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珠悬在石壁上。
晴芙看着石壁晃动的影子和一张黄符，嘴角笑意凝固在脸上，随即只剩下愤怒。
哪有什么林芝？
只有一块像人型的石头，夜明珠的光照着，石壁棱角被磨出一道近似人形的虚影。铃声也是一张传音符贴在岩面上，声音自里发出。
林芝骗她。
好大的胆子！
晴芙愈发生气，抬手凌空一挥，“砰”的一声，夜明珠被灵力捏爆，碎石飞溅。
地洞又归于黑暗。
转身要去寻人，腿脚却骤然一麻。蛊纹从皮肤下慢慢浮起，沿着脚踝攀上脖子，锁住经脉。身子僵住，不能动弹。
她被下蛊了。
————
而另外一边，林芝手里的铃儿早就不摇了。
一张爆破符下去，眼前余烬簌簌落下，她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人。
温多相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瞳孔震惊，面上血色被吓到全无。
林芝眼一眯，邪里邪气地勾起唇角来。指间甩戒再动，铃声一圈圈荡开，石缝中、坑底下的蛊虫闻声而动，密密麻麻向他们聚拢。
“这不是我的好侄儿么？”
此话一出，温多相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颤抖着把蛊盒藏到身后，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五……五姨，你也在祖祠啊？”
“嗯，对啊。”林芝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他，“遇见我很惊讶吗？”
温多相赶忙甩头：“不、不惊讶。”
要知道从前温如酥对祖祠的了解，不比家主和那些老人少，甚至更多。被蛊神选中后，每每祖祠祭祀，都是温如酥主持。这里的石壁、暗道、虫坑，她比谁都熟。
林芝“哦”了一声，脚下却不停：“我遇见你挺惊讶的。你怎么会在这儿？”
尤其还是在她蛊虫指引下，打破石壁后见到的人。这里已是祖祠最底，身边就是深坑，坑里密密麻麻全是虫子，虫压着虫，最底下不知压死多少。腥臭与蛊气混在一起，味道令人作呕。
温多相不敢说话。
林芝没得到回应，便自己继续开口：“你手上藏的什么？”眼睛弯弯，语气尽量和善，“快拿给五姨瞧瞧。”
面对她的步步紧逼，温多相不由自主往后退，眼神闪躲，不敢与她对视。
“五姨……真、真没什么。”他声音发抖，根本瞒不住自己心里藏着事，“就是几只寻常蛊虫，我拿来练手……”
“练手？”林芝颔首，“那正好，五姨最近缺几只蛊虫使唤，你送我吧。”
温多相脸色煞白，咬着牙迟迟不肯应声。
林芝笑容微敛，耐心一点点被磨灭。她抬手，一只通身墨绿的蛊虫掠过温多相耳畔，没碰到人，却把他吓得浑身一激灵。
蛊盒脱手，“哐当”落地。
温多相赶忙想去捡，被林芝带着甩戒的手一巴掌扇在脸上，连带着整个人都甩到一边。再回头时，脸上多了几道血痕，而林芝已经拿到蛊盒。
“这里面是什么蛊？值得你大老远跑到祖祠来。”林芝掂了两下盒子，没急着打开。
温多相嘴唇哆嗦，目光闪躲：“是……是给蛊神的祭品。”
“哦？”林芝看他，“那你心虚什么？”
没等温多相回话，她猛地拉开盒盖。
里面蜷着一条通身雪白的小蛇。此刻并非冬日，它却在沉睡。
不是她想要的傀儡蛊。
而是容璟所说的，她的本命蛇蛊。
容璟说过：“温家人死后，人会葬在棺材中，随后埋入祖祠，连带着本命蛊，也会放在祖祠里。但你当时没葬在祖祠，所以本命蛊会和你一起葬在外面。”
他笑：“不过当时我遇见你时，你已经从棺材里出来了，身上也没带蛇蛊。所以我猜，你的本命蛊不是被你自己扔了，就是被别人偷了。”
林芝失忆了，可本能还在，能感受到这只蛇蛊的不同。本命蛊以心头血炼制，与主人心连心，血液最为醇厚。
所以，第一眼看见这条蛇时，她便知道这是自己的本命蛊了。
这条当年随她一起葬入棺椁的蛇，此刻蜷在温多相的盒中，沉睡如死。看体形，也不像一口能吃掉三个人的模样，嘴巴这么小。
不会是睡死过去，脱水了吧？
合上盒盖，转头看向惊慌失措的温多相。
“好侄儿，”林芝问，“能告诉五姨，我的蛇蛊为什么会在你手里么？你不会不止一次刨过我的坟吧？”
“没、没有。”温多相摆手，连脸上的疼都顾不上，赶忙解释，“我只是来祖祠寻蛊的，不知道你在这里。这、这蛇蛊我不知道是你的，我觉得这蛊好，所以想拿回去研究……”
林芝挑眉：“研究？找一只蛊，需要跑到祖祠最底下吗？”
只一声，温多相闻之脸色骤变。
温如酥的确了解祖祠，但如今只是一个失忆的人，怎么会知道这里是祖祠最底？知道蛇蛊是她的本命蛊尚在情理之中，可她还知道这里是祖祠最底……难道已经把祖祠上上下下翻遍了么？
那这和当年的温如酥，有什么区别？
他还想解释，却被又一个巴掌扇在脸上。这一巴掌比之前更狠，力一点都没收，将愤怒全然发泄。
“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林芝居高临下，“我的铃声这么响，难道你耳朵聋，没听到么？你不就是在等我么？来啊，不服气就打死我。”
“打不死我，死的就是你。”
温多相被那一巴掌掀飞在地，听完林芝的挑衅，双眼猩红，眼前只剩一片血雾。
他被林芝下蛊了。
下得真是毫无预兆。
温多相突然发了疯似的趴在地上狂笑，转头看向还在操控蛊虫的林芝，骂道：“哈哈哈——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敢和我作对！”
林芝摇铃，催动他身体里的蛊。
她就是敢，怎么了？
回一趟家门，把自己半条命都搭进去，她不敢也得敢了。
“你承认了。”林芝眼眸略显浑浊，再没之前清亮，“蚀忆虫是你下的。”
温多相几乎撕破脸皮：“是我下的又怎么样！你一个被蛊神废弃的人，凭什么还能活着？你死了，就乖乖死啊，为什么还要回温家！”
“呵。”
林芝哪里管他这么多废话，只问：“你最好祈祷傀儡蛊不是你下的，否则一具全尸都不会给你留。”
温多相破功，愈加阴险，撕破平日的低眉顺眼：“你才是今日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你咒杀蛊神，断温家大道，你该死！”
“砰！”
一瞬间烟尘弥漫，石壁被破。
“哎呀呀——”
不远处，骤然出现的晴芙靠着石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争吵的姨侄：“我来的不巧了，怎么你们俩就撞上了呢？”
她脸上的蛊纹尚未完全消失，可那点蛊已经奈何不了她。循着铃声和血气破壁而来，正好赶上这场好戏。
她的出现，本身就是在向林芝证明，她找错人了，傀儡蛊的主人不是温多相。
但也不亏。至少林芝找到了给自己下蚀忆虫的罪魁祸首。
可这会儿前后夹击，她也逃不了了。
手中摇铃不停，无数深坑中的蛊虫朝温多相飞去。密密麻麻的蛊虫覆盖他的全身，乃至脸庞。
晴芙还是没有动手。
她一点都不关心温多相的生死，只关心这个狠心杀亲人的女人。
温家内部自相残杀不假，但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再一次看到温如酥痛下杀手的样子。这一次，只比上一次多了许多愤怒。
因为上一次，完全是同归于尽打的。
只不过，她没死，温如酥也没死。
“啊啊啊啊——！”
温多相趴在地上痛苦挣扎，惨叫声尖锐。虫群覆上他的脸，钻进口鼻，几乎盖住他全身，只剩一双眼睛徒劳地看着晴芙。然后伸出一只手来：“……救救我……救救我……”
晴芙叹了口气。
只能说温如酥这次还是收力了。打她的时候都没这么心慈手软，只用些最简单不过的小虫子。
这个温多相也是真没用，这点东西都挣脱不了。
她抬头，打了一个响指。
“啪。”
所有覆盖在温多相身上的虫子应声而退，窸窸窣窣爬回深坑。
林芝停下手里的铃声，也不去管地上被啃得体无完肤的温多相，而是去看晴芙：“你到底想干什么？”
晴芙问她：“此去经年，遇见我开不开心？”
林芝力气都要耗尽了，满洞蛊气四溢，蛊虫躁动。她对晴芙说：“遇见你，算我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你猜猜，我为什么要杀你？”晴芙笑，被逗乐了。
“人心各有所愿，”林芝说，“没什么可讲。”
晴芙不废话，直说：“想要你死啊。”
“就这么点？”林芝问，“不说说原因么？”
“原因？”晴芙歪头，还真在认真想，“因为你骗我。”
“你也都听到了，我被地上这个废物下了蚀忆虫，不记得以前干过什么。”林芝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平静，“我骗你什么了？”
“骗我会去帮我采红莲，却在暗地里咒杀我。”
红莲。
“红莲是什么？”
“能让我起死回生之物。”晴芙还真一问一答，好有耐心。也许她知道林芝现在跑不了了，索性把能讲的都讲了。
“你不是还活着么？要什么红莲。”林芝说。
她答：“不一样，我要我的肉身也活。”
“你是蛊神么？”林芝问。
晴芙“嘁”了一声，满脸不屑：“谁是那玩意儿？弱死了。”
哦。
林芝心里有数了。
她以前咒杀过比蛊神还厉害的东西。
真厉害。
甩戒垂在身侧，林芝眼神因为十日蛊的剧痛有些恍惚，但面上还是镇定的。
“红莲能让任何人死而复生么？”林芝问。
“当然。”晴芙向她走近，用手撩开她耳边的墨发，“只要有红莲，我就可以去找我姐姐了。”
指尖从林芝脸颊边落下，晴芙温柔地说话：“所以，你挡着我去找姐姐了。”
身后，一把剑袭来。
苏俨如期而至，依旧是那副被控制的模样，提着剑刺向她。
这回林芝没躲。
因为下一刻，又有一把剑而至。
容璟到了。
剑风凌厉，容璟自烟尘中掠出，剑锋横起，替林芝抗下一击。
晴芙站在林芝身侧，拧着她的脑袋，扣住她后脑，让本就因十日蛊发作而痛苦的林芝强行去看那两个人：“快瞧瞧，这两个人都是你的人，现在一个要杀你，另外一个要护你。”
贴着林芝的耳朵，晴芙语气满是幸灾乐祸：“温如酥，你真有本事。在我给容璟中蛊之前，你就已经给他种下了。该说你聪明呢，还是说你心狠呢？但你是不是没想到，你保护的苏俨，会被我种下蛊呢？”
“知道我在他身上发现了什么秘密么？”
晴芙低语，迫使她强行去看苏俨：“这个人可不一般呐。怎么说呢，跟你一样，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只不过你没真的死，他是真的死了。苏家苏俨，同名同姓，借尸还魂，妙哉妙哉。若你是苏家人，该叫他一声祖宗呢，哈哈哈——”
原来苏俨不是苏俨，而是苏俨么？
借尸还魂，难道是夺舍？
林芝也挺惊讶，可她现在完全没有力气管这些了。
好累。
好想睡过去。睡了，就不用看这些烦人的东西了。
“我要他杀了你。”晴芙说，“我也要让你杀了你自己。”
顿时，周遭所有动静都消失了。
林芝看着苏俨打飞了容璟。
真没想到，被控制了的苏俨，能把容璟打败。兴许当年他和七月一起毁掉金缕阁时，实力就是如此，只是落了多年旧疾，大大不如从前，所以在戏楼时，才会被容璟打得那么惨。
“杀了她！蛊神你快杀了她！”
地上，好不容易爬起来的温多相指着林芝咆哮，面部狰狞。
见晴芙没动，想令林芝马上去死的温多相急了，走上前去，要把林芝掐死。
林芝动不了。
有蛊术操控着她的身体。
脖子间感受着温多相手掌的温度，以及窒息的力道。
“叮——”
甩戒再起，温多相顿时口吐鲜血，手上力道溃散。
他踉跄着后退，甚至能听到林芝阴沉沉的声音：“把你的脏手……从我身上拿开。”
林芝将身一旋，掌风袭在温多相胸口。
立刻将口吐鲜血的人推入深坑。
虫群蜂拥而上，无数蛊虫将他淹没。蜈蚣、蛇类爬满脸，钻进七窍。他挣扎了几下，手从虫堆里伸出来，却只抓住了空气，然后被彻底淹没。
站在一旁的晴芙鼓掌：“小酥好厉害，报仇雪恨了呢。”
说得好像刚刚那些动作不是她控制的一样，冠冕堂皇。
不过，还是成功把给她下蚀忆虫的人杀死了。这样也算她报了失忆的仇，而始作俑者则是在戏谑他们这一家子自相残杀。
林芝完全是被控制的一方。
“……”
不久后，苏俨走了过来。
林芝接过身边苏俨手里的剑，准确的来说，是她握住了剑锋。
锋利的剑割破她的手，鲜血大把大把淌下，顺着手腕沾染衣服，滴落在地。
眼中的光早已因为十日蛊的剧痛而散。她看不清自己面前站着的是晴芙，还是苏俨。
怨天，怨地，怨得了谁？
她不应该回温家的，这样晴芙就不会因她而死；不应该来祖祠的，这样苏俨就不会被控制。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林芝握着剑尖，缓缓往自己喉咙而去，双手颤抖着。而被控制的苏俨，也在往前送。
晴芙笑着转过身去。
此仇将报，不必多看。因为现在的林芝，也不想活了。
她无非就是提前让她去死而已。
“死吧死吧，死了黄泉路上多一人……”晴芙轻飘飘说着。
剑锋慢慢划过林芝的皮肉，没有太深，可血依旧流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剑没有继续深入，也没有往后划。
它就颤抖地立在那儿。
晴芙察觉不对，回头。
看见的是，林芝一双血手往自己脖子送剑，而剑另一头的苏俨手臂青筋暴起，把剑往回拽，阻止剑继续往前走。
“林……芝……”
苏俨咬碎牙，唤对方的名字，试图破开身体里的蛊，试图收回剑。
唤醒林芝的意识，救下她的命。
“七月他们还在外面，等你……一起回家……”
一瞬间，晴芙看见林芝空洞的眼神中流下泪，混着血，划过脸颊。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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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蛇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