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从棺椁里降生的孩子，谁听了都会觉得恐怖，后背发凉。
夜风穿过十三寨的木楼，轻轻拂动姑娘们发间、衣上的银饰，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众人皆是一副沉默不语的模样，安静地等十三银继续说下去。
“极乐活下来了。虽然降生时令人恐惧，但她到底是灵宪帝与巫后的骨肉。陛下与巫后情根深种，对这个女儿同样爱惜，无人敢怠慢。据古籍记载，极乐是在父亲和哥哥的宠爱中长大的。"
十三银声音不快，对于极乐的事情徐徐道来，这些都是之前陆锦安、闻人野与自己谈论过的。
“不过，这个公主的成长，总是透着一股异于常人的诡异。”
极乐出生时，正当正午，天色却暗如黑夜。接生的御医从棺材中抱出婴儿时，只觉手中婴儿浑身冰冷。
可那孩子没有死。
甚至连寻常婴孩落地时该有的啼哭声，也不曾有过。
灵宪帝却将她捧在手心，对满朝文武宣告：“这是朕的女儿，朕的极乐！”
奶娘照顾极乐时，只说这是她带过最省心的孩子。不哭不闹，喂奶便吃，吃饱便安静地躺着。
起初奶娘还觉得省心，日子久了便觉出不对劲。有时夜里去看公主，她没睡，摇篮中的婴儿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直往同一个方向看，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空荡大殿里，月光从窗格漏进来，枝桠的影子映照在地上，像无数只干枯骨手。伴随着摇篮里婴儿的笑声在其中回荡，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宫中渐渐有了流言。有人说，公主能看见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那些游荡在宫中的亡魂，别人看不见，她能看见。
在旁的孩子哭着要糖吃、要玩伴时，三岁的极乐独自坐在漆黑、不点灯的殿中，从来没有表现过和寻常孩子般的哭闹和恐惧，而是坐在榻上，能从天黑坐到天亮。
灵宪帝怜宣极与极乐生而无母，几乎有求必应。宣极身为兄长，更是将妹妹捧在心尖上，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极乐从不拒绝，也从不主动索要。这位公主端庄得体，时日久了，身边伺候她的人心生疑惑。这样一个孩子，无欲无求，到底想要什么？
极乐不仅活了下来，而且天资卓绝。巫后血脉深厚，两个孩子都资质上佳，但极乐更胜一筹。
她在宫里长大，住在离灵宪帝最近的极乐殿中。
哥哥宣极自小被立为太子，比起别人，他对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妹妹毫无芥蒂，极为宠溺。在极乐能念书时，他便在旁教她太傅所讲的内容，教她识字、骑马射箭，教她如何护住自己。极乐学得极快，快到令伺候的人不安。可宣极不以为然，只说自家妹妹厉害。
自己是天才，妹妹便是鬼才。
极乐三岁自习修炼，灵力术法，只手便通。可也有人说，极乐三岁尚不会说话。这二者是自相矛盾的，十三银也说不清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真正令人毛发悚然的是，极乐身边的人总会不断死亡。
五岁那年，宫里死了两个贴身伺候她的嬷嬷。没人知道她们是怎么死的，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倒在极乐殿中。仵作验尸，只说是突然咽气。可她们脸上都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唇角微微上扬，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为美好的东西。
八岁，一个打扫宫殿的宫人偷了她殿中的一支发簪。三日后，其他宫人在一处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了那宫人，死相极惨。七窍流血，周身伤痕无数，大多是被攥在手中的那支簪子所刺。可他脸上的表情与那两个嬷嬷一样，诡异的平静。
十岁，一个负责教养的嬷嬷嫌她木讷，在教导时推搡了她一下。当晚，那嬷嬷便被人发现吊死在屋中，白绫缠喉，自缢而亡。房中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那白绫据传是嬷嬷不久前自己向人要来的。所有迹象无一不是在说：这是她是静静地、从容地走向死亡。
十一岁，灵宪帝有一位极宠幸的嫔妃，在宫里与极乐起了争执。那妃子指着极乐的鼻子骂她是妖孽、是毒物。第二日那妃子发现自己满头青丝尽白，第三日便彻底疯了。
七月静静听着，脑子里却转得厉害。十三银口中的极乐，与萏丹先前告诉她的那个故事出入极大。
萏丹说灵宪帝忌惮这个女儿，可十三银这里，灵宪帝分明是极为宠爱的。
“真正让朝野震动的，”十三银的声音沉下去几分，“发生在她十五岁及笄之后。”
及笄之后的极乐选择搬出皇宫，建了自己的公主府。
行事在外的公主府嚣张至极。府中豢养门客两千有余，奇人异士、江湖术士云集，势力庞大到朝堂之上无人敢触其锋芒。
无论对方是谁，只要对公主表露半分不敬，明里暗里都会遭到公主府的打压。
及笄之后的极乐，和从前那位端庄得体的公主判若两人。霸道无常，仗着公主的身份做了不少骇人听闻的事。
传说公主府的灯到了子夜时，没有一盏能点燃，因为那些被公主弄死的冤魂回来缠着府邸，想向她索命。
有一日，掌管天机阁的国师在大殿上奏：“臣夜观天象，帝王之星黯淡，妖星现世。恐与公主有关……”
国师没有把话说完，可在场的人都明白他在说什么。满朝文武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极乐是不祥之物，有人说她是妖孽，有人主张囚禁，有人建议直接处死、以绝后患。
大殿之上的灵宪帝端坐龙椅，未置一词，但眉头已然蹙起。
没过多久，十五岁的极乐提着剑走进来。一袭繁重的礼服，手中寒剑锋芒刺骨。
几乎没有人能拦住她。那时她正受陛下盛宠，公主府势力如日中天，谁敢上前？更何况极乐修为高深，试着阻拦的大臣都被她毫不客气用剑划伤。当日大殿之上，鲜血淋漓。
极乐当着灵宪帝的面，杀了国师。
一剑封喉。
国师甚至来不及惨叫，便捂着喉咙倒了下去。血喷涌而出，溅在她繁重的礼服上。
极乐站在血泊中，将手里的剑随手甩在地上，抬头看向父皇，语气傲慢：“邪说惑众者，当诛。”
这便与七月从萏丹那里听来的对上了。目无尊长、敢在朝堂上公然提剑杀人的公主，确有其事。
青几何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下意识往旁边人的方向靠了靠，想寻求一丝慰藉。结果林芝不动声色地往七月那边挪了挪，青几何靠了个空，只得直了直身子，自己给自己壮胆。
七月坐在林芝和尤玺中间，面色不太好。她问：“杀了国师之后呢？灵宪帝还是很宠爱这个女儿么？还是没有生出忌惮之心吗？”
十三银垂下眼去：“宠爱有，忌惮也有。”
“人之心，素来复杂。极乐是灵宪帝的女儿，他爱她。可这个女儿自出生起，身边便不断有人死去，满朝文武都说她是妖孽。”
她看向七月，反问：“若你是帝王，你会怎么想？”
七月代入灵宪帝视角，回：“……怕。”
“对，会怕。”十三银目光扫过众人，“所以灵宪帝对极乐的感情，从来都是爱恨交织。他把她捧在手心，有时也会恨不得亲手将她摔死。”
青几何忍不住问：“灵宪帝后来做了什么？”
十三银摇了摇头。她和陆锦安都没有查到灵宪帝后来对极乐做了什么。
“不过……”她顿了两下，“没过两年，灵宪帝在宫里修了一座新殿。”
她不确定这与极乐是否有关，但还是说了出来：“那座宫殿修建时，用了一种残忍的献祭邪术。就是在工程不顺时，将活人埋入土中，做成‘生桩’。往往打生桩的时候会选用一对童男童女，但幼童的邪念往往是最大的。自那以后，建好的宫殿里，有人晚上时常能听见地下传来的抓挠声。”
“有时，也有歌声。”
七月倏地蹙紧了眉：“……歌声？”
十三银点头：“对，歌声。”
七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十三银说那歌已经失传。
可她和萏丹都知道那首歌啊。
萏丹是前朝老嬷嬷教出来的，知道在意料之中。
那她呢？
那只鬼娃娃为什么偏偏要找上自己，为什么要在她面前唱那支曲子？
尤玺注意到她神色不对，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没事吧？”
七月摇摇头，脑子里乱的很。讯息千丝万缕紧紧缠在一起，剪不断、理不清。
尤玺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这让人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来。她定了定神，抬头问：“那座新殿，后来怎么样了？”
十三银回忆道：“修成之后，灵宪帝极少踏入。不久极乐便自请离开上玄都。那座殿后来也有别的帝王和妃子住过，关于抓挠声和歌声的事情渐渐淡了。再后来，幽朝末年一场大火，把它烧了。”
林芝听出关键：“极乐自请离宫？她去了哪里？”
没等十三银回答，七月先低声开了口：“来南境了。”
极乐在南境，她的魂丝也在南境。
当年在玉兰乡发现荣襄王陵墓时，陶若师姐和清虚老头儿曾陷入过关于前朝的幻境。
出来之后陶若跟她提过幻境。她说自打公主向陛下自请去了南境封地，公主府在朝中的势力便大不如前。
当时七月没放在心上，此刻回想起来，总觉得哪里匪夷所思。
十三银听七月比自己先一步说出答案，在灯光下仔细端详了她几眼，眸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却终究没有追问。
十三银问：“现在大周的皇宫，基本就是在幽朝的废土上建的。如今宫里，还会闹鬼么？”
七月和林芝都不知道，几个人中与周皇室走得最近的，便是尤玺了。
“嗯，有些鬼事。”尤玺点头，“夜里有时候能看见鬼影，尤其是灯全熄了之后。有人见过一个穿着前朝繁重服饰的女人提着宫灯一闪而过，抬头看时那人就站在宫城墙上，等走近了却什么也没有。”
十三银回：“可能是前朝的魂魄没有散去。有人说那就是极乐，也有人说不是，因为前朝还闹过一回关于极乐的跳楼传闻。”
“……”
说来说去，其实很多东西都很模糊。
甚至还有传说极乐宫里养老鼠，能反过来将猫吃掉。后来长的太大甚至开始吃人，宫里死了人，灵宪帝就下令将老鼠杀了。
前朝说到底离他们这一辈有些远了，更何况是几百年前灵宪帝在位时期的东西。时间的洪流能冲散很多东西，真事和传言搅在一起，分不清谁真谁假，更多的会直接被水冲没。
十三银能知道这些，全然是因南境并未完全被大周掌控，大山之中道路艰难，许多旧物反而留存了下来。加之陆锦安和闻人野先后来过，那些散落的线索被拼在一起。
月升到了头顶，十三银说得有些乏了，便起身与众人告辞去歇息。
身边的姑娘扶着她走出木楼，到远一点的地方，姑娘终于憋不住问：“寨主，您怎么对他们这么好呀？又给衣裳穿，又大晚上讲那么多故事的……”
十三银长叹了一口气，月光洒在她满身银饰上，闪着光。
“唉，你以为我想理他们啊？”
她闭了闭眼，声音无奈：“玄陵派、酔生院、禹天楼还有周皇室都打了招呼，我能不说么？四边都来压，岑无崖真是的，给我捡了四个祖宗回来。下次别让他到处惹祸了，全是我在收拾烂摊子。”
她掰着手指数：“玄陵派打招呼就算了，禹天楼也算了，怎么连酔生院和周皇室都惊动了？”
实在想不通，最后只剩下满脸的哭笑不得，无可奈何，早点把人送走最好：“……真不知道他们到底哪来这么大的人脉。”
她拍了拍身旁姑娘的手，脸上浮起倦色：“你家寨主我啊——都快被累死了。”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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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