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年带路和岑无崖带路完全不一样。
岑无崖恨不得把所有人都甩在后头,七拐八绕专挑荒山野岭中难走的险路。辞年带着他们向南走,一路坦途。
巧的是,辞年原本也是要去沽城的。他被天机阁赶出来后,一直游历四方,居无定所。
说来也怪,在南境待的这些日子居然比在天机阁还要舒心,奉家接手后的天机阁就是一摊烂泥,无论如何也扶都上不了墙。
这一路上,辞年还能吃上尤玺亲手做的饭。
放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外头关于尤玺的传言十句里有九句是坏的,多的是说他有多阴险狡诈、两面三刀,名声差到出奇。
辞年起初抗拒和他们同路也是因为这个,认为这个人不好相处,提起全身戒备,生怕这人哪天不高兴了在背后捅他两刀。
可几日相处下来,他不得不承认,尤玺这个人——
够靠谱。
话多,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嘴欠,出手时却从不含糊。
辞年渐渐放下戒备,外界传言果然不可信。
再者,尤玺的手艺是真的好。难怪青几何和那两个姑娘每天都嚷嚷着今日想吃什么,只要是为了一顿饭,尤玺叫几个人去做事,其他人便立马老老实实去打水拾柴。
不过辞年也发现,七月姑娘几乎不怎么吃东西。
有一回赶路晚了,他们在林间空地生起篝火。尤玺烤着肉,香气四溢。青几何和林芝吃得满嘴油光,辞年也埋头大嚼,一口下去咸香刚好。
唯独七月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拨着火堆,火光映在她脸上。
尤玺忽然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了句:“我寻思哪来的藕香,你熟了么?”
当时七月姑娘没吭声,篝火映在她姣好的侧脸上,嘴角微微一抽。
尤玺笑得发颤,被七月一把掀开了。
辞年咬一口肉,默默把视线移开。
他越来越觉得七月姑娘不是一般人。先不说她的命格自己完全看不到,还有就是有些无知,但周围所有人都会让着她。
辞年曾亲眼看见七月蹲在地上,面前一堆草已经开始冒火光。他凑上去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七月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烧火啊。”
“您这是用什么烧的?”
“赤流草。”
辞年呆愣在原地,良久才蹦出一句:“……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
七月面色不改,心里却犯嘀咕。这玩意很值钱么?她记得尤玺扳指里有一大堆啊,看他一直没用,反正放着也是放着,索性就拿出来了……
辞年盯着那堆烧成灰烬的赤流草,心疼得差点晕过去。那可是赤流草,他求都求不来一株,眼前这人居然拿来当柴火烧!
“七月姑娘,”辞年艰难开口,“这个……很贵的。”
“哦。”对方没多大反应,放在辞年眼里就是无知,“还行,挺耐烧的。”
又不是之前在陈家时,尤玺给陈行槺的赤山子,这玩意儿多的是,戚姝以前也常拿来当柴火用。
辞年咽口唾沫,默默退开了。
他还看出了一件事。
那就是尤玺可能喜欢七月。
这是肯定的。他在天机阁待了那么多年,之后又行走江湖,阅人无数,虽然经常有人说他愚钝,但这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外头从来没有传言说过,尤玺这个混球儿会那么殷勤地去哄一个人。
有一回也不知怎么了,大约是七月嫌尤玺话多,又或者是尤玺嘴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两个人突然就闹翻了,甚至大打出手。
给他吓得够呛,反观林芝和青几何,一个比一个淡定,处事不惊。
“你们不劝劝?”辞年问。
青几何喝水:“劝什么劝?又不是头一回了。就当他们大早上起来强身健体、活动活动筋骨吧。”
林芝点头附和,甚至朝那边喊了一嗓子:“你们要打走远点打!别离近了,很吵!”
辞年看着那两人闹出的动静,心想这已经不是吵不吵的问题了。
他已经听到七月姑娘说:“我要拧断你脖子!”
然后尤玺贱兮兮地回:“你来啊。”
之后两个人打的更狠了。
最后七月算是被气走的,沿着小路下坡,头也不回。
林芝和青几何完全没管。
尤玺在树边坐了一会儿,先把自己哄好了,才起身去找人。
实在不爽。七月折了根木枝,一路抽打路边的草,沿路下去被她祸害了不少。想起方才尤玺说的那些话就咬牙,抬手又抽断了一株刚长到膝盖高的野草。
尤玺一路追到溪边,看着满目狼藉,心里泛起爽感。
七月不高兴,那他就高兴了。
但哄还是要哄的。
辞年躲在树后偷听,从来没想过能从尤玺嘴里听到那些话。
“我错了。”
七月没理。
“我是混球儿,我罪无可赦,我活该,我自找。您儿是天上的神仙,大人不计小人过,犯不着跟我这小人一般见识……”
虽然是在认错,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总带着一股调戏的意味。
比如什么叫做——小祖宗,算大祖宗求你了行不行?
七月深吸一口气。溪边野花开得正好,她瞥了一眼,也没觉得有多好看,丢了树枝甩袖便走:“闭嘴,我要回去了。”
尤玺松了一口气,嘴皮子都要说烂了,总算把这姑奶奶哄好了。
吓得他还以为自己腿又要断了。
这些小插曲让辞年彻底对尤玺改了观,他觉得尤玺还真挺好玩的。闹归闹,无非是动静大了点,又死不了人。顶多青一块紫一块,拿草药敷上就是。
走走停停,沽城终于遥遥在望。
辞年原本想领着他们沿官道走,站在山坡上已经能看见沽城的城门楼子。可没走几步,林子里忽然传来刀剑声。
青几何耳朵尖,当即道:“还没进城呢,就遇见些喜欢动手动脚的。”
七月眯起眼睛,抬手遮住眉眼前的日光,远远望了一眼,忽然笑出声:“巧了,怎么是他们两个?”
辞年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林子里忽然冒出一只箭,长箭破林而出,凌厉灵力裹挟,直直朝他射来!
惊起树上鸟雀。
辞年心里一凉。
他躲不开!
箭头越来越近,后衣领忽然被人猛地一拽。
箭身堪堪擦过他的衣袂,“笃”的一声钉在身后一棵树干,径直将生了几十年的树身贯穿,箭尖从另一头冒出来才止住。
辞年惊魂未定,呆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拍拍自己胸膛,回头哑着嗓子道:“谢谢尤公子。”
尤玺收回手,笑得随意:“嗯,不谢。”
再看前方,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林中掠出。姜红粉衣少女手持长穗双剑,剑光凛冽,丝毫不输方才那一箭,与她交手的金盏黄袍少年郎手持长弓,冲人连发数箭毫不客气,眉目间尽是倨傲。
拿弓箭的是季松归。
“少主!别打了!别打了!”不远处一队随从焦急劝道。
粉衣少女哪里肯听?双剑顷刻斩断飞来的箭矢,招招凌厉。
“姓季的,你眼睛长在头顶上是不是?”花迟落一剑劈空,“这个人我先追了三日,你半路杀出来截胡,找茬呢!”
季松归侧身避开剑锋,盛气凌人:“谁截谁?人是朝我这边跑的,你自己追不到怪谁?”
“你放屁!是你小人作祟跟在我后面的!”
“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就不放干净,你能把我怎么着?把人交出来!”
两人招式不减,刀剑相向,连带着砍断了周遭好几棵树。
辞年生怕被波及,悄无声息地往青几何身后躲。他本以为躲过尤玺和七月的打斗就算熬出头了,那两人至少还有个度。可眼下这是花家少主花迟落和季家季松归,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八字不合,从小打到大。
躲得过尤玺和七月,这回来了俩更狠的。
林芝倒是兴致勃勃地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甚至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
辞年瞧见了,凑过去:“……你从哪儿来的瓜子?”
“尤玺刚给我的。”林芝嗑得嘎嘣脆,伸手,“你要不要来点?”
辞年沉默了一会儿,接过一小把:“你坐过去,给我腾个位置。”
“你就不能蹲着吃吗?”林芝嘴上嫌弃,但石头还挺大,到底还是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让他坐。
青几何更直接,从尤玺手里抢了瓜子,就站在尤玺和七月中间吃,既安全又能一览无余看打戏。
“他们这样没事吧?”辞年还是忍不住问。
“能有什么事?”青几何听见了,“季松归和花迟落就这么个德行,你看他们哪次见面不打一架?况且旁边还站着两家的随从呢,打死了也有人收尸。”
“……好吧。”
那刀光剑影,下面的人在哄,上面的花迟落和季松归又拆了十几个来回。长穗双剑削断树冠,季松归手的弓箭再一次捅穿树干。
辞年放下心来,但依然缩在石头上嗑瓜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人,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误伤。
“你也太慌了吧。”林芝吐掉瓜子皮,抬了抬下巴,“你看他们两个,招式虽然狠辣,但打了这么久,谁衣角破过?就是闹着玩的,死不了,掐架而已。”
辞年心说,他是个星法上的天才,打斗上的小喽啰,看不出什么门道,只能看见半空炸开的灵力有多吓人。
另外一边的七月不是第一次看这两个孩子打架了,去十三寨之前就见过一回,当时她也差点被误伤。但见林芝他们看得津津有味,便没出声打扰,随手从地上捞了根断枝,在地上胡乱画了几道。
尤玺凑到她耳边:“看累了?要不我给你捏捏肩?”
“滚。”
傀儡捏肩有什么用?
“得嘞。”尤玺站直了,却没真走开。
石头上的林芝目光扫过不远处,忽然道:“那边还有一家?”
一家在掐架,一家在劝架,还有一波人跟他们一样在看热闹。
辞年停下嗑瓜子的动作,眯着眼往她说的方向望了望,终于看清:“嗯,好像是沽城温家的人。”
沽城温家,南境无人敢轻视。在南境虽与潘家、方家齐名,却一向低调,不爱管外头的事,因此显得格外神秘。温家蛊毒天下无双,裴家裴阴修成正果之后,声名大振。
“沽城温家?”
“嗯。”辞年压低声音跟人解释,“他们家蛊毒厉害,但厉害归厉害,但年轻一辈中出挑的也就那么……一群吧。这几个瞧着面生,修为也不高,应该是出来练手的。”
林芝“哦”了一声:“那就是最弱的一批呗。”
辞年不敢说人弱不弱,反正这群人里他修为最低。远处温家那头只有三个人,为首的青衫年轻人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侍从。三人远远站着,目光在刀光剑影中来回游移,却不敢凑得太近。
林芝吐掉瓜子皮,随意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公子……”青衫身后侍从小声开口,“咱们不上去劝劝么?咱们干站在这儿是不是不太好啊?”
为首的青衫公子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强撑镇定:“劝?拿什么劝?是挨花少主一剑,还是中季公子一箭?别去别去,咱们打不过。”
侍从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
三人明面上站得稳当,实则脚跟在悄悄往后挪,一步两步,悄无声息地退到最外围的树后。
结果季松归一支长箭射来,正正好好钉在他们藏身的树干上。
吓得青衫公子腿一软,要不是侍从扶着,他能当场跪下去。
七月瞧见了,笑了一声。
低头时她忽然觉得旁边的灵力波动不对,抬头一看,花迟落和季松归打着打着换了方向,朝他们这边来了。
“喂——”
辞年嘴里还含着瓜子仁,惊恐道:“他们是不是朝我们这边来了?”
季松归一箭放出,花迟落侧身避开,箭身擦着她的发丝而过,去势不减,再一次直直飞向辞年。林芝抬手往辞年后背一推,自己随即往后仰倒,避开这一箭。
辞年从石头上滚下去,一屁股摔在地上,瓜子撒了一身。
林芝站起身拍拍衣裳上的土:“怎么打的?殃及池鱼了!”
辞年差点哭出来,他招谁惹谁了?怎么这么倒霉啊!两支箭都是冲着他来的!
花迟落收剑落地,瞪向对面:“你长没长眼睛?差点打到别人!”
“谁让你躲的?”季松归傲慢,“你要是不躲,箭能偏?”
“你还怪上我了?”
两人隔着几步远又吵了起来,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利索。
温家那三人在远处看呆了。青衫公子低声说了句:“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话音刚落,花迟落不知怎的又甩了一道剑气出去,没打着季松归,直直朝着他们的方向劈来。
三个人尖叫着四散逃开,狼狈至极。
“你还说我没眼睛?”季松归冷笑,“我看你有眼睛也没好到哪儿去。”
花迟落暴怒,又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两家随从赶忙冲上来劝架,好说歹说才勉强将两人拉开。
辞年被林芝从地上拎起来,对方说了句:“七月叫我们走了。”
早就该走了!
辞年心有余悸地从地上爬起来,拍屁股上的土,原以为躲开尤玺和七月已是万事大吉,结果还有更不讲理的。这一路走来,怎么碰上的全是掐架的好手?
“吓死我了……”温家侍从拍着胸口顺气。
眼见远处山头上的人已经走了,他们也该走了,“公子,咱们也回吧?太吓人了。”
一转头,却见自家公子愣在原地,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人影消失的方向。
“公子?”侍从觉出不对,“您怎么了?”
那青衫公子满眼震惊,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小酥?”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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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混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