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看路

七月一行人到底还是赴了老道士的约。在城门口汇合时,天彻底暗下来。众人提灯的提灯,捧夜明珠的捧夜明珠,慢慢往山上走。

林芝留在城里。

因着枫夫人不在身边,大家都不放心。虽然苏俨说自己在沽城还要待上几日,可以帮忙照看,可方才那场交手的结果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他若真能护得住人,也不至于被禹天楼的人按在水坑里呛了几口泥水。所以七月把自己压箱底的保命符箓和千墨伞都留给了林芝,尤玺也翻出不少灵丹妙药塞过去,连辞年出发前都给人算了一卦,算出个“吉人自有天相”才安心。

月挂疏桐。

这一路上,所有人神色各异。有人沉默,有人兴致勃勃,也有人愁容满面。

沉默的是季松归和花迟落,哪哪看对方不顺眼,一个在队头一个在队尾,中间隔着一截人。辞年走在他们之间,心惊胆战地来回打量,生怕这两人一个对眼就拔剑动手,打起来了。

其实辞年是百般不愿意来的。甚至如今已经走到半路,他还在想能不能打道回府。

他不过是个顺路把七月一行人从十三寨领到沽城的路人,怎么就莫名其妙跟着去探劳什子的九重楼了?

那楼他在天机阁时只从师父嘴里听过一耳朵,今日白天又听那老道士讲了一遍。但听说是听说,亲眼是亲眼,他压根没想过有朝一日要亲自上山去撞那座传说中的鬼楼。

白天时老道士说九重楼中的妖物是被八大家联手封印的,这与他从师父那里听来的一般无二。可师父从来没提过什么潘家的薄情郎,也没说过潘家的运势与那楼中女人有什么关联……

他也不敢跟八大家作对啊!之前被八大家之一的奉家赶出天机阁,还不够惨么?难道如今还要再招惹同为八大家的潘家?

给八条命,他也不敢这么做!

可他根本拦不住。尤玺和青几何一人架着他一条胳膊,脚不沾地地往前拖。

他当时声嘶力竭地喊:“我我我我留在城里就行!我可以跟苏俨一块儿保护林芝!”

“就你那点修为和功夫,”尤玺一口否决,“保护自己都费劲,还想护着林芝?不给人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青几何也笑:“八大家和禹天楼……你早得罪了奉家,还怕多得罪一个潘家?至于禹天楼,你也打不过啊。倒不如跟我们上山看看那个九重楼,开开眼界。”

七月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令他一阵恶寒:“毕竟你是我们几个里头第一个知道九重楼的,不找你找谁?万一那楼里的女人真能实现人的愿望,你就不想许一个回天机阁的愿?”

回天机阁……这个他确实想。

他的师兄师姐都还在那里。当初奉家掌权,他被扫地出门,师兄师姐挡在他身前跟奉家求情……

如果可以,他是真想回去。

“但、但是……”他脚下被拖出两道长长的划痕,“到底有没有还不知道呢!我不去啊我不去!你们放手!”

“要是没有呢,就当你游历南境多了一段经历。”尤玺笑得狡猾,“要是有呢,那就是你此生遇见的奇遇,不去白不去嘛。”

“我不去!我死都不去!”辞年咆哮。

七月劝得快要没耐心了:“不去就打断你的腿,架着你去。”

辞年还想说什么,尤玺忽然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这事儿她真干得出来。你在南境待久了,不知道她之前在汎州一脚踹断了我的腿,我养了好久才养利索的。”

尤玺说着还意有所指地低头看自己的腿。辞年就算没亲眼看过,也顿时闭了嘴。悄悄抬眼望了望前面走远的七月,松口气。

等七月完全走远了,辞年才敢小声地问:“你刚说的……都是真的?她真踹断了你一条腿?”

尤玺这种混球儿,能把别人整残了都不稀奇,如今居然还能被别人整?不过细细想来,七月姑娘确实像是干得出这种事的人。来沽城一路上,尤玺护着自己时总是下意识先护腿,他那时还疑惑这是为何,现在全明白了。

“骗你做什么?”尤玺笑了笑,眉眼间带了几分促狭,“我倒是想在她面前耍回威风,结果人一脚过来,我腿就断了,走路带拐整整好几个月。你又不是没见过她生气,林芝被禹天楼的人差点抓走,你没看到她气成什么样了吗?”

他当然看到了。

辞年知道七月修为好,但直到亲眼看着七月提着伞跟容璟在庭院里打得难舍难分,他才明白,那等身手,他做梦都修不来。

“那你怎么还跟着她?”辞年忍不住问。

“小爷乐意。”

尤玺下巴一扬:“你要是跟她作对,和找死没区别。”

“那我要是死在那楼里怎么办?”辞年还是担心。

“怕什么?人生在世,谁不会死?”

“……”

眼看着辞年刚刚燃起的安心神色马上就要消失,尤玺赶紧把话圆回来:“你放心,我护着你。叫你一根寒毛都少不了。咱们四个人里你修为最低,我肯定最先顾你。”

“那七月姑娘呢?”辞年问,“她会不会保护我?”

“有我还不够?”尤玺瞪他。

辞年理所当然:“我又没见过你动真格打架。七月姑娘我可是见着了,好凶,她护着我肯定没问题。”

尤玺“啧”一声。

这小子看着一脸纯善,心里咋这么贪呢?

“行行行,我去跟她说说,让她也先护着你。”尤玺终于臭着一张脸妥协了。

辞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他看了更是气笑,叹了一口气,扬起一张笑脸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面的人。

在辞年的视线中,尤玺凑到七月身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话,七月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开了。

看着像谈崩了。辞年默默后退一步。

尤玺又拽拽七月的衣袖,低声又说了几句。七月终于回头看他了,脸上神色松动了些。

应该还不错。辞年试探着上前一步。

然后七月抬手就朝尤玺脸上扇,后者灵活地偏头躲开。

辞年又退后一步。

尤玺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前面带路的老道士。七月顺着他的方向回头看了辞年一眼,皱着眉点头。

应该是……谈好了吧?

果不其然,尤玺回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辞年盯着那只翘起的大拇指,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他磨磨蹭蹭走到七月身侧,试探着开口:“七月姑娘,尤公子说……”

“他说让我护着你。”七月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了。”

辞年如释重负,又给自己长舒出一口气。

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山路越发陡峭,两旁的林木也越发浓密。白日里乌云密布的天,此刻月光自云层中泼洒下来,夜空缀着繁星。

辞年走在七月身边,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山路正是一段下坡,他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惊恐地叫出声,眼看着就要滚下坡去。

后领忽然被一只手稳稳揪住,他被提溜了回来。

“看路啊。”七月松手,脸上写满不耐,“我是说要护着你,但你也得自己看路,懂么?”

辞年拍着胸脯顺气,还好还好,没摔。至于七月的话,他只能傻乎乎地笑。

七月不想理他,先一步走远了。

跟在后面的尤玺跟上来,冲他挑眉:“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辞年摸摸自己的后脑勺:“那确实。谢谢尤公子,你们真讲信用,真讲义气。”

尤玺咂嘴。

这话说的,好像他以前不这样似的。

队伍最前面,离老道士最近的是司徒泽一群人。老道士走在头里,时不时回头招呼一声,叫他们避开湿滑的险处。

“顾大哥,真的没事么?”谷翠婵还是有些害怕,攥着顾寂的衣袖,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路太陡了,白天又刚下过雨,这会儿摸黑上山,要是遇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顾寂安慰她:“别怕,没事。”

“你要是害怕就回去啊。”魏钟见这小妮子一直扭扭捏捏的,极为嫌弃,“谁让你非得跟上来的?”

谷翠婵狠狠瞪了他一眼。要不是顾大哥放心不下他和司徒泽,她才不会跟着老道士上这个鬼山!

“小姑娘别害怕。”走在前面的老道士听见了,笑眯眯地折回来,凑到谷翠婵身边,伸手拉她的手,细细摸着,“你要是害怕,就躲到老道身后来,我也能保护你呀,你说是不是?”

老道士说话时脸色萎靡,眼里透着令人不适的痴色。谷翠婵慌忙把手抽出来,躲到顾寂另一边,哆哆嗦嗦地道:“不、不用了,顾大哥会保护我的。”

“你不懂。”老道士手指点了点所有人,又指自己,“这群人里,就我这个老道见识最多、修为最深。比起你顾大哥,肯定能更好地护着你呀。”

说着又要绕到另一边去够她。

“喂,老头儿。”

走在最前面的花迟落回头,冷冷看过来:“你不在前面引路,黏着人家小姑娘做什么?你是不是骗我们上山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那只悬在半空、欲要攀住谷翠婵肩膀上的手。

老道士知道收敛,讪讪收手,眼神锐利瞪花迟落一眼:“我说的话哪里有错?只管往前走,肯定能找到九重楼!”

花迟落冷哼一声,没再理他。

这老道士敢说自己是这群人中修为最高的,无非是仗着自己年纪大些便口出狂言,却不知天高地厚。

她和季松归在戏楼时都没带家中随从,单独行动,上山纯粹是想亲眼看看九重楼到底存不存在。

曾听说过八大家联手镇妖的故事,却从不知潘家的运势竟和那楼中女人有关。她早看潘家不顺眼了,若真有这么一桩旧事,那才叫好玩。

不过她不可能自报家门说自己是谁,没明说自己是八大家花家少主,便随口编了个离家出走的身份。季松归也没亮季家的名号,只说是散修游士。

什么游士?花迟落在心里嗤一声。

狗屎还差不多。

谷翠婵感激地看了花迟落一眼,被顾寂拉着退到另一边,离老道士远远的。

魏钟却不知死活地凑上来:“你身上又没几两肉,被摸两下又不会怎么样。”

“你!”

谷翠婵气得满脸通红。

下一秒,魏钟两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啃满嘴泥。他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腿破口大骂:“操!谁飞的石子和银针!”

顾寂回头,正好看见七月姑娘神色冰冷地收回手,指间银针在月色下闪光,一点不避人。另外一边,和花迟落极为不对付的季松归早已偏过头去。

司徒泽一派轻松,在林间如同散步,左瞧瞧右看看,一会儿说月亮真圆,一会儿说树上的鸟真安静。青几何走得慢一些,落在队尾,和季松归一路。

老道士被花迟落怼了之后面上挂不住,倒也没再去找谷翠婵的麻烦,只是自顾自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扫一眼七月,似乎在掂量方才那几针是不是真出自她手。

七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倒是尤玺凑过来笑问:“你那几针扎在魏钟哪儿了?我看他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膝盖窝。”七月淡然,她又不像季松归只会丢颗石子,“他要是拔出来晚一点,明儿别想利索走路。”

尤玺吹了声口哨,冲辞年挤眉弄眼:“瞧见没?这就是你求着要护着你的人,手黑着呢。”

辞年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山路越走越陡,稍不留神就要滑倒。

走在最前面的司徒泽停下来。

“怎么了?”顾寂问道。

司徒泽侧耳听了好一会儿,回头道:“这林子里……是不是太安静了些?”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方才还能听见几声虫鸣鸟叫的林间,此刻竟万籁俱寂,安静到不寻常。

老道士却不以为然,摆摆手:“山高林密的,夜鸟归了巢,安静有什么稀奇?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没见过世面。”

花迟落冷笑:“就你见识多。那你倒是说说,我们走了这么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地方?”

“快了快了。”老道士敷衍,“翻过前面那道岭,兴许就能看见了。”

七月抬眼望向老道士所指的方向,只见黑黢黢的山脊轮廓隐隐约约浮在夜色中,别的什么也看不清。她回头看了一眼辞年,见他正哆哆嗦嗦地缩着肩膀。

“怕成这样?”她挑眉。

尤玺在旁边笑着伸手拍拍辞年的肩:“别怕。要是真有什么,我先把你扔出去挡一挡,你跑了我就安全了。”

辞年瞪大了眼睛:“你刚才还说要护着我的!”

“哄你玩的话你也信?”尤玺一脸理所当然,“这世上除了我骂人的话,别的一句都别当真。”

辞年抬脚就要踹他,尤玺灵活地侧身避开。辞年扑了空,气道:“我要回去了!”

“哎呀哎呀,上一句也是哄你玩的。”尤玺笑着搂住他肩膀,“别当真,我这人说一不二的。再不济还有七月护着你呢,你怕什么?”

辞年看他,又看了看前面七月的背影,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人就是嘴贱。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辞年凑到尤玺身边,低声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那件念念不忘的事是什么。”

“什么?”

辞年一脸笃定:“你喜欢七月姑娘。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看上她了。”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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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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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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