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沽城时天气还是燥热难耐,结果刚踏进城门,天色一变,一场大雨浇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屋檐上,白茫茫一片,越下越急,几乎掩住整个视线。
辞年缩在戏楼门槛边,想走也走不了。
他又不像那些厉害的修士,往雨里一站身上泛起金光,水雾驱散,滴水不沾。以他这点小身板和修为,冲进去只有落汤鸡的命。更何况他体弱,淋上一会儿回去肯定要发烧生病,他可没钱给自己看病。
尤玺看了看雨,又扫了一眼身旁的七月,随即又笑着走到辞年身边,开口道:“唉,你说这雨下得可真大。怎么咱们刚好就在戏楼门口?反正在哪儿都是躲雨,要不进去坐坐?”
辞年下意识想摆手拒绝,结果青几何耳朵尖得很,一听便凑了过来,满脸兴奋:“好呀好呀!反正雨大也走不了,进去坐坐正好。”
辞年这人不太会拒绝别人。就像在十三寨被架走一样,到底还是被青几何和尤玺拽进戏楼。
戏楼里头比外面敞亮许多,空气里浮着一股茶香,混着点心和瓜子的甜腻。
还没走几步,楼梯转角处突然冲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她像受了惊吓,枯瘦的双手拽住迎面走来的林芝,嘴里尖声喊着:“快快快!快把我肚子里的东西抓出来!快快快!”
林芝被拽得往前踉跄一步。
那女人还在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尖叫:“那东西在吃我的肉啊!它在咬我的肠子!快啊!”
林芝没反应过来,那女人的指甲掐着她小臂的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好在旁边站着的七月一步跨上去,顺势将人拉开,林芝才得以脱身。
女人被拉开后还在拼命挣扎,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胡话。
这时,女人最开始冒出来的方向噔噔噔跑下来一群人,连连对林芝等人赔礼:“对不住对不住!这是隔壁街的吴大娘,家里之前出过事,脑子有些不清醒,偶尔发作起来就乱跑乱叫,惊扰各位了……”
他们七手八脚地拉着吴大娘走:“吴大娘,走了走了,咱回家了……”
吴大娘被人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喊:“我肚子里有怪物!快帮帮我!我好疼啊——”
七月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有人摇头叹气,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跟看热闹似的。吴大娘虽然被架着走,嘴里却能喊出好几个人的名字,明显是认识的。
林芝揉揉被掐红的手臂,冲七月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七月会意后,也没找事,他们到底是初到沽城,不能第一天就跟人起冲突。
一行人只在那些人的连声道歉中应几句:“没事,没关系,不用道歉,照顾好她……”
随后转身上楼。
戏楼二楼比一楼清静许多,几张方桌上摆着茶盏,零星坐着些茶客。青几何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雨帘绵绵,水声哗哗。
林芝落座后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思考刚才那个吴大娘。
“林芝?”七月轻声唤她。
林芝猛然回神:“啊?怎么了?”
青几何比七月先开口:“我们还想问你怎么了,进城之后感觉你一直心神不定的。”
“有吗?”林芝微微蹙起眉头,细细回想了一番,好像确实如此。进城之后她都没怎么说话,总觉得哪哪儿都不舒服,胸口闷。
“可能是我昨夜没休息好吧。”她搪塞一句。
她不想多说,别人自然不能逼着问。
雨越下越大,没完没了,像是要下到天荒地老。
过了一会儿,林芝说要去一楼看看。她想去,旁人也不好拦,便由着她去了。
林芝刚走不久,邻桌忽然冒出一句——
“夜里不要一个人上山,会遇见一座鬼楼。”
声音虽然不大,但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们这一行人都是练家子,即便那说话的老道士压着嗓子说话,这点声音也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于是他们这桌人不动声色,齐刷刷竖起耳朵。
雨声连绵,砸在街面石板上。
尤玺端着茶盏暖暖手,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往邻桌瞟。
那桌也坐了五个人,方才说话的老道士长得贼眉鼠眼,留着两撮胡子,身旁还有三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小姑娘。
“鬼楼?”坐在老道士对面的男人不屑,“老道,沽城外真有鬼楼么?我在这城里活了快几十年,上过无数次山,从来没见过你说的什么楼。”
老道士嘿嘿一笑,眼里闪着精光,端着茶杯吸了一口:“你没见过,不代表它不存在。”
等他放下茶杯,又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沽城东南面有座孤山,不算高,但入夜后雾气极重。子时前后,若有人独自上山,便可看见。”
“呵。”
原先那男人还是不信,扭头对另外三人道:“骗人的。我从小听到大,全是吓唬小孩儿的。”
旁边的小姑娘低声嘀咕了一句:“又不是你一个人听到大……”
她也是沽城土生土长的,这些传说听了百八十遍。在场除了这老道士和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司徒泽,谁不是打小就在沽城长大的?
老道士清清嗓子:“你小子多大?我多大?论路,我走得比你多;论道,我听得比你广。这些个奇闻异事,你小子自己没见过,当然就说没有。”
“你!”被怼的年轻人名叫魏钟,此刻被噎得拍桌,正要开骂,便被旁边的人按住。
“道长,如果真有这楼……”这桌另外一个外乡人司徒泽饶有兴致地开了口,手撑着头,笑起来眼眯眯的,“这楼叫什么名字?”
“九重。”
司徒泽又问:“楼里有什么?”
老道士打量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赏:“一个女人。”
“一个被八大家困住的女人。”
沽城郊外、九重楼、八大家。
该对上的都对上了。
七月余光瞥了辞年一眼,对方不敢回应,只低头剥着盘里的花生,手指发紧。七月心里笑了一声,手指间摩挲两下,继续竖着耳朵听邻桌动静。
“八大家?”司徒泽显然起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大周的八大家?”
“季、裴、花、陈、奉、方、潘、文。”老道士捋捋胡须,“除了这八个,谁敢自居八大家?”
其中有好几家是从幽朝覆灭之前便存在的,一直延续至今。
魏钟在旁边嗤笑一声,倒没再说话。
“九重楼欲与天齐高,朱漆门窗,琉璃瓦顶,美酒佳肴、暖床软枕……应有尽有,是座好楼啊。”老道士说着说着眼神便飘忽起来,痴痴地笑,“还有一个女人,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她会为你斟酒,为你唱曲,替你梳头……只要是你想要的,她都能满足你。”
“既是这样的女人,八大家为何要困住她?”司徒泽追问。
“因为……”老道士说得慢,“潘家有个薄情郎。”
薄情郎?
七月眉头一挑,偏头看向辞年。
对方显然也听见了,头埋得更低了,对着桌子摇头。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
老道士笑:“天底下哪有自愿被困住的女人?要我说,若是没有九重楼里那个女人,就没有如今位列八大家之一的潘家。”
这种话谁敢接?沽城本就是潘家的地盘,根深叶茂,说这话无疑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若是传进潘家人耳朵里,保不齐今夜便有人要倒大霉。但老道士已经说出口了,他们这群年轻人不是潘家人,便只敢听不敢言。
坐在一桌的小姑娘显然有些怕了,朝身旁的年轻人微微凑了凑:“顾大哥……”
“没事。”顾寂轻声安慰她,“别怕。”
顾大哥这么说了,谷翠婵才稍稍放下心来。
老道士浑然不惧,继续道:“潘家出了个薄情郎,骗了这个女人,借了她的运,振兴家业。事成之后,却反悔娶妻生子。又怕女人报复,便借八大家之势,请了个和尚修了一座楼,将她困在其中。潘家却不能离开沽城,因为一旦离开,便断了这女人的运。所以潘家世世代代扎根于此。”
“只是这些年,城里已经很少有人提起她了。八大家把消息压得死,谁提谁遭殃。我这把老骨头不怕死,才敢说给你们听。”
魏钟冷哼:“你说得头头是道,你见过那鬼楼?”
老道士坦然一笑:“我要是见过,还能坐在这里跟你们喝茶?我倒是想见那个女人。成人之美,荣华富贵,永享极乐。”
极乐。
这个词一出,七月搭在桌面上的手一顿。
尤玺瞧见了,撑着脑袋的手放下去,径直覆上她的手背。
这是安慰。
不过被人毫不留情地掀开了,对方还白他一眼。他也不恼,收回手继续听。
邻桌静了片刻,几个年轻人各自沉默。只有司徒泽仍旧笑眯眯地给老道士续茶,将杯盏斟满。
“荣华富贵,永享极乐。”老道士意犹未尽,咂咂嘴,“你们年轻人不懂长生,但总懂有钱有权、抱得美人归吧?九重楼里的女人,可以帮你实现这些。”
他又喝了一口茶,继续道:“你们可别以为那楼是想见就能见的。”
谷翠婵嘟囔一句:“要是能见着,还至于在这儿听你说么……”
“九重楼不是日日都会现身。只有子时前后、雾气最重的时候,孤山上才会浮现出这么一座楼的影子。若是运气不好,就算你上山一百回,也未必撞得见一回。”
司徒泽兴致很好:“那道长,怎样才能见到?可有什么门道?”
老道士眯起眼:“这就是看缘分了,心诚则灵。”
魏钟在旁边嗤笑一声,显然还是不信。老道士也没理他,自顾自地继续道:“我听说啊,那楼里的女人,貌美如花,长的跟天仙似的。她就坐在楼里最高的房间,窗户敞开着,这么望着山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谷翠婵往顾寂那边缩了缩,小声问:“她是在等那个薄情郎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道士说,“反正她就这么日日夜夜待在楼里,哪儿都去不了。”
司徒泽又问:“那若是有人真进了楼,见了她,会发生什么?”
老道士嘿嘿一笑:“看你想要什么。升官发财娶新妇,她什么都给得起。”
这些东西,谁不想要?魏钟在一旁嘴虽硬,心里却早已痒痒起来。端起的茶杯放下,他眼里闪着光:“要不要我们今夜子时去看看?”
谷翠婵第一个炸了:“你疯了!这种话哄小孩儿的话,你也信?”
“我也想去。”司徒泽拍手笑道,“不过我们大概找不到吧?道长也说了,要一个人上山才有机会撞见……”
这桌里,就他是头一回到沽城,不认得路。其他人都在沽城住了多少年了。
老道士说:“我有天地玄盘,不需要一个人。多少人我都能带。只不过——”
“啪。”
一只钱袋突兀地搁在桌上。司徒泽抬头,入眼即是七月姣好的侧脸,她笑盈盈地撑着桌面,对老道士说:“我们也想上山瞧瞧你说的鬼楼。老道,您儿给领领路呗?”
老道士掂了掂那袋子,刚想开口,又被七月打断:“就是领个路,他们四个人的钱,加上我们这边几个人,这些钱足够了。”
辞年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此刻略有讶色看着同桌的尤玺。
在那老道士张口前,尤玺就已经从乾坤袋里掏出钱袋丢给七月。七月也是二话没说,拎着钱袋就上去讲价,还顺手把另外一桌人的钱也付了。
出手真阔绰。
辞年继续低头扒拉盘里最后两颗花生,心想:什么时候他也能阔绰一回?
这边被人堵了话,老道士也不好拿乔,笑呵呵把钱袋收入怀中:“好吧好吧。这雨下不到晚上,今夜就带你们上山瞧瞧。”
话音刚落。
“哒。”
又一只钱袋落在桌上。
也是个姑娘家。她双手抱胸站得笔直,眉眼间是毫不遮掩的骄矜:“九重楼?本小姐也要去。”
对方扫了七月一眼,下巴微抬:“这钱算我自己的,不要别人垫付。”
花迟落。
“哒——”
第三只钱袋紧跟着落下。这次人没站起来,而是坐在邻桌后座,脊背挺得笔直有力,不乏书香之气。
季松归端坐,微微颔首:“在下也要去。”
说罢,视线与花迟落相撞,全是针锋相对的挑衅。
花迟落嫌恶地别开眼,嘴里小声骂了一句:“狗东西,我去哪儿你就跟去哪儿……”
“好好好!”
一连接了三份钱,老道士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乐开成一朵花,“走走走,今夜就走!哈哈哈——”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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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