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不乖

先前下楼的林芝,原是想去找那个被人带走的吴大娘。可她在戏楼前后寻了一圈都没找见人,问了伙计才说已经送回家去了。

她不好直接闯到人家家里去,只能站在庭院走廊上,望着檐外那潺潺落下的雨。

豆大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掩住视线,溅起水花。庭院里种的花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颜色却艳得扎眼。

林芝双手抱胸靠在廊柱上,竟然凭空生出一丝恍惚。

自己从前没想过追溯自己的过去。可自从在十三寨被辞年算了一次星法之后,被虫子啃食的记忆便被搅动起来。

那时还好,心还算静,可进了沽城之后,怎么越发静不下来了?

雨帘淅淅沥沥,冷风吹过。

林芝在走廊上踱步徘徊一圈,自己劝自己别想这么多。一个禹天楼追在身后还不够么?还打算给自己多添一桩麻烦?

要不得,要不得。

那样她不得累死了?

她就想图个清静,看看书、吃好喝好就行了。

这么想着,好不容易把自己哄得开心了。一抬头,就看见走廊对面忽然多了一个人。

对方笑容温润,眼神却带着不加掩饰的恶劣:“小林芝,好久不见?”

只一声,便将林芝方才的好心情散了个干干净净。

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原本空寂的庭院里又冒出十来个身影,个个都是修士。

禹天楼西楼主容璟笑容不减,温声道:“在外面玩了这么久,该回来了吧?”

林芝哪敢接话?脚下麻利往后退。她得回去找七月,这十多个人加上容璟,她那点拳脚功夫对付岑无崖那个土皇帝还行,对付禹天楼的人完全不够看。

要是打得过,她还会被追着跑了这么多年?

“林芝,该回禹天楼了。”容璟负手而立,说道。

“我回你大爷。”

林芝终于出声骂了一句。

容璟闻言也不恼,反而笑意更深:“我大爷我自己倒是见了好几回,不太精神,瞧着像是快不行了,估摸着等不到你回去见他。你呀,在外头晃悠这么久,嘴皮子倒是一点没变。”

林芝退一步,禹天楼的人便进一步。她盯着容璟:“那你替我问候他,顺便问问你祖宗要不要一起走。”

“我祖宗好得很,灵牌在家里供着呢。”容璟一步步踏过来,“倒是你,天天往外跑,非得跟那些孤魂野鬼作伴。”

“那也比跟着你强。”林芝嘴上不饶人,“你整天带着一群人追着我跑,甩都甩不掉,也不嫌累!”

容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可不是么?腿都细了一圈。之前你在上玄都,遇见了我妹妹,还热心肠地帮了人家一把,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上心过?”

林芝在上玄都时出门极少,基本日日都窝在客栈里看书,拍卖会那几日更是连门都不敢出。

至于妹妹……

“毓仙宗的容今夷,当真是你妹妹?”她问。

射猎之前,她被枫夫人控制身体抛弃在郊外,要不是遇见毓仙宗的弟子,她连路都摸不清,黑灯瞎火的。那群弟子里就有容今夷。后来与枫夫人对峙时,容今夷又误打误撞撞进来,还问她有没有见过自己师弟卫回。

“谁说不是呢?”容璟耸了耸肩,“你我缘分不尽,斩都斩不断。”

“谁想跟你有缘分?”

两人站在走廊上,身侧雨幕如帘。容璟身后那十来个修士一动不动,面无表情。林芝嘴里不停,脚下的步子也不敢停。

“你站住。”容璟收了笑,“再退,我让人把你后路全堵了。”

林芝猛地回头,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封住她的退路。

她心口一紧,强撑着将头转回去:“容璟,你好歹是个楼主,追着我一个小姑娘满街跑,不嫌丢人?”

“若是站在楼主的身份上,确实丢人。毕竟还要人三番五次从我手底下跑了。”容璟又叹口气,“但我更丢不起你这个人。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跑,楼里那群老东西笑话了我多久?都说西楼养不住人,连个小姑娘都看不住。”

“你养我?”林芝火了,“你关我关得紧,不高兴就往外扔,把我扔给金缕阁让我九死一生。我不跑等着死么?”

“知道你做不了笼中雀,才把你拎出去历练。”容璟慢悠悠走近,直至停在她身前,垂眼看她,“你跑出去风餐露宿……不过倒是胖了些,比在楼里的时候气色好。来,让我瞧瞧。”

他伸手作势要去摸她的脸。

林芝一巴掌拍开:“别碰我!我怎样关你屁事!”

“林芝。”容璟再次叫她的名字,笑容已然冷了下来,“你乖一点。”

林芝扭头往回跑,退路却再次被禹天楼的人堵死。

冷风翻卷庭院里的草木,雨水斜飞。林芝退无可退,手心冒出一层薄汗。

容璟一句话说完,其他修士便都动了。层层威压压过来,林芝来不及细数这些人的修为,单一个容璟她就已经打不过了。

她咬牙。不能硬拼,得找空隙逃出去。七月他们就在楼上,只要她往楼梯口喊一声,七月听见动静一定会冲下来。

可容璟早看穿了她的念头,只微微偏了偏头,便有人将通往后院的出口尽数封死。

一道剑影擦着耳畔掠过,林芝仓促侧身避过。还没站稳,第二道剑身便到了眼前。

她抬手洒出一把毒粉,将人逼退,又抬脚将人踹开。可虎口却被人一掌打中,整条手臂震得发麻,骨头一声响,疼得她忍不住捂住了手。

“容璟!你讲不讲道理!”林芝一边骂一边连滚带爬,躲开那些朝她缠来的缚仙绳。

容璟站在走廊正中,姿态从容:“讲道理?”

他声音冷下来:“这些年我跟你讲的还不够多?你听过哪次?”

林芝没空回嘴,一柄短刀擦着她后脑勺掠过。

见其他人迟迟抓不住,容璟终于自己动了。在林芝躲开剑锋的间隙,一只冰冷的手倏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容璟那张脸近在咫尺,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淡薄的冷意。

“不乖。”

林芝想挣开,对方的手却捏得更紧:“你跑一次,我就追一次。你觉得我烦,我不嫌累。你是非得闹到我把你双手双脚都绑起来才甘心?”

林芝“呸”地朝他脸上吐了一口:“你又不是没绑过我!”

容璟偏头躲开,手上力度微微一松。林芝顺势挣开,终于得了片刻空隙。

身后剑风已至。容璟拔了剑,剑势不偏不倚朝她而来。

林芝又被其他人缠住,根本没法躲。

“铛——”

那剑撞上了另一把利器,碰撞声刺耳。

林芝回头,只见一袭苍蓝衣替她挡在身前。那人身影因容璟剑势太猛而被压得微微后仰,肩膀处已见了血。

“苏俨?”

林芝一眼认出这是苏家公子苏俨,金缕十六人之一。离开上玄都时,七月和尤玺在崖上与那人缠斗,便是他陪自己站在下面看着的。

来不及问他为何在此处。

林芝当即又洒出一把毒粉,冲着容璟脸上扬去。容璟不得不松剑后撤,避开那片毒雾。

苏俨这一剑挡得仓促,明知不是对手,却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来。只是眼下两人已被禹天楼的人团团围住。

容璟眯起眼打量了苏俨片刻:“这不是苏家公子么?怎么也来了沽城?”

苏俨笑了一声:“方家婚宴邀了我,我来南境转转,正好转到了沽城。”

他侧身将林芝挡在身后,手里的剑握得紧。明知自己远不是对手,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护在人身前,不肯退让。

林芝在他身后大口喘气,捂着发麻的手腕,疼得额上冒出冷汗。

剑锋又至,金石交击声刺耳。苏俨被容璟一剑逼得连退三步。

对方分明就是欺负他腿脚不便。

林芝忍着剧痛又摸出一把毒药,在这里她没法用蛊,回头她非要把蛊下到容璟身上不可。毒粉纷飞,禹天楼那些修士被她放倒了好几个。

可就在一瞬间的空隙里,一根缚仙绳无声无息地缠上了她的脚踝。

“苏俨!别管我!”林芝看着苏俨被人一掌拍在肩头,血从嘴角溢了出来。她蹬腿想挣开绳子,却越缠越紧。

容璟收剑,由着其他人缠住苏俨,自己背着手走到林芝面前,居高临下道:“闹够没有?”

林芝仰头瞪他,张嘴想骂,可缚仙绳已经开始往她手腕上缠,她的力气一寸寸被卸掉。看着苏俨被人按着肩膀压在地上,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呛了好几口水,狼狈至极。

“别看了。他自己送上来的,怪不得我。”容璟蹲下身,再一次捏住林芝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

林芝恨声道:“容璟,你不得好死!”

容璟轻笑一声:“这话你从前就说过了。”

他抬手要抓林芝肩头,头顶忽然传来破风声,裹挟着杀意。

他抬头。

一把伞径直朝他飞来,擦着他的面颊掠过,迫使他不得不往后退开。

伞未落地,被另一只手稳稳握住。

伞面掀开,露出七月那张冷到出奇的脸。她侧目看了一眼被缚仙绳缠住的林芝,随后目光再转回容璟身上。

“我说怎么这么吵呢?”

七月声音冰冷,表情轻蔑:“原来是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我的人——”

“找死啊?”

话音未落,她已欺身而上。速度快到骇人,比平日动手时至少快了不止一倍。

伞柄在她腕间翻转,伞骨如刃,几乎都是擦着容璟的要害去的,招招都是杀意。两人在廊下与庭院之间打得难解难分,伞面在雨中旋开大片水花。

七月手中伞柄一翻,伞面在雨中急旋,倾盆的大雨被伞沿甩开,化作一片白茫茫的水帘。容璟的剑势也不弱,剑锋与伞骨交错。

片刻之间,尤玺和青几何也赶到了。青几何拿着玄铁小刀割断林芝身上的缚仙绳,尤玺将苏俨从水坑里拎起来,免得他被淹死。

七月凝出的符箓在空中炸开,水雾骤然弥漫了整个庭院,视线一片模糊,只听得见伞骨与剑锋交错的声音。

七月踩着廊柱借力翻身,落地时稳稳站在林芝身前。伞面斜靠在肩上,水珠沿着伞骨往下淌,她脸上还是冷意。

走廊那头,容璟也站定了。他衣袍被水雾打湿了大半,发梢滴水,但姿态依旧从容。看了看被人护在身后的林芝,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吧。”

禹天楼的人无声撤步,退到他身后。

“林芝,”容璟最后看了她一眼,声音恢复了初时的温润,“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禹天楼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林芝被青几何架着,嘶哑着嗓子喊回去:“我躲你大爷!”

容璟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人消失在戏楼庭院中,庭院里只剩下方才被他们踩乱的积水和东倒西歪的花木。

————

因为淋了雨,回到戏楼之上,尤玺先给林芝掐了个净身诀,又怕她着凉,从乾坤袋里摸出个小法宝来给人取暖。七月翻出治外伤的药,小心地替她敷在手腕上。

林芝靠在七月肩上,恨得牙痒痒,把容璟从头到脚骂了个遍,骂天骂地。

骂完之后也跟众人解释了和禹天楼西楼主之间的纠葛:“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家人在哪里。林芝这个名字是我自己编的,在禹天楼时容璟也这么叫我。最早的记忆……就是在一户人家里住了几个月,然后被容璟抓走了。问他什么他都不说!”

“禹天楼这些年在大周的势力越来越大。”尤玺道,“你和他们沾上,想脱身,必然不容易。”

林芝差点气死,撑起身子和青几何又骂了一通。辞年缩在桌边不敢吭声,方才救人的时候他只敢躲在后面,以他这小身板,挨禹天楼那些人一拳就够他躺半个月的。此刻他正襟危坐,连花生都不敢剥了,生怕自己一个动作就把人惹恼火了,连带着他一起骂。

“你们不觉得……”

七月从头到尾皱着的眉头就没松过,手上转着尤玺的折扇,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林芝,说:“那个容璟对林芝的态度有点奇怪么?不像是当什么恶臭味的玩物,反倒更像……一种恭维,或者说是敬意?”

这话一出,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半晌,青几何猛地跳起来大叫:“林芝!”

“原来你才是禹天楼最大的执掌人!”

“啧。”林芝睨他一眼,“我要是禹天楼执掌人,我还用得着到处躲?当老大的当然要先把看不顺眼的小弟弄死才对!”

“哦,也对。”青几何又坐下来,努了努嘴,“那他为何一直让你往东往西,还一直在追着你跑?难怪你在上玄都时几乎不怎么出门……”

林芝眼中闪过厌恶:“谁知道?他说他和我失忆之前就认识了,这不就是仗着我什么都不记得,玩我呢!”

辞年终于忍不住小声插了一句:“可他明明能直接把你绑走,方才却收手了。那缚仙绳……都只缠了脚踝和手腕。”

如果是其他人,不应该早就五花大绑吗?

分明是没打算真的下死手。

林芝脸色一冷,张了张嘴,寻了一圈也没找到话来堵回去。

但容璟打她了,也把苏俨打了!要不是七月来得及时,她这会儿已经又被人绑回禹天楼了。

小法宝冒出来的暖意烘着湿冷的空气。林芝思索着垂下眼去。

她忽然很想知道,自己忘掉的那段日子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七月这边说起了今夜准备去九重楼的事。林芝听完,垂眸想了一会儿:“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意料之中。

可她一个人留下,谁放得下心?若是禹天楼的人又折返回来怎么办?

枫夫人不在身边。她留在了玄陵派,等琼济帮她塑完新傀儡身、将金簪插上去。如果枫夫人在,那肯定可以陪着林芝。可眼下不在……

尤玺的目光落在趴在桌上的苏俨身上。对方从方才起便一直闷头趴着,也不吭声,神情恍惚。

“怎么了?”尤玺问,“还没缓过来?”

方才受到最大惊吓的林芝都已经缓过来了,苏俨怎么还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没事。”苏俨闷声道,“我趴会儿歇歇就好。”

他说没事,旁人便不再多问。桌边的讨论继续,话题仍绕在林芝和禹天楼之间。

等苏俨趴着的脑袋终于慢慢抬了起来,手指插在一头墨发中。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七月身上。

七月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却只冷冷瞥了他一眼。

苏俨双手撑着脑袋,把头埋进臂弯里。

内心冒出一句:

靠,千墨伞。

这人是金缕十六人——即池。

晚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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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不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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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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