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祭祀,祭天地、祭先祖、祭蛊神。
没人说得清蛊神从何而来,只知道它一直供奉在祖祠最深处,受天地灵气造化,与温家血脉相连。
自温如酥被蛊神选中,温家祭司便是她。
当温家众人在祖祠展开祭典,乐师会敲击乐器,骨笛声声,舞者脚踏鬼步,手持长翟,动作致使一身衣摆翻飞。
玄色祭坛上,三牲抬上,鲜血喷出的瞬间,骨铃与编钟共振,响彻天地。
台上,身着玄衣纁裳的温如酥戴着独属于祭司的面具。台下,众人佩戴蛇形、虫形等面具,肃然恭读祭文。青铜鼎中盛满黍黎,烈酒熬汤,燎炉松柏燃烧青烟。
几乎天地同频。
台上的温如酥一步不能错,台下的众人虎视眈眈,温若莳、温宗成……连没有巫蛊天赋的温多相,都将恶意藏在心底。
谁都想做被蛊神选中的祭司。
直到温如酥借祭祀之名,咒杀邪祟。
也就是一只吞吃蛊神的邪魔。
温如酥甚至不知道对方具体是什么东西,只本能感知到蛊神力量在消失,便立刻察觉不对。
没过几月,立刻使用巫蛊咒杀。
只是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
就连主持咒杀的温如酥自己也被侄儿种下蚀忆虫,丧失所有记忆。
能知道的,就只有藏在晴芙身体里的邪魔了。
所以此刻,终于感知到不对的晴芙震惊地看着刀剑慢慢从林芝脖子上放下。
就算十日蛊的疼痛几乎将她淹没,但她还是凭着一腔愤恨,挺直腰背,侧着身子看向林芝,笑道:“有种就弄死我啊。”
“你就这点本事?要不要等你死了,回头我多给你烧点纸、多撒点冥币?”
一个被她引导着要去死的人,怎么会这么快放下执念?而且还这般大放厥词地跟她说话?
“你!”
晴芙往前走一步。
顿然发现自己身体动不了,这种感觉很熟悉。
是咒杀。
林芝擦了擦脖子上渗出的血,结果越擦越脏,索性也不管了。左手甩戒,右手蛇蛊。
若温多相还活着看见了,只会觉得眼前的哪里是被下了蚀忆虫的林芝?
原原本本就是那个让温家一众同辈蛊修、连带着前辈都抬不起头的蛊修天才温如酥。
晴芙一双眼瞪大。
明明林芝就站在自己身前,现在也没有从前精湛的修为和巫蛊之术,怎么可能再一次使用咒杀?
“叮叮叮——”
甩戒又开始发出声音。
铺天盖地的咒杀之力从天上地下穿透而来,挤压在晴芙身上,直冲神魂。
不对。
不是温如酥在用咒杀。
祖祠里还有人!
晴芙控制着被自己炼化的蛊,去看祖祠上方的祭台。天干地支,夜漫迷雾,此刻火却点燃了祭坛。
有人穿着祭司的玄衣纁裳在上面念诵祝文。明明只有一个人,却是弹了乐器、跳了鬼舞、念诵祭文。没有三牲的鲜血,所以那人便割肉取了自己的血。
林芝就站在眼前,且现在的修为大大不如前,巫蛊之术因为失忆根本不可能在短期恢复。
所以上面的人不是她。
晴芙的双眼透过蛊虫,看清了那穿着玄衣、戴着面具的女人。
那是温若莳!
被姐姐用蛊虫救下的温若莳,受到被姐姐控制的蛊虫指引,寻到了咒杀的祭文。
那些年被姐姐压着抬不起头的日子里,她拼命幻想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祭司。她会主持,会歌会舞,懂所有流程。可直到姐姐死后,祭司也不是她,而是如今在温家一手遮天的二伯温宗成。
而现在,她就是祭司。
“这个位置很好,”林芝往一旁走去,掠过冲破蛊虫控制的苏俨,“上有祭台,下有巫蛊。”
她嘲讽:“你真以为我输了?废物。”
蛊虫传来的画面令晴芙浑身发冷,气到发抖。
温若莳站在祭台上,那身玄衣甚至不是她的,而是在祖祠中找到了当年温如酥穿的那件。夜风猛烈吹着玄衣,在火光中越发惹眼。祭司面具之下,温若莳双眼渐渐流下两道血泪。
这模样,和当年温如酥咒杀自己时一模一样。
流出血泪的不止温若莳一个,还有直面晴芙、疯狂摇铃的林芝。
“放肆!”晴芙嘶吼,周身蛊气缠绕,让她久久无法动弹,“温如酥,你这贱人!居然敢再用咒杀对付我!”
“放肆?”林芝却在此时笑出了声,“哈哈哈——怎么?用同样的招式对付你,惹您生气了?”
甩戒声不歇,混着祭坛上编钟的敲响。咒杀之力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晴芙体内炼化的蛊虫开始反噬,身体不再被控制。
却是在此时,晴芙自身的蛊气瞬间暴涨,如黑潮般翻涌,将林芝手中的甩戒震断。
甩戒落地时发出清脆声响,更是让林芝喉头一噎,再也控制不住,鲜血喷涌而出。
容璟和苏俨早已拔剑而去。在晴芙袭向林芝时接住对方招式,打得天昏地暗,祖祠山洞碎石陨落。
晴芙一边受着咒杀,一边受着容璟和苏俨的剑招,血气翻涌。
她仰天长啸,喉中吞吐尽是愤怒,撕破种种伪装,数道血丝从七窍钻出,控制着那些在祭坛边上的蛊虫,直扑起舞念咒的温若莳。
“想学你姐姐?你也配!”
那些蛊虫速度极快,破空声穿云。温若莳站在祭坛上,血泪沿着脸颊向下滑落,打湿玄衣。手中用纸写下的祭文早已被血浸透,看不清字,但她仍在念诵,显然已经背下。
她不是蛊神选中的祭司,也不像温如酥那般有惊人的巫蛊天赋。
但她也有野心、有手段。若没有这些,她怎么能在温家长大?就像是此刻面对扑面而来的杀意,也未曾退后一步。
因为下面摇铃、救人的林芝,只会比她更痛、更疯。
受着钻心剜骨之痛。
“叮——”
铃声最后一响,余音破裂。
林芝自己也被无数反噬的力量震得乏力,眼前几乎是血,再看不清情况。耳边只有咒杀放出的风声和剑气的鸣叫。
能感觉到手臂上的疼痛,咒杀反噬,压在她和姊妹身上。
但她笑了。
“晴芙,你之前也是这么痛的吗?现在也是吧?只要你痛,那就太好了……”
祭坛之上,晴芙的蛊虫飞至半空,忽然便不再动了,一只接着一只炸成血雾。
祭坛周围亮起古老的咒印,那些咒印瞧着熟悉极了。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会画这些咒印!”晴芙嘶声尖叫,身体越发不受控制。
祭坛上的温若莳听到了,也没回应她。血泪已经干涸,面具之下的嘴唇仍在翕动。
最后一字落下,她双手向上抬起,旋身压腕,血珠飞溅。那些原本被凝滞在半空的咒杀之力瞬间发力,如天罗地网般向晴芙压去。
蛊气翻涌,晴芙试图搅碎那些咒杀。可体内强行剥离蛊虫的疼痛袭来,先是狠狠拍飞容璟和苏俨,之后她惨叫着跪在地上。
林芝的手已经麻木。
她看着苏俨和容璟一个被拍在西边石壁,一个拍飞在东边石壁,而晴芙周身的蛊气被层层消除。
“你恨我,”林芝哑着开口,一步步走到跪在地上的晴芙面前,“恨我当年咒杀你。我告诉你,就算是现在,我也要咒杀你。”
“咒印……”
晴芙瞬间明了那些东西是何人所画,明明上一次使用咒杀时都没有,若不是这咒印加持,她怎会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那些咒印是你画的!你怎么会画那些咒印!”
那些都是前朝巫蛊,按道理已经失传的咒印!
“我为什么不能画?”林芝平静地问她,“你都能吃掉蛊神,我为什么不能画前朝巫蛊咒印?”
“倒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
这些,可都是她从枫夫人那儿得来的。
话音方落,祭坛上传来一声沉闷。温若莳的身躯也跪着,面具从脸上滑落,露出苍白的面容,已然是虚脱之色。
而她身后,已经来了一圈温家人。
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扶。
林芝握紧从地上捡起的甩戒,将最后一丝力气灌注。甩戒应声而碎,碎片刺入血肉。
而最后一道咒杀,终此降下。
晴芙仰天长啸,体内蛊气炸开,无数蛊虫在经脉中撕咬。
血色蛛丝飞涌。这是林芝拿出的为数不多的符纸,手腕上绑着七月的红线。周围火光映着她一脸血。
“砰!”
蛛丝穿绕,红线绞杀,符箓破。
耳鸣袭来。林芝在烟尘中什么都看不见,耳边也听不到什么,忽然觉得一切都好玄乎。
祖祠山洞中,只剩下火光和一地的血迹斑斑。
“温如酥!”
忽然,一道粗犷的男声传来。
是温二爷温宗成。
“你竟敢破坏祖祠,罪不可赦!”
林芝缓缓转过身来,如同索命恶鬼低语:“你眼睛瞎吗?我在杀人。”
第一次把杀人说得这么堂而皇之,林芝却是不惧。
温多相原先震惊于她的话,转而一想,蛊虫未死,十日蛊还在,顿时来了底气,他走上前去,尽量好声好气:“小酥,你这次罪可大了。”
“我有什么罪?”林芝抬眼看他。
温宗成道:“你和温若莳破坏祖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我说你眼睛瞎还真的瞎。”林芝冷笑,“我在祖祠杀人,蛊神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我说话?只一句就敢定我的罪?”
直接搬出蛊神压人,“我是祭司,而你只是我的替代,蛊神选你做祭司了么?祂有选过你吗?”
顿时,那些跟上来的温家人不再吱声。
所有人都知道温宗成大祭司的身份是怎么来的,他并没有受到蛊神神赐,温如酥之后,再没一个人被蛊神选中。
按身份地位,温家祭司与家主平起平坐,甚至有时候远高于家主。
温宗成面色铁青,显然被林芝一句话气到不行。为了维持着体面,他走上前去,半晌才咬着牙开口:“温如酥,你还当你是蛊神选中的祭司吗?你失忆多年,现名是林芝,改名改姓,早已不是温家人!祭司之位早该易主。你如今不过是个废人,拿着旧日的威名吓唬谁?你就不是温如酥!”
“哦。”
林芝乏力,眼眸平静如死水,转身看了眼后面的温家人:“但不是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是温如酥的么?怎么现在我领了这身份,你们又不敢认了?”
无人敢出声附和温二爷,那些人的目光中压抑着多年的嫉妒和觊觎,早已化作蠢蠢欲动的野心。
林芝擦去嘴角的血渍,余光看见伤势极重的苏俨慢慢从碎石中站起来。
“你中了我的十日蛊,今日就是第十日了。”温宗成压低了声音,威胁道,“只要你低头认罪,我就解你的蛊,保你不死。”
居然已经到了第十日了么?
她到底在祖祠中睡了多久?
好累啊。
这些人怎么还不死?
尤其是这个温宗成,上来就一口口你不是我不是,烦死了。
“滚。”她道。
对方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滚。”林芝重复。
眼下的血泪未擦,她现在眼前还是一片红,耳边听着这些人的话,心早就乱了。
温宗成见势头不对,身后议论声越来越大,甚至已经有人说免除她的罪行:“小酥,二伯不是那个意思……咱们温家祖祠被毁成这样,总得有个交代。你看现在晴芙如今已被伏诛……”
“原来你有眼睛啊。”林芝强压着十日蛊的疼痛,“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呢……”
“你把晴芙拐去潘家,知道潘宥的脾性,引我和温若莳来祖祠……我该问你居心何在!”林芝突然爆发,“晴芙死了!你给我下十日蛊还不够,还想让我死在祖祠吗!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已经离开过一次温家了,我当年就是被你逼着离开的温家!”
一句话,道出所谓的原委,半真半假,却是让温宗成的罪行板上钉钉。
血手抓住了温宗成的肩膀,林芝喊:“是你想要我的命啊二伯!”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苏俨终于走到了林芝身边,安抚道:“林芝……”
还没说一句话,林芝便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了他的剑,并用着最后的蛊,将苏俨控制着离开自己身边。
再挥剑,斩中温宗成的手臂。
有人想靠近时,火光闪现。
林芝拿着七月送给自己的火符,点燃了身边所有能烧的东西,甚至是那些祖宗的排位、地上的蛊虫,只要是能烧起来的东西,火苗噌噌往上涨。
随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林芝将剑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林芝!”
“温如酥!”
所有人都在喊她的名字。旧名新名,都有人在呼唤。
可是林芝已经不想听了,好累好累。
天地翻云覆雨,何处是归处?
“二伯,”林芝开口,“你何故后退?我会死,你也会。”
“你不敢。”温宗成站在她面前咬牙,手臂上的血止不住,“你不想死,也不敢死。”
林芝把剑对准自己的脖子,锋利的刀锋似下一刻就会见红。她站在高台上,眸子闪烁着坚韧的光芒,无所畏惧:“你说我敢不敢?你看我敢不敢!”
声音清透有力,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死过一次的人,难道还怕再死一次吗!”
“林芝!”苏俨强硬着想摆脱蛊虫的控制,最后只能嘶声吼叫,“你把剑放下!”
他方才上去是给她撑腰的,不是给她送剑自刎的!
十日蛊的疼痛钻心,和咒杀反噬不分上下。她的好二伯不只想要自己死,还想要她极为痛苦地去死。
“对不起,苏俨。”
林芝最后一句话是对苏俨说的。她笑,笑中带泪:“染红了你的剑,让你受了这么多伤。”
火符引爆。铺天盖地的爆破让那些冲上来的人不得不后退。只有林芝和被困住的温宗成还在火光中,那些火已经烧到了她的衣角。
寒剑封喉,赤焰焚身。
“砰——!”
最后一张爆破符,林芝留给了自己和温宗成。
大火焚身,眼前一片血色。
前半生为温如酥,困在温家大院里日复一日地算计。后半生是林芝,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在禹天楼摸爬滚打。
要说她自己最喜欢哪种。
她想……喜欢和七月相处的那点短暂时光。
头顶上的石头再次掉落,盖住所有人的视线,火光也被掩盖。
所有人都在往外逃。只有苏俨想往里走,他要救林芝……
可是他被蛊虫控制着,动弹不得。想往里面,又被其他温家人拽着往外跑。
一直到安全出了祖祠,苏俨才感觉自己身上的蛊虫被解除。
蛊解,意味着人亡。
晚安晚安
虽然昨晚上凌晨三点都没睡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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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咒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