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的弟子,怎么会跑到十三寨来?”
十三银被叫去处理寨中事情后,七月一行人便寻了处空旷的田埂坡上坐下聊了一会儿天,之后林芝和青几何又跑回去、扎进书堆看书去了。
没书不行啊,闲不住。
于是现在田埂山坡上,只剩下七月和尤玺两个人。
“辞年现在已经不是天机阁弟子了。”尤玺坐的位置较七月要往前、矮上一点,回头看七月,嗤笑道,“说起来,这事还是拜你所赐呢。”
“怎么又有我的事?”七月烦闷地蹙起眉头,显然对这个说法很不满意。
尤玺不恼,撑起身子往她身边挪了挪:“你当年杀季中新的时候,把天机阁打得稀巴烂。”
“那和辞年被赶出去有什么关系?”
当时天机阁还是奉家掌管,要赶人总得有个由头。
尤玺慢悠悠道:“你闯天机阁那日,正好是他当值,你还把他打晕了。”
“……”
七月摸摸鼻头,咂嘴:“我杀季中新呢,他非得挑那天当值,这不闹么?”
尤玺被她搬弄是非的歪理逗笑了。
风过,吹动稻叶,层层叠叠。
“嗯,确实不能全怪你。”尤玺感受着风,“因为他是第二年天机阁又塌了一回之后才被赶走的。主要还是因为他师父死了。
“辞年是孤儿,在天机阁里没有依仗。奉家掌权后,阁中一日不如一日,推算星象的算法都乱套了。也就只有辞年的师父还撑着门面,可奉家人不满足,活活把人逼死了。辞年本人在占星算法上其实很厉害的。”
不就是仗着人没有靠山么?
七月努嘴。就算没有她在天机阁闹的那一场,辞年迟早也会被奉家随便找个由头赶出去。她的所作所为,是把这件事往前推进了。
“观星知天命,辞年算星法很准。改天我们可以找他算算往后。”尤玺去看她眼睛。
七月偏过头不给看:“要去你去,我不去。”
“为什么?”
“有什么可算的?”
她越不肯,尤玺越来劲:“那不行,我必须去,我要算算姻缘。”
七月嘲笑:“你有什么姻缘可算?自己一个人等死吧。”
“这可说不准。”尤玺撑着身后草地,仰头望天,悠悠道来,“万一星象显示我命里有个冤家,偏爱跟我作对呢?我很久以前在天虚宗时,也找过一位老先生请他算过,他说我命里逢贵人,万事能化解。我觉得真挺灵的。”
身旁的人转了一下脑子:“贵人是我吧。”
按时间算,尤玺这辈子遇上的最大一劫便是被赶出天虚宗,之后险些穷困潦倒,又被宗门弟子追杀。若没有她千里迢迢从玄陵赶去天虚宗,尤玺出宗门那日就是个死人。
“你真不去?”尤玺又问。
“不去。”
“那我一个人去,算出什么也不告诉你。”
“你爱说不说。”
又一阵风过,稻草沙沙作响。尤玺索性往后一躺,枕着手臂望天。天很蓝,云很淡,此刻宁静美好。
“你就不想知道以后的事?”他问。
七月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知道了又怎样?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求不来。”
尤玺默然片刻。
七月睁开眼,歪头看他:“你不是要去算命么?还赖在这儿做什么?”
“改主意了。”尤玺起身,目光落在她的半张侧脸上,伸手勾住她肩膀,凑的近,他的气息浮在七月脸上。
“你说得对,算出来没意思。留这点念想,不如多赚点钱,往后的日子还长,慢慢过才知道。”
“我现在啊——”他声音揶揄,“就先陪着你。”
七月不屑笑一声。半晌,她侧过脸去,去看尤玺的眼睛:“那个辞年算星法真的很厉害?”
尤玺嘴角翘的老高:“怎么,你改主意想去了?”
“我就问问。”七月扭回头,“滚一边去。”
尤玺不滚,反而搭在人肩膀上的手收紧了几分。知道人在得寸进尺后,七月毫不犹豫往人手背上扎银针。
知痛的尤玺收回手,指腹抹开血珠,不满地瞪她:“他师父在天机阁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辞年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要不是奉家在里面搅浑水,他应该是天机阁除了季中新之外最擅长算星法的弟子。等你哪天改主意了,我陪你一起去。”
七月没接话,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田坎那头忽然冒出个小孩儿。
尤玺眼尖,招手喊了一声:“喂,那边那个小孩,你过来一下!”
七月瞥了一眼孩子,正是今早缠着岑无崖去修屋顶的那个。
小孩听见有人叫他,看清是他们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跑了过来。料定这是自家寨子里,这些人也不敢拿他怎样。要是他们敢乱来,寨主肯定要把他们做成人蛊。
到了跟前,他挺着小腰板,昂首挺胸:“叫我干啥?”
“今日是你的生辰,对吧?”尤玺问。
小孩点头:“嗯,对。我娘说了,中午给我做长寿面吃,可香了。”
尤玺笑笑,从乾坤袋里掏出两个鸡蛋,又取出一个用布包好的小盒子:“喏,生辰礼。来得仓促,没准备什么好的,但总比没有强。”
小孩眼睛“唰”地亮了,又警惕地看了看,到底还是雀跃地接了过去:“谢谢哥哥姐姐!你们人还怪好的呢。”
一点不像岑无崖说的那么可恶,好了不止一倍。而且今早他去讨修屋顶的债时,这个姐姐和另外一个叫林芝的姐姐还帮他打了岑无崖呢,出了一口恶气。
小孩拿了生辰礼,临走前还拍着胸脯说,要是岑无崖还敢欺负他们,就叫自己来帮忙。
尤玺笑着冲他摆手,目送跑到远处田埂的小孩儿。
七月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说:“生辰吃鸡蛋,你记得挺清楚嘛。”
尤玺收回目光,目光再次落向身边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在天虚宗哪有人给我煮鸡蛋吃?第一次还是在你们玉兰乡。所以现在每年我过生辰的时候,都给自己煮一个鸡蛋。”
他的生辰是不能明目张胆过的。
自己出生是苍一禾的苦难。
这一点尤玺心知肚明。所以在遇到戚初商、跟着去了玉兰乡之前,他从不曾过生辰。
满眼都是身边人,见她面色平淡,便问:“你不会连这个也忘了吧?”
忘记他们之间的纠葛也就罢了,怎么连这个也忘了?
七月没好气:“你过不过生辰,关我什么事?”
“啧。”尤玺坐直身子一股脑凑到她面前,非要对方扭头直视自己,“我当时在玉兰乡外遇见你的时候,求了你好久,你和白姨才松口带我进去的。”
“哦。”七月很敷衍,“我忘了。”
“……行吧。”
左右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兴许也只有自己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你知道吗……”
七月打断他:“不知道。”
“你听我说完啊!”
尤玺泄愤似的扯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拧:“你不记得,就听我说。我帮你回忆回忆。”
七月翻了个白眼,没再吭声,算是默许他继续了。
尤玺清了清嗓子,悠悠道来:“我第一次过生辰就在玉兰乡。那时正好是我们在断龙岭分别之后,再见面的后几日……”
断龙岭相遇,之后他跟着戚初商的爹娘一起相处了些时日,最终被送回了天虚宗。
他觉得,戚姝真不像外界说的那般全然无恶不作,甚至还拖家带口,好心把自己送回天虚宗。
那时他是万分不舍的,甚至生出了跟着他们一起闯荡江湖的念头。
可一看戚初商那副“你要是敢说我就掐死你”的表情,加之他自己也清楚戚姝和杨知远肯定不想多带一个拖油瓶,话最终还是咽回去,没敢说出口。
回到天虚宗之后,日子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宗门里依旧没人把他当回事,师兄师姐欺负、长辈忽视打骂,日夜骂他是“孽种”。
直到戚姝和杨知远身死的消息传来,那是他回到宗门的第三年。
得知消息后,他再次私自离宗,误打误撞,跑到了玉兰乡附近的镇上。
忽逢大雨连绵日,他只能在客栈里避雨。好在这一回比上次出门准备得妥当些,不像上回那么匆忙鲁莽。衣裳和银钱都带了,不至于露宿街头。
站在客栈屋檐下,原想着这雨怕是要下上好几天,百无聊赖地往街上望。
只是目光在大雨中飘忽,正好看见一个女人手里牵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而她们走过的地方,身后立马有几个人跟了上去。
尤玺当场愣在原地。
因为自己定眼一看,一眼便认出那回眸蹙眉的女孩,正是戚姝和杨知远的女儿——戚初商。
大雨滂沱,她们身后跟着的人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戚初商和白狐分开的间隙,尤玺混进去把人拽住了。尽管他差点被戚初商一刀刺死,但对方身上有伤,撑不了多久。
他带着戚初商躲进一处能藏人的角落,后来再遇白姨赶来接应。
尤玺认识白姨,戚姝的灵宠,在断龙岭之后见过。
白姨也是一眼就认出他:“咦?你不是天虚宗那个小药人么?”
原来戚姝他们是知道他的身世的。尤玺想,也是,戚姝和杨知远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耳目众多,知道也不奇怪。
之后听见她们捣毁金缕阁一个小据点后要回玉兰乡,便腆着脸求白姨:“姨,我跟你们一起去玉兰乡好不好?你看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当时的戚初商扯着白狐:“不准带他!我不同意!”
“我又没求你,我求白姨呢!”尤玺双手一叉腰,气鼓鼓地跟她对峙,“我方才还救了你,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白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个小的吵得不可开交。身后还有金缕阁的人追着,她只能拍板:“行了,都去玉兰乡。”
“不行!”戚初商还要拦。
“白姨同意了!”尤玺差点没原地蹦起来,扯个鬼脸给戚初商看。
对方差点气死过去:“你脸皮真的很厚!”
尤玺听过比这难听十倍的话,她这点压根算不了什么。他甚至还厚着脸皮附和:“我吃相还很难看哩,你要看吗?”
一路淌泥水,他屁颠屁颠跟着人后面躲开金缕阁的人,进了玉兰乡。
白姨把他们安置在一间茅草屋里,屋顶有几处漏雨,但无伤大雅。
晚上尤玺蹲在门口用袖子擦腿上的泥,听见白姨和袁婶在外面说话。小小的初商靠在另一侧门框上,冷着脸不搭理他。
“哎。”尤玺主动开口,“你娘……”
“别提我娘。”戚初商打断得干脆利落。
尤玺识趣地捂住嘴,示意自己不说话了。
“这次出去,被金缕阁发现了?”外面白姨和袁婶正在说话,但内容听得不是很真切。尤玺只能隐隐约约听到自己的名字。
“嗯,尤玺帮了小七,不出意外也被金缕阁盯上了。我先把他带回来避避风头,留他一个人在外头太危险。这孩子戚姝和杨知远也认识,应当不会有事。”白姨说。
袁婶回头朝屋里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尤玺身上时,对方乖巧地扯出一个笑脸。袁婶随后收回目光,转过头去。
再之后的话尤玺便听不太清了,只隐约逮住了“天虚宗”几个字眼。
哦,原来她们都知道自己是从天虚宗出来的。那她们是不是都知道自己是药人了?如果知道他是药人后,会把他赶出玉兰乡吗?
他抿抿嘴,暗下决心这几天一定要乖乖的,绝不能惹祸。
然后转头看向戚初商,想着这人三年前和自己也算有过命的交情,自己一定要和她好好相处。
于是他扯出一个自认为友好的笑容。
对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
忍住。
晚上,白姨把他们两个安置在同一间屋里睡。尤玺躺在铺好的地铺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支起身子,伸手扯了扯床榻上戚初商的被角:“我睡不着。”
戚初商都快被他烦死了,把被子拽回去:“睡不着就去撞墙,撞晕了正好多睡几天。回头我叫大狐狸给你买张新木床。”
“……”
再忍。
这人铁了心想要自己死,还想给自己弄个棺材。
他偏不死!
好在有惊无险,在玉兰乡安安稳稳过了几天日子。
某天晌午,袁婶叫他们去田里摘些菜回来。两小只拎着篮子就去了。尤玺为了在大人面前表现得好些,抢先一步抢了篮子,屁颠屁颠跟在戚初商身后往菜地走。
起初一切正常,直到一个女人出现在田埂上,朝他们快步走来。
“给你们糖吃!给你们糖吃!”那女人冲他们招手,随即径直冲了过来。
尤玺心里一惊。
这人他今早上去袁婶家送东西时也遇见过。疯疯癫癫的,一直拽着他不放,说要给他糖吃。怎么推脱都不行,神神叨叨的,根本听不进人话。
那时尤玺便想起宗门里那些逼自己吃毒药的人,往他嘴里疯狂塞毒药,试试看用毒能不能把一个药人药死。
此刻再看这个冲过来的疯女人,她直奔着戚初商去了。
尤玺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女人已经掰开了戚初商的嘴,要把手里的糖塞进去。
尤玺心一急,菜和篮子也顾不上了,赶忙上去拦。
可惜自己的动作还是太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颗糖被塞进来戚初商嘴里。
“快吐出来!”
冲上去拽戚初商的胳膊,急得心跳都快没了。
万一是毒呢?万一是拐子呢?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小孩,这女人要干什么简直轻而易举。
戚初商心怎么这么大?什么人的东西都敢往嘴里送!
那疯女人死死盯着戚初商,嘴角向上咧着,露出期待的表情,甚至还有些紧张。
完了完了,尤玺想,这下真完了。
下一秒,戚初商嚼了两下嘴里的糖,道:“好甜的糖。”
这妮子怎么还点评上了!
尤玺怒不可遏,手都伸到她嘴边了,恨不得把那颗糖从她嘴里抠出来。
“你怎么什么都敢吃!”
“谢谢付姨。”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前者听到后僵在原地,抬头一看,那疯女人脸上紧张的神色在刹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紧接着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一样在原地转起圈来,挥舞着手臂,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小七喜欢!小七喜欢!”
尤玺愣住,回头去看戚初商。
对方脸上原本对着付姨露出的乖巧笑容,落在自己身上时骤然消失。抬手打掉他支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
“你手断了?菜篮子都拎不好?去把你扔掉的菜和篮子给我捡回来!”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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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