久离开的。消失在绵绵雨幕中,再不见踪影。
大家猜,他是离开南境回家了,回苏家了。
这一个月,南境沽城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传说中的九重楼妖物出来了,潘家上下血流成河。另一件是温家五小姐回来了,可没回来几天又死了,连带着祖祠被毁,温二爷和温多相都折在了里面。
戏楼里的说书先生把这两件事编成段子,说到温家五小姐当年假死离开、如今回来却又死了的时候,台上台下一阵嘘唏,说这温家人咋总爱搞这些神神鬼鬼的把戏,却又在情理之中。
说着说着便不敢继续了。潘家是没了,上下死得干净。温家只是死了几个人,塌了祖祠,百幡都未收、棺材未入土。
如果灭潘家的妖离开沽城,那沽城便是温家一家独大。
细雨下不停。
温宗成的丧礼办得潦草。丧衣封棺,温家人算着吉日将棺材抬上山。
按道理,温宗成该入葬祖祠,可祖祠被毁,少说也要花上一年两年才能修复,所以只能选一处山,草草下葬。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还有一个是他给好不容易回来的祭司温如酥下蛊,算计温若莳不醒。给他下葬,已是温夫人能给的最大情面了。
而从九重楼回来的七月一行人,在夜色中淋着雨,连夜将温宗成的坟刨开。
将林芝救出来时,纵使自身傀儡千疮百孔,七月面对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林芝时,还是装作无事发生。
只笑眯眯地说:“厉害呀,又假死脱身一次。”
青几何非常不合时宜:“你躺棺材里这么多天,听外面人给你哭丧,不觉得骇人么?”
林芝被跳下来的七月从棺材里捞出来,小心翼翼地扶到枫夫人背上。她气若游丝:“这算什么?我都从棺材里爬出来过两次了。再不挖我出来,我能憋死在里面。”
尤玺几个人淋着雨,把棺材板合上,又一铲一铲把土填回去,也算完美无缺、天衣无缝。
七月挽着师妹笑:“要怪去怪苏俨,他传消息太慢了。”
林芝缓了很久。在棺材里躺了太久,身上余毒未消,下地走路是万万不能的。她道:“还好啦,要不是苏俨,你还挖不着呢。”
她咒杀晴芙时已近力竭,灵力耗得干干净净,站都站不稳,几乎不可能是温宗成的对手。抢苏俨的剑,也只是为了震慑温宗成、给自己拿个拐杖,顺便给自己寻一个惨烈的死状。但她连挥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所以她直接炸了祖祠,和温宗成来了一出同归于尽。
原本以为自己也要死的,火都已经烧到她身上了。
准备好闭上眼睛等死,结果眼前忽然闪过一庞然大物,白鳞擦过她的肌肤,透着凉意,让她精神回笼一瞬。
是她的蛇蛊。
那一刻林芝就觉得自己真命大。本以为自己命丧于此,结果还有一张底牌没打。
蛇蛊稀释她的血,恢复大蛇模样。彼时洞中已经没有别人了,温宗成在她面前被巨石压成肉饼,她被白蛇驮着离开溶洞。
落地在一处僻静之处,和祖祠隔了一座山的山脚洞中。这里静谧,有时候隐隐约约能听到温家人的说话声,她不敢出去,出去就是送死。
于是强忍着疼痛,再一次取蛊。
十日蛊还没完全爆发,但这一次比上一次困难很多。
如果不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容璟帮忙,她大抵会死在解蛊上。她就说容璟怎么不在逃难的人群中。
原来是拿着她的心头血去唤醒蛇蛊了。
之后容璟说带她回什么禹天楼,她不愿意。容璟便又要强逼。察觉到主人不悦,蛇蛊迅速护主,都不需要林芝用蛊逼退他,白蛇就已经护着了。
容璟也是重伤。逆着光亮看她良久,转身走了。
林芝就着山石掩护睡下。
再醒来时,苏俨站在自己身侧。双眼猩红,脸上全是泥。上来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将她搂进怀里,泣不成声。
林芝拍他:“莫哭了。”
“你流了好多血……”
“没事,大多都不是我的。”林芝揶揄,“死人的血都喷到我身上了而已。”
后来的事是苏俨安排的。
趁温家人没注意,找到林芝,并将她带出去。
但在温家人眼里一直没有找到林芝的尸骨,他突然离开肯定让人起疑,林芝一直在山里又不行,温家人神出鬼没,难保不会被发现,于是想出狸猫换太子的计划。
趁夜把林芝挪进温宗成的棺材里,又将温宗成的尸首化水。一来温家的规矩是人进棺材就不可再开棺,二来可以让林芝慢慢恢复身子。
有苏俨在前面打掩护,棺材里早就被换掉的人也不必害怕被发现。之后本意是如果七月一行人还没从九重楼回来,就由苏俨去挖坟。但七月一行人正好回来了,就让人去挖坟了。
这要是被发现,苏俨能被温家人拿着蛊虫、提着大刀追着砍。
假死一术,一回生二回熟。
林芝反正不觉得自己躺在棺材里、听着自己家人给自己祷告是种多么恐怖的事,无非就是再下葬一次。
七月努嘴:“你就护着吧,也不见得护着你自己。”她问,“十日蛊解了,现在还疼吗?”
“不疼。”林芝道,“我亲自把蛊虫挑出来的,快夸我厉害。”
七月叹口气:“厉害厉害。”
“你说温宗成蠢不蠢?真以为一个十日蛊就能要我命了?我可是蛊修天才!”
尤玺笑着和一旁的苏俨一起附和:“蠢蠢蠢。”
谁会猜到去了一趟九重楼回来,比潘家被未懿端掉更快的是温家祖祠被林芝炸毁?
“锦安你也快夸夸我。”林芝笑眯眯趴在枫夫人肩背上。
陆锦安这人在外人看来高冷得很,对自己人倒是乖:“林芝姐姐厉害。要说巫蛊之术,你应是我见过之最。”
如果不是因为林芝失忆,照着温如酥的模样,总有一天实力会比裴阴都要高上三分。
“辞年你也是,闷着不讲话。”林芝扭头就控诉。
辞年摸摸脑袋,到现在都没消化完这些消息。真是来一次沽城,搞了天大的动静:“林芝姑娘太厉害了,容我消化消化……”
那可是温家,还有林芝居然是几年前死去的温如酥!
温如酥居然没死,回头还把祖祠炸了,仇人杀了,报仇雪恨。
这和他们在九重楼杀了裴家裴轩元、放出未懿闹事有什么区别?
通通是血流成河,半点不安生。
林芝笑:“我本来还想说你的占卜一点都不准,没想到还真化险为夷,绝地求生。辞年,你就应该回天机阁去,把奉家那群人端了,你做阁主。”
辞年连忙摆手:“我我我我不行的。”
“谦虚什么?你指定行。”林芝鼓励他,“这么厉害的占卜,没几个人能赢得过你,跟我一样是天才。”她哼着小调,“瞧瞧我们这群人,有一个剑修天才、蛊修天才、占卜天才……”
还是没透露七月的身份,林芝歪头咯咯笑出声。
在棺材里有些无聊,听温家人说三道四更无聊,被埋在土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苏俨时不时趁着堂上没人,把棺材打开一条缝,从外给她递一些吃的和玩的,跟她说外边的趣事。
这会儿人都回来了,她话就停不下来。
“别说什么夸不夸的了。”尤玺偏要在这个时候打断,“林芝需要静养,现在咱们都回不了城里,想想今夜在何处落脚。”
青几何脑袋一转:“嗯……要不我们回九重楼再借宿一晚?”
枫夫人秒答:“我同意。”
她还没来得及问未懿,自己的山头在哪儿。
其他人自然是没有别的意见,苏俨本就是在温家眼里离开沽城的人,若是贸然往返肯定会招人起疑。才经历了一波生死,现在虚弱得很,万万不能再遇上什么东西了。
不过……
去九重楼见未懿么?
她居然还活着。按年岁算,他以为未懿早该死了。
果然不容小觑。希望未懿不记得他,当年八大家封印九重楼时,他还觉得热闹,凑近看过。可千万别像晴芙那样,一眼看出他根本不是这个时候的人,是借尸还魂回来的。
至于林芝,苏俨回眸看她。小姑娘趴在枫夫人身上撒着娇,本就是年轻姑娘,这会儿脱离死境,遇见熟悉的人,卸下全身防备。
也不知道林芝跟枫夫人说了些什么话,枫夫人歪头:“哦。那你下来自己走。”
作势要把她甩下去,林芝眼疾手快抱得更紧:“不要!我只是睡多了,腿还麻着!走不动路!”
枫夫人走稳了,林芝就抱着她:“最喜欢枫夫人了。”
————
到九重楼时,明月依旧高悬在檐牙高啄的楼阁之上。
未懿还没从潘家回来,想来还要等上一段时间才会回来。潘家毕竟在沽城根深蒂固,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他们姑且在此等候一夜也未尝不可。
但总要找一些乐趣。
陆锦安还没上过九重楼,左右都看看。林芝也想,但是身子不是一般的虚弱,只能在一旁靠着看楼内繁华,望着楼上陆锦安好奇地东张西望。尤玺在外头替她熬药,苏俨和青几何在一旁陪着,时不时说几句话。
辞年则是对着楼内的雕梁画栋发呆,显然还在消化着短短半月来发生的事情。
“你怎么回事?”
七月从楼上下来,锦安把枫夫人单独留下了,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悄咪咪的话,不让她听,只能转身下楼,一下楼就看见自未懿出楼到现在都魂不守舍的辞年。
她皱眉:“至于这么久都缓不过来么?”
不是她觉得辞年有多胆小,而是觉得他毕竟经历过天机阁摧毁、被赶出阁这么多事,不至于在这儿呆傻这么久。
辞年的目光从繁华的木栏慢慢移向七月的脸:“没、没什么……”
他给自己找借口:“就是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有点震惊……有点懵。”
七月皱眉,双手抱胸去看林芝,忽然想起点事,目光回转:“你之前在楼上不是算我的命格么?算的如何?”
辞年回:“还是什么都没算出来。”
这下七月的眉皱得更深,狐疑地多问了几句,还是没得到答案。
九重楼里都算不出来她的命格?
真是撞了邪了。
灯火摇曳。
辞年渐渐将头埋在膝盖里,作势是要困觉,实则脑海中一直浮现着他在九重楼上占卜七月姑娘的星盘。
原先他确实没有算出命格是如何的。
他自己也不死心,下面的人打得热火朝天,他在楼上算得热火朝天。
月光倾斜落在星盘之上。
终于在占卜了第十九次之后,星盘上的迷雾消散。
露出了七月姑娘的星盘。
原本是个好消息的,辞年该为此高兴,应该想着果然这世上没有一个是他算不出来的。
他是天才!
可在看清楚七月姑娘星盘之后,脸上笑容骤然消失。
这个星盘,他看过。
在六朝殿的萏丹仙子入狱之前,有一夜忽然上天机阁占卜,当时这位绝艳的仙子看见他对自己手上的星法困惑不解,还顺手提点了几句。
他问萏丹来天机阁有何事。
对方答:“来算算好友的命格。”
辞年当时觉得自己多嘴,谁不知道萏丹之前和谁关系最好?
那人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俗话说,天机不可泄露。
但辞年就是钻了空子,在余光中,看见了那好友的星盘。
——天牢困厄,劫煞地网,天狗空亡,却又是十灵六秀,太极三台,生气三合。
一副很乱的命格,但让当时的辞年称奇。
谁的命格这么乱?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他思索,萏丹仙子入狱之前和谁关系最好?
坐在九重楼的地板上,凉风的寒意爬上脊背,他甚至不敢去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星盘,和萏丹仙子当时看的星盘一模一样。
他不敢确定。
如果当时萏丹说的好友是杀了季中新的戚初商,那就说明,狱间司中有人钻了空子……
而七月,有可能就是臭名昭著的戚初商。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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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困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