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辞年震惊地看着眼前四个人,其他三个没有一个反驳的。他觉得自己真是进了虎穴,都说尤玺是个两面三刀之人,他看外头传言谈吐温润、性子温和的青几何不也是一路货色吗!
“你们这是强人所难!”辞年怒道,挣扎着要起身,“我还要回去修屋顶呢!”
青几何温温柔柔地微笑着,手上力道加重,将人稳稳按回原处:“屋顶又不是你弄坏的。寨主就是想给岑无崖长个记性,你去不去都无所谓。可以不给自己添麻烦的事,干嘛非要去做呢?是吧?”
青几何的修为在四人中最末,可眼下遇上一个比他还低的辞年,终于觉得自己也有用武之地了。
“我是被岑无崖捡回一条命的!”辞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我帮他做事是情理之中!再不去他该骂我偷懒了,回头要打我、把我喂蛊虫了!”
“他骂就骂呗。”林芝托着腮,笑容乖巧天真,轻飘飘接话,“反正他也打不过我,我保护你呀。”
“……”
辞年一时噎住。
他环顾四周:青几何笑得温良无害,尤玺悠哉悠哉地摇着扇子。林芝看着纯善,可岑无崖告诉过他,这姑娘一肚子坏水。七月虽然还没表态,但那副样子分明也是默许了的。
这四个人凑在一块儿,从里到外都黑透了!
“我发现你们这群人真不要脸!”辞年咬牙。
“要是有脸的话,我在天虚宗早就活不下去了。”尤玺悠悠道。
辞年脸色一僵。这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他和岑无崖在屋顶上、背地里嘀咕的那些话,尤玺心里门儿清。
果然,从天虚宗出来、在上玄都风里雨里打滚这么多年的尤玺,怎么可能简单?
纯粹黑心肠一个!
这群人,他一个都打不过!
“辞年弟弟,你就帮忙算算嘛。”七月笑着,胳膊肘杵了杵旁边的尤玺,示意他再拿点东西出来贿赂贿赂。
尤玺瞥了她一眼,从乾坤袋里老实地摸出银子:“应该够了。”
“天机不可泄露。”辞年倔强地将头一扭,“我不是一点钱就能被收买的人。”
哦,那就是钱给少了。
尤玺二话没说,又掏出一把银子塞到人手里:“别贪心不足蛇吞象,请你算一卦怎么这么贵?”
“我可是天机阁的天才!”辞年吼。
“嗯嗯,天才天才。”七月抬手按住尤玺的胳膊,生怕他上去就给人一扇子,“所以,天才能帮我们算一卦吗?”
“……好吧好吧。”辞年终于松了口,利落地把银子揣进怀里,“你们想算什么?”
“我我我!”青几何第一个举手,“给我算算以后吧,我将来的运势。”
辞年深吸一口气,四枚铜钱合于掌心。这比前朝极乐好算多了,时间近,生辰八字齐全,命格明晰得很。
叮——
铜钱脱手落地。
“你命里该有的福气跑不掉,五行流通,比劫为用,仗义疏财。”辞年盯着铜钱的排列细细分析,“说实话,你这命格普通灾祸近不了身。但老天爷也是公平的,专门给你设了一道早年运势不顺的坎儿。往后也要留神,发生灾祸时你可能毫无察觉,事后大概率追悔莫及,还会有一段消沉的日子。”
最后,他收尾:“说白了,破而后立,破财不够格,丢脸不丢命。”
青几何听得连连点头,一副受教模样。
辞年将铜钱收回掌心:“好了,下一个。”
他心知肚明,今儿不给这四个人都算一遍,自己甭想脱身。
“我来!”林芝举手。方才听辞年给青几何说的那些,她心里痒痒,“我跟他一样,也算算将来。”
她忽然想起来:“不过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唉……”
“没事,能算。”辞年又不是没遇过这种情况,“我给您硬算一卦。”
叮——
铜钱落地,辞年俯身。
“你……”
他看完铜钱又去看林芝的面相,神色较之前略显凝重:“你胎元带煞,命根子就薄,早运出身微寒,好比掉进狼窝虎穴。但你早慧孤冷,已经发生的坎儿中,你比任何人都早一步看清局势,然后壮士断腕。但坏处是,整个人生等于被推翻重来,元气大伤。至于往后……”
他停顿了一下:“恐有一场生死祸身之变。”
林芝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道:“好灵呀。”
她记忆被虫子啃食过,不就是人生被推翻重来么?
辞年骄傲地撅起嘴,心里得意得很。那当然,自己算的星盘就没有不灵的。
“下一个该到我了吧?”尤玺早就按捺不住了。之前就说过有机会要找辞年算一卦,这会儿机会不就摆眼前送上来了么?
他搁下扇子,正襟危坐:“给我算算,财运如何?姻缘如何?前世今生来世,都说说。”
辞年斜眼看他:“你还缺财?”
“缺啊。谁会嫌钱多?”尤玺理直气壮,“万一哪天我又落魄了呢?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快些给我算算。”
辞年哼了一声,扬手抛出铜钱。叮当几声脆响,铜钱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歇。
“怎么样?”尤玺催促。
“我真讨厌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命格。”辞年嘟囔着骂了一句。
尤玺也不恼,说话带调:“那您儿倒给解释解释啊,别整这套明里暗里都在骂的。”
“先苦后甜藏心酸。早年经历过一场天克地冲之变,此乃命中一劫。”辞年道,“幸而命硬,有贵人相助,在你最灰暗的时候拉了你一把,绝处逢生,转危为安。往后一生不缺钱,留得住,也生得起。但我实话实说——”
他抬眼去看尤玺的脸色,见对方没什么变化,便继续往下说:“你这口气是卡住的。表面看风平浪静,其实心里一直有股气耿耿于怀,执拗得很。起初是因为自尊心太强,后来……说白了,就是不敢。”
尤玺没接话,又拿起扇子慢慢扇起风来。
辞年继续道:“风波一阵接一阵,后运中,祸身之变不止一场。你方才还问了姻缘……”
他看尤玺,收声:“我看你自己心里自己有数,还问这儿干嘛?”
尤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啧。”
这声“啧”意味不明。辞年就算听懂了也不敢再多说,低头默默收起铜钱。
最后,轮到七月了。
生辰八字自然是有的。辞年仍是铜钱一抛。
叮。
他低头一看,眉头微蹙。
不对。
捡起铜钱又抛一次。
叮。
还是不对。
辞年不信邪,第三次抛出铜钱。
七月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问:“怎么了?”
为什么到她这里就要扔这么多次?
辞年的眉头自第二次起便没松开过,嘴里低声喃喃:“为什么啊……”
他抬头,目光认真地看着七月的面相,比方才看其他三人都要认真。
“我看不到你的命格。”
七月一愣。
……什么叫看不到她的命格?
“你等等。”辞年开始翻乾坤袋,掏出一个大罗盘,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天干地支与星宿方位。
他不信了,他还看不出来。
七月凑过去看那大脸罗盘,辞年的手指在上面飞快拨动,嘴里念念有词。可越算,他额头的汗越密,最后终于颓然泄气,整个人往后一靠,满脸茫然。
“不对啊……为啥啊……”他再次抬头打量七月,试图从面相上找出什么端倪,可依旧一无所获。林芝的都能看到,为什么她的就不行?
“你生辰八字是假的?”他问。
“怎么可能。”七月反驳,“我从小记到大。”
“那就是有人在你命格上动了手脚。”辞年又把铜钱抛了一次,叮叮当当在罗盘里滚了个七零八落,“我真的看不到,你的命格上蒙了一层雾,要不然算出来就是乱的。”
七月拧眉:“怎么可能?”
“对啊!我也想问,这怎么可能?”辞年也叫,“你又不是什么通天大能、盖世巨神,我怎么就看不到你的命格呢?七月姑娘,难不成你是神仙转世啊?”
“……我不是。”
七月沉默片刻,又问:“你以前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有啊。”辞年不遮掩,“我以前给季中新算过,他的命格也是这样。你跟他一样。”
“……”
七月的脸色登时变了,迷惑转为厌恶。
说她跟谁一样不好,偏偏是季中新。
晦气。
“算了。”七月起身,“看不到就不看了。”
“我要是还在天机阁的话,应该能给你看出来。”辞年斟酌道,“之前六朝殿的萏丹仙子都去天机阁算过一卦呢,她还指点过我几手。我在天机阁阁顶借着星月伴空才看清季中新的命格。阁顶位置好,算星法更准、更灵验。”
正要抬脚走人的七月忽然顿住。
“你说什么?”
她回头,眼神倏地凌厉:“你说萏丹去过天机阁?她什么时候去的?”
辞年被她这突然的转身吓了一跳:“就、就是她被打入狱间司之前……天机阁第一年被戚初商掀翻了,第二年重建,她去阁顶看了天书。我当时还在天机阁,正好遇见了她,还说了几句话。”
萏丹会算星法这事,七月是知道的。可她从来没说过自己进狱间司之前去过天机阁。
她去天机阁看天书做什么?
她怎么不一把火把那本该死的天书烧了!
“那你怎么会去算季中新的命格?”七月又问。
辞年摸摸鼻子,有些讪讪:“我无聊呗。看看这个人命格怎么了?我连皇室那三个殿下的命格都看过了,不差他一个。”
————
之后数日,他们又在十三寨待了一段时间,把十三银翻出来的关于前朝的古籍翻了大半。那些书卷陈旧,纸页泛黄破碎,字迹模糊。
四个人还是耐着性子一页一页看过去,偶尔遇到可疑之处便聚到一处讨论。
终于到了要离开的日子,七月一行人便去找十三银告别。
十三银坐在竹椅上听完他们的话,点了点头,招招手让阿萝去把岑无崖叫来。
岑无崖被阿萝拽进屋里时一脸不耐烦。他警惕地扫了一眼林芝,问十三银:“叫我干嘛?”
“寨外人认不清路。”十三银说,“你带进来的,也由你领人出去。”
“凭什么!”岑无崖愤愤不平,极不情愿,“寨里认路的人多了去了,你找他们去!”
十三银不再开口,反正话已经撂下了。
第二天清晨,青几何刚吃完早饭,岑无崖便黑着脸出现在门口,满身怨气。他第一眼看的还是林芝,冷冷道:“寨子门口等你们,懂?”
“懂懂懂。”知道没人会理他,青几何连忙点头,不想临走了还给人留个坏印象。
林芝正在悠闲地喝粥,眼皮没抬一下。
岑无崖得了话扭头就走,边走边骂:“吃吃吃,怎么不吃死你们!”
到了寨子门口,才发现等在门外的不仅有岑无崖,还有不知为何也被拽过来的辞年。
辞年几乎是赔着笑:“哈哈……大家早上好啊。”
“嗯,你好。”尤玺摇着扇子,目光在他和岑无崖之间转了一圈。
他们是要走了。
“辞年也要跟我们一起走么?”尤玺伸手勾住辞年的肩膀。
对方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什么没有?”身边一脸不爽的岑无崖无情打断他,“你不是前几天就嚷嚷着要走么?正好跟他们一起走。反正你也认路,你领他们出去。”
“啊?”辞年一脸震惊,“我、我没说我今日就要走……”
岑无崖从挂满银饰的衣襟里掏出一个乾坤袋:“你就今天走。否则我把你喂蛊虫。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去,领他们出去。”
辞年气得跳脚:“寨主说让你带他们出去,不是我!”
“是你是我有区别么?”岑无崖满不在乎地摊手,“寨主又没说非得是我。你小子修屋顶修一半就跑了,现在给你个活儿干,还不乐意了?”
“我那是被人架着走的!你又不是没看见!”辞年咆哮。
岑无崖摆手:“哎哟——跟你们这些城里人说不清。我不管,你带去,我今天还要上山采草药。”
“我也不管!我不带!”辞年梗着脖子不肯退让。
岑无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我最近新研究了一个钻心蛊,你要不要试试?”
辞年算星法是天下第一,跟人动手却只有挨打的份。他只能瞪着眼:“你、你个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你说我是,那我就是咯。”岑无崖在十三寨横行这么多年,油盐不进,根本不吃这套,“你到底去不去?”
“去!”辞年一把夺过他手里另一个乾坤袋,咬牙切齿,“我去还不行吗!”
七月一行人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看得津津有味,谁也没出声打扰。岑无崖带他们来十三寨是林芝把人打服了的,如今换谁带他们出去他们都不在意。
何况辞年比岑无崖顺眼多了,至少不会一路摆着张臭脸。
辞年气得在原地狠狠又跺了两脚,转头看向七月一行人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带你们出去。”
青几何拍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怕什么?顺路的嘛。要是路上遇见什么危险,我们还能出手帮你呢。”
“……”
辞年打量了他们一圈,心里暗自嘀咕:感觉根本不会出手!他们肯定跑得比自己还快!
他今早出门时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说今日会有一劫。彼时他还想着能避则避,万万没想到这一劫来得如此之快,根本来不及躲!
七月看着他那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差点笑出声来。
山风过境,吹得稻浪阵阵作响。十三寨如往日一般宁静,田埂上苗人身上银饰在阳光下泛着光,叮叮当当。
辞年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唉声叹气。
林芝回头望了一眼。
吊脚楼上,十三银远远地站在那儿,亲眼看着那几道身影渐行渐远。
风拂过她发间层叠的银冠,银蝶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叹了口气,轻声开口: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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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命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