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山间霭霭云雾,飘渺不已。
尔后,山岚悠悠,日头升高,雾气便一点点被蒸化,天幕慢慢点上华彩。
十三寨人很多,醒得早。等太阳再高一些,寨中人便搬出竹簸箕,将从山上采回的草药摊开,搁在屋檐下或石坝上,晒去水分。晒干的草药可以拿出去卖,也可以留着自家用。
林芝推开窗时,正是天色大亮之时。
昨夜和十三银谈得太久,她回房后倒头就睡了。这会儿洗漱收拾完去找七月,几个人正好都在屋子里了。
十三银端着一碗米粥,见林芝进来,招呼道:“你来了?来吃点早饭吧。”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十三寨比不得上玄都繁华,粗茶淡饭,见谅了。”
“哪有哪有。”青几何吃的欢,“我觉得寨里的米好啊,比上玄都的香多了。山泉水灌溉出来的,粒粒饱满,入口甘甜。”
林芝在七月身边坐下,接过一碗温热的米粥。轻抿一口,米香醇厚,确实比上玄都那些精雕细琢的吃食多了几分山野的鲜活。
她抬头对十三银笑了笑:“谢谢寨主。”
十三银看着她,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并未多言。
一顿饭下来,大多是青几何在说话,旁人偶尔插几句嘴。
七月没碰碗筷,安静地坐在一旁,单手撑着头,始终一言不发。林芝瞧见了,凑过去,低声问:“昨夜没歇息好么?”
七月轻轻摇了摇头。昨夜听完十三银那些话后,她又回狱间司找萏丹复盘了一遍。始终一头雾水,没有头绪。不仅仅是极乐的身世和自己的魂丝,还有锦安、闻人野。
闻人野她就不管了,锦安为什么也在查极乐?
和萏丹对谈时,她也隐隐觉得萏丹有些不对劲。但至于异样出现在哪里,她又说不清。
也许是失了记忆之后,对这些东西太过敏感,脑子不够用了。
良久,正当要吃完饭时,门外传来一阵吵闹。
众人转头朝外望去,只见一个青年手里正拎着一个小孩的后衣领。那孩子被提在半空中,扑腾着手脚,一张小脸通红。
十三银身边的银梳姑娘不用看脸就知道是谁,冷笑道:“呵,蛊王来了。”
那青年不是别人,正是为七月一行人引路的岑无崖。此刻他手里提着小孩,嘴里骂骂咧咧:“别以为今天是你生辰,我就不打你了啊!你给我松手!”
小孩儿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两条腿环在他腰上:“你刚回来就把我家房顶掀了!我爹叫你去修屋顶,你去不去!”
“我堂堂蛊王,还要给你们修房顶?”岑无崖理直气壮,自然不干。
“我爹说了,你是屁的蛊王!”小孩儿嗓门大,“你打不过寨主,就不是蛊王!寨主才是第一,寨主才是最厉害的!”
“哎!我比十三银厉害多了!”岑无崖不服,“之前比过一次,我赢了她好不好?”
“那是寨主给你放水了!”小孩大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连我都看得出来!”
“嘿,你这毛孩子!”岑无崖气得瞪眼,“那之前寨里比蛊大赛,我是不是第一?是不是比她厉害?”
小孩儿龇牙咧嘴,又是一嗓子:“那是因为寨主根本没参加!”
屋外闹得鸡飞狗跳,屋里的人倒是各个淡定。
十三银听得抬手扶额头,满脸无奈。这才回来几天?又闹上了。
昨日那孩子的爹还专程跑来告状,说一定要岑无崖去修房顶:“寨主啊,这臭小子一回来就闯祸,无法无天了,您可得挫挫他的锐气。就他这德行,以后出去了,不知道要给寨子惹多少麻烦。”
十三银这两天的气叹得比前两个月加起来都多。
银梳姑娘是个泼辣性子,听不下去了,搁下碗便跨出门槛,三步并两步插着腰冲岑无崖吼:“岑无崖!你吃多了撑的?寨子里哪家屋顶不是瓦片盖的?你把人家掀了,就去乖乖修!在这儿欺负小孩儿,你皮痒了!”
岑无崖刚把小孩儿从身上扒拉下去,闻言赔着笑:“哟!这不是阿萝么?几日不见,越发水灵了。”
“少跟我耍嘴皮子。”阿萝不吃这套,“你知不知羞?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
“我欺负他?”岑无崖拎着小孩后衣领把人提远点,那孩子在半空双手双脚乱舞,愣是没被挨着人一下,“你睁眼瞧瞧,是他揪着我不放!我这脸上都被抓了好几道印子了。”
说着把脸往前凑了凑,让人看的更清楚:“你看了,不得心疼心疼我?”
阿萝:“你不掀人家房顶,人家能抓你?去修屋顶!”
“哎哟,”岑无崖油嘴滑舌,还想耍赖,“我也从屋顶上摔下来了啊,你都没来看我一眼。摔得可惨了,腿还疼着呢,真修不了。”
阿萝气了:“你修不修!”
“我堂堂蛊王,又不是泥瓦匠。”
“我爹说你是屁的蛊王!”小孩儿又插嘴骂。
岑无崖也急了:“你爹懂个屁!”
阿萝冲上去指着他的鼻子:“你才懂个屁!回寨子第一天就闹得鸡飞狗跳,还在这儿胡搅蛮缠!”
“嘿,我这儿叫胡搅蛮缠?”岑无崖指着抱着他手腕的小孩,“那这个叫什么?撒泼打滚?”
两人越吵越凶,小孩儿夹在中间时不时补一句“我爹说了”“我娘说了”,纯粹火上浇油。
屋里,青几何放下碗筷,探头探脑往外瞧,七月一脸漠然,尤玺也不管,眼皮都懒得抬。十三银闭了闭眼,脑袋疼。
林芝坐在那儿,粥已经喝完了。聒噪声很吵。她先是皱眉,再是抬眼去看七月,又看了一眼十三银。随后搁下碗,站起身。
“寨主,我们出去吧。”
十三银闻言抬头看她,没说话,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已然是默许之色。
林芝要走,七月自然不会继续待着。尤玺看着七月起身,也跟了上去,不求别的,待在她身边便可以了。
等一行人走到田坎边上时,阿萝已经被气得脸色通红,而岑无崖正仰着头,一副“你说不过我”的得意模样。
瞧见林芝,岑无崖顿时讥笑:“这不是林芝么?”
目光一转瞧见十三银也在,他稍稍收敛了几分。可本性难移,转头又冲林芝挑衅一句:“你们还没死啊?我以为寨主会拿你们养蛊呢。”
林芝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径直往旁边走去。
被无视了,岑无崖不爽。甩开手上的小孩,回头想去拽林芝。
林芝哪能让他如愿?闪身躲到七月身侧,声音软下来,露出怯意:“他要打我。”
“……”
空气安静一瞬。
岑无崖伸出去的手僵住,眉头蹙起,满脸不可思议。
什么叫他要打她?之前在城里,他才是自己被暴揍的那个啊!
再看站在林芝身前的七月,对方神情淡漠,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凌厉冷光。
七月问:“你要打她?”
岑无崖被这个年轻姑娘看得后背莫名发凉。反应过来后指着自己鼻尖,音量拔高:“我?我打她?”
他不想说自己在城里被林芝揍了的糟心事,太丢他堂堂蛊王的脸了。
“讲讲理好不好?我就是打个招呼,碰都没碰到她,怎么就成了我要打她了?你们这群城里来的睁眼说瞎话,有没有点自知之明——”
正说着,岑无崖小腿一麻,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视线下移,七月指间还明晃晃地捏着几根银针。
“嘶——”
“你……”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出口,林芝对阿萝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走上前抬脚就和林芝一人踹一边。
岑无崖整个人倒飞出去,“扑通”一声扎进田里,泥水四溅。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重心不稳又滑了一跤,一屁股摔在田里。
“蛊王大人这是怎么了?”林芝站在田坎上,笑眯眯地俯视着他,一股子恶劣,“你是想去修屋顶呢,还是想再被踹一次呢?寨主念你是寨里的人不会动手,我不是寨里的人,所以不会跟你讲道理哦。”
岑无崖气得大骂:“你个王八!”
他转头去看十三银。对方在他看过来的时候,便不紧不慢地扭头跟一直憋笑的阿萝说话去了,全然一副没看见、不管的模样。
岑无崖心里闪过一丝惊愕。
十三银向来护短,容不得寨外人对十三寨的事情指指点点,外人欺负寨里的人她更是从不会坐视不管。可眼下自己都狼狈成这样了,她居然都不管,怎么现在就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对林芝如此宽容?
没等他想明白,吊脚楼上传来一声呼唤:“岑无崖!岑无崖!”
接着一个身影飞快跑来,瞧见岑无崖在田里时先是一愣,闪过疑惑,紧接着便幸灾乐祸:“嘿!你小子,被人收拾了?”
来人衣着与寨中不同,不是寨里人。
他环视一圈,先跟十三银打了个招呼,目光扫过众人时,忽然顿住:“哎?尤公子?”
转头又看见青几何:“青馆长?”
七月目光从岑无崖身上移开,落在这人身上,他认识尤玺和青几何?十三寨里有旧识?
尤玺率先认出来他是谁,笑道:“你不在天机阁待着,跑这儿来了?”
那人摸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被天机阁赶出来了嘛?现在就到处走走玩玩,这不正好玩到十三寨来了么?”
“什么叫玩到十三寨?”阿萝不客气地揭穿,“你以为十三寨好进?他们这群人是被岑无崖领进来的,你是被岑无崖从山上捡回来的,差一点就死在山上了。”
那小公子干笑两声:“我命大,我命大。”
阿萝没好气地别过脸去,懒得再搭理他。
七月听到了天机阁的字眼,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个公子,却毫无印象,凑近青几何,低声问:“这人谁啊?天机阁的?”
青几何小声回道:“天机阁弟子,叫辞年,认识的。”
“我先把岑无崖领回去了哈!”辞年笑笑。
站到田坎边俯下身,伸手去拉岑无崖。可他身板单薄,小身板力气实在不大,差点没站稳反而被岑无崖拽下去吃个狗吃屎。
好在尤玺眼疾手快,先一步把人拉稳了。
一见尤玺都乐意搭手,七月心想这辞年人应该还行。
好不容易把岑无崖拽上岸,辞年一把捂住他还要嚷嚷的嘴:“你还没修屋顶呢!走,修屋顶去!”
“我不去!”
辞年拽着他:“去!必须去!你不去谁去?难道又要我替你收拾?我是你好大儿么?一天天的尽给你收拾些烂摊子……”
“我救了你的命!”岑无崖被人拽得踉跄,“没我你早死在山上了!”
“走走走!”
辞年对岑无崖恨铁不成钢,回头又冲尤玺等人摆摆手:“我们去修屋顶了哈,你们慢慢聊。寨主再见,尤公子再见,青馆长再见,阿萝再见,两位姑娘再见。”
嘴皮子一串一串的。
等把人拖到没人的角落,辞年终于松开手,长舒一口气。
“你跟那些城里人打那么多招呼做什么?”岑无崖理了理满身泥泞的衣裳,没好气地瞪他,对辞年狗腿子的模样非常不顺眼,“十三银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看我被欺负成那样都不吱一声,真是奇了怪了。”
“你才奇了怪了!”辞年一想到刚才碰见的都是些什么人,后背就忍不住冒冷汗,“你打得过他们?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我管他们是谁?在十三寨,我就是老大!”
“你是屁的老大!”辞年骂他,“那两个姑娘我不认识,我在天机阁里过了这么多年,我会不知道尤玺和青几何吗?你真是胆大,差点就跟尤玺对上了,回头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尤玺很厉害么?”岑无崖一直在南境,对外面的消息本就闭塞。
辞年跟他解释:“宗门大会前二十啊!我在他手下扛不住一扇子,他扇子一飞过来,我连弯腰的功夫都来不及使!”
“那是你菜。”岑无崖回,“你在我手上不也撑不过一招?”
辞年被噎了一下,他确实没在天机阁学到什么拳脚功夫,师父去世后被人排挤出来,更是灰溜溜的,但面对完全搞不清局势的岑无崖还是有话语权:“反正你打不过他们。有尤玺在,你根本没有赢的可能。”
“他以前可是能和周皇室三殿下秦来仪打得有来有回的人。”
一听秦来仪的名字,岑无崖便有了思绪。大周的三殿下名声在外,南境这边也常有人提起其威风凛凛。
辞年声音又压低:“而且听人说,尤玺被天虚宗赶出去之前,毒死了抚养他长大的长老。”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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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