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夜就快结束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街巷里,中间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前面的尤玺回头够不着七月,后面的七月伸手打不中尤玺。
十足的默契,既提防着对方,又谁也不肯退一步。
七月帷帽压得很低,白纱垂落,看不清神情。尤玺走在前头,每一步踩都得比前一步更重,心里一团火气噌噌往上蹿。
街角站出一个人影。
“尤玺!”
青几何远远地挥起手,脸上扬着他对人惯常的明朗笑容。他在客栈里没等到人,便出来逛逛,没成想能在大街上撞见。
可尤玺从头到尾铁青着脸色,压根没理会青几何,甚至觉得这个人怎么能在这时候笑得这么开心?
自己可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青几何是看出好友心情不佳,可又不是自己惹的,他不高兴关自己什么事?反正脸上的笑意就没收过。
等两边人走近,青几何才看清后面戴帷帽的姑娘是七月,语调里登时多了几分惊喜:“咦?妹妹也在!”
帷帽下的七月“哈哈”干笑两声,敷衍了事,明显不想多说话,隔着一层白纱显得格外疏离。
青几何挑了挑眉,识趣地退后半步,一把逮住尤玺的胳膊将人拖到旁边去,低声问:“你又惹妹妹生气了?”
“啧。”尤玺一脸不耐烦,甩开他的手,“你怎么不说她把我踹河里,把我惹生气了?”
“踹河里?”
青几何愣了愣,随即没绷住且不厚道地笑出声,又在尤玺找事前憋住,换上一副“兄弟我懂你”的神情,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照顾妹妹确实不容易。”
尤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瞧见七月掀起白纱在打量他们。他飞快地把脸别回去,闭上眼,满脸无奈。
原先明月当空,他和七月沿着河畔闲步,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此间虽算不上多温情,倒也安宁,只是平日里斗嘴而已。
可老天爷就是见不得他们安生。
石桥下,来人五六个,无声无息出现,暗器藏在袖中,与他们刚好错身而过。一瞬间,尤玺便认出是裴家的人。
嘴里念叨着阴魂不散,又顾忌自己伤势未愈,七月不宜暴露,不可能硬碰硬起正面冲突。于是闪身避入墙角处,昏暗的灯火照不到他们身上,整身隐没在黑暗中。放轻了呼吸,等人过去。
可裴家人很快就察觉到异样,四下张望起来。尤玺压低声音凑到七月耳边:“我说什么来着?肯定是方光霁把你的行踪卖了。这才过了多久,裴家就来拿人了。”
七月在夜色中横了他一眼:“闭嘴。”
“怎么,你还护着方光霁?”尤玺不服气,“我看呐,你现在这样子,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还帮人数钱。真可怜。”
七月差点对着他的脸上一拳砸上去,被尤玺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两人争执时弄出的动静虽小,但裴家来的人也不弱。脚下步子一转,朝他们藏身的角落走来。
千钧一发之际,七月忽然动了。
对于此前尤玺的明嘲暗讽,自己也是毫不客气,在差点被裴家人发现的空隙,抬脚,一把踹在正观察的尤玺后腰上。
直接让猝不及防的尤玺整个人飞扑出去,一头栽进河水中,水花四溅。
“什么人?”
裴家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分散,齐刷刷朝河面望去。尤玺在水里扑腾了几下,浑身湿透,借着夜色和岸边的柳荫掩住面容,又装出一副醉汉失足落水的模样,慢慢往下沉。
裴家那帮人不是什么好人,自然不会出手相助。尤玺便顺势往河岸另一侧游去,好不容易爬上岸,呛了好几口水,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的。
而七月在岸上抓住机会,身形一闪,几个起落便无影无踪,消失在夜色中。
半点儿没管河里那个还在扑腾的尤玺。
“你说,”尤玺把事情讲完,咬着牙要青几何评理,“换作是你,你生不生气?”
“你生气有什么用?”青几何听完没半点同情,反而嫌弃道,“肯定是你先把妹妹惹毛了,她才把你踹河里的。你活该。”
尤玺一个肘击顶在青几何胸口,把人顶了个踉跄。青几何左右觉得自己不能白受委屈,转头就跑到七月身后躲着,指着尤玺对七月告状:“妹妹,我替你打抱不平,结果他就知道光欺负人。”
七月掀起白纱挂在帷帽上,对青几何说:“你得防着点嘛。”
不然青集书馆最大的东家就要没了。
“嗯嗯。”青几何点头,“听妹妹的话。”
接下来的一段路,青几何当起中间人,一边哄着七月,一边劝着尤玺,花了好些功夫才让两人的关系缓和下来。
虽然知道这两人过不了多久又会恢复原状,但眼下他不想夹在中间受罪。刚经历一场生死攸关的黑店追杀,又要面对两个随时可能开打的人,他也很惜命。
他对七月说:“妹妹,你都和他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他那气人的脾气?要我说,还是你厉害,能忍他这么多年。当初要不是你,尤玺被赶出宗门那年就快死了,是你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他哪有胆子跟你犟?也就嘴上硬两句罢了,别的还不是听你的……”
转头又勾着尤玺肩膀,咬牙切齿道:“你给我老实点。你们两个要是打起来,我最危险。妹妹本体在狱间司受了多少罪你不知道?你还跟她置什么气?再说了,你还不想要名分了?当年她强吻你的事,如今还作数么?你再不收收脾气,就你这样的,方光霁那小子三言两语就能把妹妹哄走……先不说妹妹是不是愿者上钩,不怀好意,你至少也得拿出点气度吧?你有名分么?就跟妹妹制气?她万一不要你了,你不就真成望妻石了……”
尤玺最开始听着还一肚子火,最后听到“名分”两个字,顿时泄气。
人都忘了。
他真成望妻石了。
不对。
他连名分都没有,算什么望妻石?
就这么一想,真气全泄了。
七月看着方才还跟自己较劲的人忽然平静下去,紧接着又开始颓废,不由得咂咂嘴。有青几何在中间调和,她心里那点不痛快也散了不少。
接近往客栈时,正好遇见了林芝和岑无崖。
七月虽没见过岑无崖,但晚上尤玺像蚊子一样在她耳边念叨了一路,加上遇见青几何后,他又哭天喊地地诉说到南境后的遭遇。
如此,她再认不出这一身银饰的年轻人都难。
林芝的脸色也没多好,毕竟一夜未眠。但比起岑无崖一只眼睛上顶着的乌青发黑的拳头印,算是容光焕发了。
瞧见七月,林芝便挥挥手,脸上倦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七月快走上去,林芝显然有话要说。等两边人都凑到一处,她开口道:“之前不是说去十三寨有点难办么?”
七月点头。
“我找到个十三寨本地人给咱们引路哦。”林芝笑眯眯的,伸手拍了拍旁边站着的岑无崖,“快夸我,我厉不厉害?”
岑无崖侧着身子,一副不愿意搭理人的模样。但他又没走,那就是答应给他们引路了。
七月心情大好,挽着林芝的胳膊笑起来:“你最厉害啦。”
余光瞥见岑无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眼圈,疼得又把手立刻放下去。
青几何见了,关切自己的救命恩人道:“姓岑的,你没事吧?怎么脸上顶了这么一圈黑?晚上没睡好?”
也没问为什么岑无崖会和林芝一块儿出现。
“哦,没事。”
身旁的林芝跟人窃窃私语,笑的如花似玉,岑无崖便咬牙得咯咯作响,嘴里依旧硬着:“路上不小心被牛撞了,下次走路小心点就行。”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晚上在黑市被林芝摁着打了一顿!
一拳正正好砸在他眼上,动手前林芝还谦虚地撂下一句:“我体术不算好,但对付你应该绰绰有余。你不给青几何解蛊,那你这双眼睛也别想看路了。”
“我给你挖下来,替你去看大好河山。”
最后他保住了眼睛,在林芝眼皮子底下给青几何解了蛊,还被迫答应带他们进十三寨。
————
晨曦破晓,云雾渐散。
一行人收拾妥当,从客栈出发,动身前往十三寨。岑无崖估算约莫最快也要走一两天。
他走在前面,极不情愿地引路。
好不容易从寨子里大老远跑出来,还没在外头玩痛快就得折返回去。一路上掰断路边的竹枝,泄愤抽打道上的野草。
偶尔指路时,目光又不受控制地落在前面林芝身上,然后火气上头,飞快移开视线。
林芝能察觉到他的注视,却毫不在意。挽着七月的胳膊,聊得雀跃,青几何听了,不时凑上来说一两句,三个人又笑成一团。
“你不知道昨天我有多厉害。”林芝笑得眉眼弯弯,“我觉得肯定是在你身边呆久了,体术都长进了不少。昨天我就扬起拳头‘砰’的一下。你都没看见岑无崖当时那个表情有多好笑,整个人都懵了。”
七月听得想笑,回头瞥了一眼岑无崖僵硬的背影,差点又“噗嗤”出声来。
尤玺走在最前面,头上戴了一顶竹篾编的斗笠,挡住渐高的日头,一声不吭,闷声走着。
青几何和妹妹们聊够了,又凑到尤玺身边:“还在生气?”
“没有。”尤玺闷声回了一句,想了想又道,“我哪有那么小气?”
“那就好。”青几何道,“我刚发现,妹妹方才多看了你两眼。你要是表现好点,说不定名分就有了。”
“啧。”
尤玺推搡他:“用得着你说?”
他倒不是不想要名分,只是那人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舔着脸凑上去讨名分,这不是找打么?
早预想过她会忘记许多事,却没想过连那件事也忘了。他甚至怀疑,当年戚初商是喝得太醉,自己喝断片了,所以才想不起来。
心里头烦得很,但他不说。伸手朝前方指了指,回头问岑无崖:“是往这边走不?”
“不是。”岑无崖没好气地回。
青几何拿了尤玺一把扇子给自己扇风,这会儿太阳升起来之后有些热了:“还要走多久啊?”
“嫌累就别去。”岑无崖骂,“一群公子小姐,走几步山路都受不了,吃不了苦就别吃,装什么装?”
尤玺抿唇,目光往林芝那边递了一下。林芝会意,回头瞪了岑无崖一眼。
感受到视线里的压迫感,岑无崖就想起自己被打的事情。咬了咬牙,指了个方向,态度好了不少:“反了,走那边。”
尤玺很满意地收回目光。林芝除了制毒炼蛊,恐吓人的本事也相当不错。
这不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众人依着岑无崖所指拐入一条山路。路面越发陡峭,七月扶着林芝,林芝有时候也反过来扶她。青几何脚下踉跄时,尤玺则总会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把人从崖边拖回来。
走了一些时间,岑无崖有些意外。
原以为这群非富即贵的公子小姐撑不了多久,没想到他们还真咬牙坚持下来了。之后引路时,态度也稍微上心了些。
林芝有时走慢两步,与岑无崖并肩,笑脸盈盈:“这样多好,省得吃苦头。”
岑无崖别过脸不去看她。一群人里,他只跟林芝交过手,还输了。其他人修为深浅,他拿不准。
不过看着应该也高不到哪儿去。他下巴朝七月的方向扬了扬:“看得出来你对那个七月很上心。我要是把蛊下在她身上,你怎么办?”
“你要是敢往她身上下蛊,打你的就不止我一个人了。”林芝回。
岑无崖不信。
那个七月看起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和寨子里的人比弱多了。
林芝是个意外,他不信这个七月也是。
“你赢不了的。”林芝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好言相劝,“比起其他人对你动手,第一个砸在你脸上的拳头,就是她本人的。”
岑无崖把脸别得更远了,闷声加快脚下步子。
林芝也不恼。他要真敢在七月身上下蛊,她就当场解了;若是蛊太厉害解不了,她便把钻心痛的蛊虫下在岑无崖身上,看谁先熬死谁。
越往深处走,暑气越盛,直到进入深山老林之后,头顶浓荫蔽日,才终于凉快下来。
尤玺走在最前面,斗笠下的目光时不时往七月身上飘。七月察觉到了就回看过去,目光撞个正着,不是七月翻个白眼,就是尤玺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青几何看着这两个人你躲我藏的,笑嘻嘻地退到七月身边,小声说:“妹妹,他这一路偷看好几回了。”
七月平淡:“他想看就看呗,眼睛又不长在我身上,看我一眼还能掉块肉?”
青几何笑,心里道:这两人可真磨叽。
山路蜿蜒伸入密林深处,从繁密的树影中穿出后,视线豁然开朗。站在半山腰处,能望见不远处苍翠之间,盘踞着几座吊脚楼。
岑无崖沿着烂熟于心的路往下走:“再往前就是十三寨地界了。跟紧了,走丢了没人管,夜里多半会被野兽拖走,或者被人捡去养蛊。”
他的恐吓几乎没人听。
等到他们踏上一条架在水面上的木板桥时,四周忽然起了雾。水面浮着大片大片的绿色浮萍,不少草木就长在水中,盘根错杂。
雾气越来越浓。青几何问岑无崖:“没问题吧?”
对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可就在他们即将走完木板桥、踏上对岸陆地的一刹那,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了银饰碰撞的声响。
“叮叮当当——”
清脆而遥远,便可以辨别不是身边岑无崖身上传来的。
林芝第一个察觉到不对:“雾里有弥漫着蛊?”
随后视线模糊,她看见七月、尤玺和青几何早已倒地不起。她是最后一个还撑着没倒下的人了。
闭眼前的最后一幕,是岑无崖蹲到她身边,满身银饰晃眼,叮铃作响。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带着欠揍的笑:
“呵,你是挺厉害的——但你有我们寨主厉害么?”
晚安晚安
晋江又崩了,打不开页面,我还以为今天发不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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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