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几何是昏迷的四个人中最晚醒来的。
从竹条编织的凉席上挣扎着坐起身,扶着昏沉沉的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那大白雾中,银饰叮铃铃的碰撞声,雾气深处隐隐约约地站着一个头戴巍峨银冠的女人。
岑无崖……
他猛地惊起,是岑无崖带他们进来的。所以他们是被算计了?被卖了?
想起对方之前说的话:“跟紧了,走丢了没人管,丢了大概率晚上会被野兽吃,或者被人捡去养蛊。”
养蛊。被人捡去养蛊!
青几何心头猛跳,慌忙四下张望也没瞧见其他人的身影。妹妹们不在,尤玺也不在。竹席上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后背一阵发凉,手脚并用地从席子上爬起来,踉跄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黄昏的天光铺满山谷,青山绿草上有层金边,鼻翼间萦绕着淡淡的药草苦味,不远处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他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
七月妹妹是傀儡,身上有伤,灵力不能轻易动用;尤玺的伤也还没好利索;林芝体术不行,但用毒很厉害,希望她别碰上什么硬茬子,否则只有吃亏的份。
至于自己……
说到底,自己才是拖后腿的那个啊!
修为不高,体术不好,年少时落下的旧伤拖到现在,灵力低微得可怜。平日里遇上些打打杀杀,只会躲在别人身后。
眼下这般境遇,他是最没用的那个!
门外传来脚步声。
银饰作响,听动静还不止一个人。
青几何屏住呼吸,侧着身子紧贴着墙壁。
“那个女的醒得最早。”说话的是个年轻姑娘,语调轻快,“还没见过哪个人能在寨主手下中招后,这么快就醒过来的。”
旁边有人问:“另外一个女的呢?”
“也醒了,起来时没什么异样。”姑娘回,“瞧着就像是睡了一觉而已。寨主说不用管她。”
青几何心头又是一跳。醒得最快的应该是林芝,被说像睡了一觉的应该是七月。那尤玺呢?他醒没?
像是听见了他心里话,另一人下一秒便开口问道:“那个带斗笠的男人呢?”
姑娘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寨主说他身上好多毒,比咱们寨里的毒都多……他一醒就冲着那个七月姑娘去了。两个人长得也不像,应该是小两口吧?”
“不是说那姑娘之后扇了斗笠男一巴掌么?”
姑娘笑得更欢了:“你还小,不懂很正常。打是亲骂是爱嘛。”
青几何听到这里,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看来大家都平安无事。甚至心里还想着,这姑娘看的还挺通透。
正犹豫着要不要趁人走了再出去,门却先一步被人从外面推开。
惊魂未定的青几何下意识后退半步,正好与门口头戴小巧精致银梳的姑娘打了个照面。
“哟,这个也醒了。”她上下打量了青几何一番,“四个人都齐了。”
另外一个人也探进头来,看了青几何一眼,道:“寨主说,醒了就全带过去。”
青几何定了定神,拱手道:“劳烦问问,我妹妹们和朋友在哪儿?”
“急什么?又不会吃了你们。”银梳姑娘转身往外走,衣上银饰叮当,“你两个妹妹在一块儿,斗笠男也跟着去了,都好好的。跟上来吧,带你去见他们。”
青几何犹豫了一瞬,思考这其中是否有诈,最后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穿过一片晾晒草药的坝子,沿着田埂走了一段,又穿过几座依山而建的吊脚楼,最后在一间敞亮的木楼里,终于看着了人。
两个妹妹都换了身衣裳,穿上寨子里的服饰。七月身上那套一看就是尤玺的手笔。
林芝正坐在一张小竹凳上喝水,乌发如瀑,头饰上银蝶与莲纹交织,发间垂落的链饰随她喝水动作晃动。耳上坠着一对碧绿的耳环,衣袍墨绿玄黑,缀着绿玉与红玛瑙。和她平日打扮大有不同,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只一眼,青几何竟然还有些木讷,半晌没说出话来。
七月妹妹靠着木楼的栏杆,一脸淡漠。靛蓝衣衫绣银白缠枝纹,银花步摇斜插在发间,她抬眼望着远处十三寨的青山绿水,整身在朦胧黄昏中衬得温和许多。
尤玺就站在她身边,手里还拈着几枚银饰,往她发间比划。七月的头发已经被他编好了大半,银饰在暮色中微微闪烁。
青几何看见人全须全尾地在这儿,提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放下。
他走过去挨着林芝坐下,仔细端详了她好一会儿,由衷道:“这身衣服真衬你,之前都没见你穿过这样的。”
林芝手里翻着一本十三寨的书,瞧他一眼,嘴角弯弯:“先前那套衣服脏了,只能换一身。我也没想到寨里正好有我能穿的,寨主便借了我一套。”
青几何又夸了两句好看,转头去看尤玺那边。人还在跟七月的头发较劲,忍不住问:“尤玺,你哪来这些玩意儿?”
尤玺回:“跟寨子里的姑娘买的。”
说着又要把手里的银饰往七月头上插。
七月面无表情地偏头躲了一下:“够了。”
尤玺收手,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行吧,不戴了。这样也挺好看的。”末了还不忘夸自己一句,“你说我这手艺怎么就这么好呢?”
七月淡淡地答:“……你厉害嘛。”
青几何看着这俩人,实在不想说话。先前还被气得差点倒地,这会儿妹妹连哄都没怎么哄,他自己就乐呵呵地凑上去了。那之前闹成那样是图什么?又是动手又是甩脸子的,一副不共戴天、要整死对方的模样。
要是妹妹心情好、大发慈悲多哄两句,尤玺不得直接乐升天?
还没等青几何开口问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银饰轻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头戴巍峨银冠的女人从木楼房屋中走来。银冠高,层层叠叠的银片与珠串。她步伐从容,左右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在林芝身上却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我是十三寨,十三银。”
南境有十三个苗人大寨,其中以第十三个寨子最为厉害,收藏的古籍典籍也最多,这也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眼前这人自称十三银,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她就是十三大寨中最年轻的那位寨主了。
十三银在林芝面前坐下来,银冠晃荡。她道:“岑无崖把你们扔到我这儿,自己跑了。”
还没等旁人开口,原先领青几何过来的那姑娘嘟囔了一句:“他惯会在外面捡人。”
一路听下来,寨子里的人对岑无崖的评价似乎都不太高。林芝顺着话问了一句:“岑无崖在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
那姑娘阴阳怪气:“蛊王呗。”
“蛊王?”林芝微怔,语气不乏带着怀疑。
就岑无崖那点本事也配称蛊王?那她真可以找个山头自立门户了。
下一刻,便听十三银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他自封的。”
屁大点本事没有,就喜欢到处装。
林芝在心里默默点头。果然如此,差点以为自己的蛊术都到王的程度了呢,真是吓死人了。
十三银身边那姑娘显然是个话多的,又多说了好些话:“仗着自己蛊毒厉害,就敢自诩天下无敌,除了寨主之外谁都不放在眼里。天天在山里抓虫捉蛇,跑去城里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一回来就给寨里人找麻烦。就半天功夫,把隔壁的姨惹了,叔烦了,还把叔的房顶给掀了。从房顶上摔下来,这会儿还躺在床上,怎么不摔死他?”
林芝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很喜欢到处捡人。”姑娘补充,目光朝他们四人扫了一圈,“之前刚从山上捡了个男的,这会儿又捡回来一大筐。”
“闭嘴。”十三银平淡地训了一句,“来者是客。”
姑娘撇撇嘴,乖乖低头:“对不起。”
虽然话说得冒犯,不过在场没人会计较。
七月心里头想的尽是前朝的事。
天色不知不觉间暗下来。银梳姑娘点了烛火,寨中各处也陆续亮起了火把。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事先聊了几句,等到气氛好起来。尤玺也问了关于在玄陵派弟子还有南宫滁眼睑上傀儡蛊的印记,而十三银却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寨中并没有这种印记。
于是七月又问:“十三寨里应该收藏了不少关于前朝的典籍吧?能否让我们观上一观?”
这话问得唐突,毕竟东西是人家的,自己这般心切地开口,多少有些冒昧。
十三银抬眼看她。
那双眸子漆黑,火光在其中跳动,带着审视的意味。但出乎意料地,十三银并没有为难她:“有一些。不过前朝大多东西都留在了上玄都,你们为什么要到十三寨来寻?”
“有些困惑,上玄都没有答案。”七月回。
十三银静静地看了她半晌,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回答的话都一样啊。”
“什么?”
在场都是修士,风吹草动都能察觉,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站在十三银身边的姑娘伸手指了一下七月,解释道:“几年前也有人来十三寨寻关于前朝的东西,你的回答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有人也在查前朝的事?
七月微微眯眼:“是谁?”
“啊……是、是……”
姑娘歪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一拍脑门:“是太意山的陆锦安!嗯,就是她。她回答寨主的话,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陆锦安。
名字一出,七月脸上的从容肉眼可见地凝滞一瞬:“她来过十三寨?”
“是啊,好几年前了。”小姑娘浑然不觉对方语气中的僵硬,“在她之前还有一个男的也来过,不过回的话跟你不一样。”
尤玺问:“那男的是谁?”
“嗯……这个我记得,我还帮他解过蛊呢。”姑娘信誓旦旦,“他说他叫闻人野。”
锦安和闻人野都来过十三寨?
闻人野暂且不说,锦安来十三寨做什么?
十三银见七月神色有异,显然是与那陆锦安相识,不过看反应应该不是敌对:“闻人野来的时候中了一个极厉害的蛊,差点死在我寨子门口。是岑无崖把他捡回来的,不过那蛊太凶,养了半个多月才缓过劲。”
七月对闻人野没什么兴趣,追问道:“那锦安呢?她来做什么?她中蛊了么?”
小姑娘抢答道:“她没中蛊,是来找书的。在寨里待了七天,天天泡在书里,翻的全是前朝旧事。还问了寨主好多问题呢,真是个勤学好问的姐姐。”
要是换成自己,让她在书里泡七天,还不如杀了她来得痛快。
“她都看了些什么?”
十三银思索了一下,看着七月的眼睛,缓缓道:“关于幽朝一个公主的。”
公主?
七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十三银知道如今外面知道这些事的人已经很少了。她见这四个人一副求贤若渴的模样,耐心地继续往下说:“这个公主几乎没什么人知道了。我想想……你们听说过幽葬髅头么?”
每个名字吐出来,七月的脑子都有些发木。
她转头看向尤玺,对方脸上也挂着同样的诧异。林芝知道幽葬髅头,但没亲眼见过。
十三银从他们的表情中读出答案,随即道:“幽葬髅头,是前朝灵宪帝身边一位大宦官做出来的。而这位公主,正是灵宪帝的女儿。”
她徐徐道来:“南境势力庞大,如今大周并未完全掌控。因此许多前朝的东西都还在南境留存着。你们不了解也正常,毕竟时日太久远了。都说苗人善蛊毒,但并非人人都能登峰造极。最杰出的那位,是巫后。”
“也就是灵宪帝的帝后。”
“巫后为幽朝平定了南境的空虚,她与灵宪帝之间育有两个孩子。”
“一个男娃,封号宣极。另一个女娃,封号极乐。”
极乐。
极乐之宴,人坠云间。
先前遇见那鬼娃娃时听到的曲子,此刻终于与一个名字对上。后来萏丹虽然也解释过曲子讲的是谁,却并不知道名字。
直到此刻,十三银将它补上。
极乐。灵宪帝的女儿。
“巫后生下宣极时,一切原本正常。”十三银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可孩子落地之后,巫后突然血崩,亡于宣极出生当日。”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后面的事。”
十三银说话平缓。
“巫后死后入棺,封棺之时,棺材里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等人打开棺材一看——巫后腹中,还有一个孩子。”
“接生的御医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诡异的事情。巫后的心跳早已停,血也凉了,可那孩子还活着。情况紧急,孩子随时会亡命。所以孩子是在棺材里接生的。”
她声音顿了顿。
“那孩子,便是极乐。”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0章 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