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玺被吼的缩缩脖子,自知理亏,不敢反驳,只能灰溜溜地跑去捡散落一地的菜。他动作麻利,弯腰蹲下身,拿起沾上泥水的菜叶回篮子里。
自己也悄悄松了口气。
原来是认识的人,吓他一大跳。
等他拎着菜篮子回来时,付姨已经走了,临走前对方往他手里也塞了一把糖。
戚初商走在前面,大步流星。尤玺在后头提着沉甸甸的菜篮子,忍不住喊:“哎,你走慢点,我快跟不上你了——”
“你慢吞吞的,袁婶等久了要念叨。”
“那你帮我提一截嘛,菜摘多了真挺重的。”
戚初商头也不回:“你抢篮子的时候不是挺能的么?这才几步路就撑不住了?”
尤玺噎住,没敢再吱声,闷头提着大篮子跟在后头。菜篮子沉甸甸的,他的步子没了来之前那么快。
前面的戚初商终于大发慈悲停下步子,折返回来,一只手提在篮子另外一头,嘴里骂:“没用的东西。”
对此,尤玺“嘿嘿”傻笑了两声,跟着戚初商一人一头拎着菜篮子,回去的路有点坎坷,因还是下雨的天气,路面有些打滑,两人走得小心翼翼。
走了一段路,尤玺问:“那个付姨……也是玉兰乡人么?”
“不算,跟我一样。”戚初商答得简短,“是后面才来的。听大狐狸说,付姨以前也是大宗门世家里的修士。”
居然是修士。
尤玺有些意外。实在想象不出那个疯疯癫癫、头发花白的妇人,曾经竟也是修士。他见过的修士大多衣冠齐整、神采奕奕,哪怕再落魄也不至于这副模样。
“居然是修士么……”尤玺小嘴嘟囔,又问,“那她是哪个宗门或世家的?”
兴许自己还知道呢。
戚初商回的干脆:“不知道。”
“哦,好吧。”尤玺也不追问了,转而问,“那她怎么来玉兰乡的?跟我一样是被大狐狸捡回来的吗?”
“你也知道自己是被捡进来的啊。”戚初商白他一眼,而后答,“付姨是大狐狸在路边遇见的。”
那时候戚姝和杨知远都还在。
她也尚且年幼,只记得是一个雨夜,她睡得朦朦胧胧,忽然被外头一阵响动吵醒了。
爹娘不在屋里,她便推门出去看。
外屋挤满了大人,都围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蜷缩在地上,浑身湿透,衣衫贴在身上,没几块肉,骨节嶙峋。
有大人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去探她的脉搏,有人低声议论。
“怎么会这样?”他们问大狐狸。
大狐狸坐在凳子上:“我在路边遇见她的时候就这样了,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药师想给她治伤,结果对方根本不让人碰。药师看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之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诊判出结果:“精神紊乱,经脉都被挑断了,丹田也被捣毁了,一身修为都散尽了……”
小小的戚初商站在大人们的腿缝中间,看见自己的娘亲被爹爹揽在怀里。
戚姝咬着牙骂:“王八犊子……那些人怎么能这么对她……”
后面大人们又说了些什么,戚初商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站在人群缝隙中,目光落在那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一双眼睛晦暗不明,全身污垢,头发乱糟糟,雨水顺着她肌黄的皮肤向下淌,打湿衣衫,黏糊糊一团。
忽然,那个女人看见她了。
下一秒,她猛地推开人群,踉跄着一把抱住戚初商,蹲在地上,双臂收得死紧,嘴里呜咽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戚初商用力推她,推不开。小小的手掌抵在她湿冷的肩膀上,无助地看向爹娘。
结果那两个人只是互相对视了一眼,压根没打算管她。
戚姝指了指抱住她的女人,对旁边人说:“查得怎么样?我记得上次见她,她还怀着身孕。这会儿再见,应该也生下来了,那孩子呢?”
周围人叹息着摇头:“不知道……家里只说是她在外面突然发病,精神错乱……然后把孩子丢了……”
“啧。”戚姝撇嘴,神情不悦,“一家子人糊弄谁呢?什么突然发病……还把孩子丢了?”
年幼的戚初商瞪着这对恶毒、不管自己的父母,心里骂了八百十遍。自己睡觉被吵醒不说,这会儿还被一个陌生的女人一直抱着,这两人管都不管一下。
真的很烦呐!
这个疯疯癫癫、修为散尽的女人,就是付姨。
付姨对小孩子有种近乎偏执的喜爱。她总爱往怀里揣些小玩意儿,甜到发腻的糖、木雕的小鸡小鸭,见了孩子就往外掏。
大狐狸推测,在她遇见付姨之前,付姨就因为精神紊乱被世家宗门赶了出来。在大街上神神叨叨,总会引来旁人的打骂,小孩子也总被她的样子吓哭。
戚初商见过的。
付姨的牙被打掉了几颗,黑发白了大半,嘴里总是“咯咯”地笑,自言自语。被人打的时候她不还手,只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呜呜地喊“不要打自己”。昏迷的时候,一只眼睛向上翻,另一只向下垂。
后来大狐狸把她带回了玉兰乡。
药师说她受到的打击太大,已经回不去了。那些断掉的经脉、被毁去的丹田、破碎的神智,都不可能再有复合的可能。
玉兰乡的人淳朴,喜欢过宁静安定的日子。加之没有外人引路根本找不到进乡的路,乡中人很少与外界接触,可对新来的人却格外热情。
所以即便知道付姨是个疯子的情况下,大家还是贴心地替她收拾出一间能住人的屋子,隔三差五地送些吃食过去。
何况付姨喜欢孩子,会带着小孩一起玩。起初玉兰乡的孩子们还会害怕,后来发现这个人会像变戏法一样给他们变出好玩的东西,便慢慢喜欢上了她,不再因为她疯疯癫癫而仓皇逃跑,甚至会主动把自己的糖分给她,拉着她的手去看自己新发现的好东西。
玉兰乡很好,人也好。
他们会收留外面的人,也会齐心协力赶走欺负乡里的坏人。
袁婶原先本就是玉兰乡人,也是在修为散尽、成为废人之后,才回到玉兰乡重新开始生活的。
乡里人没有因为她的失败而厌弃她,反而帮她收拾好老房子,照顾她和她的孩子袁清羽。
雨后的玉兰乡一派清新,阳光慢慢从乌云中出来,路边野草尖上的水珠一会儿便被蒸发掉。
两人到袁婶家门口时,一个小脑袋从门后探出来,眼睛亮闪闪的:“老大!你回来啦!”
袁清羽哼哧哼哧跑着两条小短腿,伸手就要帮忙拎菜篮子。可他太小了,力气不大,还挡路。
戚初商说:“一边去,等会儿不小心砸到你,给你脸上起个大包。”
袁清羽很努力地想帮忙:“不会哒!”
灶房里生了火,热气蒸腾。做好的饭菜被尤玺小心翼翼地端上桌,盘子码得整整齐齐。
他还没来得及盛饭,门外忽然跑进来一个人。
是付姨。
“来,孩子!”她径直冲到尤玺面前,从怀里摸出两个温热的鸡蛋,塞进他手里,“今天你过生辰,这是给你吃的鸡蛋。”
尤玺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脑子一懵,反应过来后连忙往外推:“姨,我不能收……”
“过生辰就该吃蛋!”付姨没听,又从怀里摸出糖来,一同塞在他手上。
尤玺还想推脱,付姨却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朝他笑:
“小娃子,生辰快乐。”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尤玺左看看右看看,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手上攥着两个鸡蛋和一把糖,明明只是温热的鸡蛋此刻却在掌心发起烫来。
最后,他将视线落在戚初商身上。
“吃吧,给你过个生辰。”对方难得语气缓下来,说话不冲,“在玉兰乡,过生辰最重要就是吃个鸡蛋。我都吃好几年了。”
尤玺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鸡蛋,站了好一会儿。半晌,他抬头问:“你们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那还不简单?”戚初商看傻子一样看他,“算的呗。”
算药人谷覆灭的时间,算苍一禾的孕期,再加之戚姝和杨知远混迹江湖多年,各大宗门世家的事哪样不知道?
尤玺那么大的身份杵在那儿,随便逮着天虚宗有话语权的长老问问就是了。更何况,收留尤玺的尤长老和袁婶还是旧相识。
而付姨会把玉兰乡每个孩子的生辰都记在心里。
————
“玉兰乡哪哪都好。”
尤玺坐在七月身边,手里捏着狗尾巴草,他说:“那天是我长那么大以来,头一回过生辰。白姨给我煮了碗长寿面,付姨给我塞了两个鸡蛋。我端着碗,愣是舍不得吃。”
“后来袁婶看见了,就问我——你怎么不吃啊?怎么,嫌弃玉兰乡没啥好东西么?”
七月打断他,一语戳破:“你是被一下子感动傻了,所以不敢吃。”
“当然。”尤玺不否认,“我第一次过生辰呐。手里攥着俩鸡蛋,根本舍不得吃,就跟个傻子一样杵在那儿。”
七月伸手扯过他手里的狗尾巴草,骂:“本来就是傻子。”
尤玺瞪她:“你懂什么,那是我头一回过生辰,换你你也懵。”
“我可不会。”七月没好气地别过脸去,“我过生辰的时候要没蛋没肉,我会闹的。”
这是事实。尤玺笑了一下,忽然问:“你还记得我生辰是什么时候么?”
“我记那没用的玩意儿干嘛?”
“哦。”尤玺嘟囔着嘴,笃定道,“你肯定记得。”
“不记得。”
“等我下次过生辰,”尤玺装没听见,“你也给我卧两个鸡蛋好不好?你生辰的时候,我还年年都去太意山给你庆生。”
七月把狗尾巴草往他脸上一丢:“想得美。”
狗尾巴毛茸茸地扫过尤玺的脸,有些刺痒。他笑得雀跃:“我当你答应了。反正日子还早,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七月起身,拍拍衣摆上沾的草屑:“不听。”
风又过,混着田埂上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尤玺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小跑着追上已经走出去几步的七月:“要不等解决完你记忆的事,我们一起回玉兰乡看看?”
七月胳膊往旁边一顶,正好撞在尤玺肋骨上:“谁要和你一起回去?狗皮膏药。”
————
回到吊脚楼时,林芝正坐在窗边看书,青几何在旁边也埋头翻着一本,两人谁也不打扰谁,一看书就忘情了、发狠了。
七月进屋没吭声。倒是林芝听见脚步声,掀起眼皮,瞧见是他们,便朝七月招手:“你过来。”
七月老老实实走过去,挨着林芝在榻上坐下:“怎么啦?”
林芝把书支到她面前,指着一段文字:“你看这儿说,有人从土地破土而出,有人子嗣繁衍,同一条血脉亦会被支配。没死的人记忆消散,等其召唤,则记忆复归。”
“嗯?”七月凑近了仔细看那段文字,看清后眉头微微蹙起,“这跟我的情况不一样。”
她是魂丝丢了。
没死,没埋土里,也没子嗣。
“我知道。”林芝合上书本,目光落在七月脸上,“但你有没有遇见过这一类的人 ,比如说,明明看着人死了,结果又活过来了?”
七月思索了一会儿,刚要摇头,动作忽然顿住。
下一秒,她和一旁的尤玺同时说出一个名字:“方彦!”
当初她在玄陵派秘境中被方彦压着打,最后引了天雷才脱身。按道理说,那种程度的天雷劈在人身上,方彦就算不死也该残了。
可结果不仅没死,在上玄都的射猎上还撞见了活生生的人。
“还有提到其他什么吗?”七月伸手去拿林芝手上的书,翻了翻,除了那段话之外,其余都是废话。
尤玺走过来,开口道:“说到血脉……你身上也有问题。”
七月皱眉:“问题?”
“你的血能打开所有乾坤袋,这一点我一直疑惑。”尤玺说,“你是遗传你娘戚姝的,戚姝也可以毫无顾忌地打开所有乾坤袋,但杨知远不行。还有你的血誓,甚至能镇压一个幽葬髅头。”
七月歪了歪脑袋。其实她自己也困惑。
还有就是,戚姝在遇见杨知远之前,曾经把自己埋进土里,说什么提前适应死后的生活。
而且自她出师之后,从未回去见过自己的师父翳诡真人,也从不提拜师时期的事。如果不是戚姝名声在外,她甚至不会从爹娘口中知道戚姝是翳诡真人的徒弟。
青几何从另一侧支出头来,合上手里的书,挥着另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关于死而复生我没找着,倒是找到一个借命复容的。”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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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菜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