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要成亲了还在外头沾花惹草。七月听完,点了点头,也没往心里去。
“彼时八大家的人都会来。”尤玺又说,“毕竟是方家少主的大婚。”
忽然意识到什么,他话锋一转:“你不会还碰上其他八大家的人了吧?”
“啊——”七月长长一声叹息,“碰上了呀。”
“两个小辈。一个是季家的季松归。”
素有“望海归山”美名的季家小公子,季中新的亲侄儿。她记得清楚,当年季中新风光无限时,这个小侄儿就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不像袁清羽那样黏着自己,季松归始终安安静静地站在小叔叔身边注视,学着季中新的模样板着一张小脸。这么多年过去,季松归长大了,眉眼越来越像他死去的小叔叔。
“还有一个是花家的花迟落。”
这位是以“花下客”自居的花家少主。七月之所以记得她,全然是因为当年宗门大会上,花迟落的哥哥花轻风是所有言论中,唯一能与季中新一较高下的人物。她还记得呢,那群追随季中新的修士面对花轻风时是何等挑衅:“要不是季公子临时有事退出,哪轮得到花家人出风头!”
彼时花迟落年纪尚小,还没资格参加宗门大会,但她就在场外,把那些叫嚣她哥哥是小人的家伙挨个揍了一遍。
小姑娘双手抱胸,下巴高高扬起,居高临下:“我哥哥参加宗门大会,有没有季中新他都该站在那场上。有你们什么事?你们这群小喽啰连我都打不过,还有脸跟我哥叫板?”
虽然后来花轻风没能夺得魁首,但也稳居三甲之内。
尤玺听她说完,点点头:“所以他们俩碰头,在街上打起来了?”
“对。”
季家虽顶着“清流一脉”的名号,实际上和花家最不对付。两家晚辈碰面时常会聚众斗殴,其中以崇拜小叔叔的季松归和除了自己哥哥以外看谁都不顺眼的花迟落最甚。
几乎是见面就掐。
七月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她正走在街上,忽然听见一声弓箭拉弦的声响,随即一支长箭破空而出。
季松归的箭极快,前面的花迟落差点没躲过。箭是从她身后射来的,她感知到危险偏了头,那箭正好擦着她耳下的坠子飞过。
“叮”的一声,碎了她最喜欢的耳坠。
花迟落先是短暂的震惊,随即只剩下愤怒,全然忘了是自己先往对方吃食上下毒:“季松归!你竟敢放箭射我!”
季松归站在二楼,弓箭未收,神情极为冷淡:“抱歉,射偏了点。”
他话音未落,花迟落身边的人忽然拽住她低语了一句:“季公子射中了我们要缉拿的人。”
没等花迟落回季松归的话,就被他下一句话气到:
“应该射中你脑门的。”
说的那叫一个挑衅十足。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花家人不是吃素的,更何况她还是少主。管他是不是在帮忙,这番话在她耳中就是**裸的嘲讽。
于是她拔了长穗双剑,冲上去就和季松归当街打得不可开交,整条街都被他们搅得鸡飞狗跳。
七月也是在那时候遇见方光霁的。
对方站在街角的屋檐下,不慌不忙地看着那两人打得热闹,倒是身旁的小厮急得直跺脚:“少主,您不管管?这条街可都是咱们家的铺子啊!”
七月本是路过,被飞溅的碎瓦险些砸到,后退两步时,正好撞见身旁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人。这人气质温润,眉眼弯弯,瞧着让人舒心。
“姑娘小心些。”方光霁侧身让出空地,抬手又替她挡住一片飞来的碎瓦。
七月没动,也没道谢。目光落在他腰间,松松垮垮的玉带上挂着玉佩,上面刻着方家的家徽。她怎么可能不认得?当年就八大家吵得最凶,让她去死,出来后又在陈家周旋了那么久,各世家宗门的徽记早看了百八十遍。
方光霁见这姑娘没什么反应,又开口问了一句:“姑娘没事吧?方才那些瓦片有没有伤着姑娘?”
“你不去拉架?”七月问。
“为什么要拉?”方光霁笑容温和,“季家和花家一年要打几十回,打坏了东西自会有人赔。让他们打,回头清算一笔就是了。”
这条街两旁的铺子无一不插着方家旗幡,真真是一条街都是方家的地盘。
“倒是姑娘……”方光霁又道,“方才一直站在旁边看,瞧着比我还镇定。”
七月抬脚便要走,淡淡撂下一句:“路过而已,不看白不看。”
后面方光霁又说了些什么留人的话,说什么请吃饭之类的,七月压根没听进耳朵里。这些个世家公子,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里指不定打着什么算盘。再后来便是河畔又撞见方光霁,尤玺摇着扇子来拉人的戏码了。
“方家少主不算什么好人。”尤玺提醒道,手里的折扇“啪”一声合拢,在掌心轻轻点了点,“方家和裴家这些年走得近,不出意外的话,他是听了裴轩元的话才来接近你的。你小心些,别走太近。”
“打的什么烂算盘。”七月冷嘲热讽。
“所以你离方光霁远点。”尤玺叮嘱,“那家伙就只有看着好看了。”
七月懒得接这话,转而问:“方家和谁家联姻来着?”
“虞家。”
七月“哦”了一声:“那倒是会有不少人来。”
“毕竟是少主大婚,百家仙门不可能扫方家的面子。”尤玺开扇子又慢慢摇起,清风拂过发尾,“八大家的人届时应该都会到场。”
到现在,谁还敢不给八大家面子?
“一群装腔作势的老东西。”七月骂,“吕秋澜到底什么时候能把八大家搞垮?折腾这么久了。”
“未雨绸缪嘛,毕竟也是八大家之一,根深叶茂,光是站在的高度就比我们看得远得多。”尤玺悠悠道,“急不得,急不得。”
“不过……”他顿了一下,扇子晃着,“方家婚宴,陆家肯定要参加的,所以你师妹应该也会来。但听你小师弟说,锦安要先回一趟陆家。毕竟是陆家老爷子过寿辰,不好推脱。陆家和南境不算太远,等过完寿辰,你师妹大概就顺路过来了。”
陆家。
七月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
锦安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回陆家了。如果可以,她大概想在太意山上待一辈子。可血缘这东西断不了,她是陆家的女儿,纵使再厌恶家中那些长辈同辈,可爹娘还在那里,逢年过节总归要回去一趟。
想起初到太意山的师妹最开始还是会想自己老家。那时候锦安才多大?一个瘦巴巴的小丫头,见人总是怯生生的,为了不让别人欺负自己又强装镇定。
后来日子久了,锦安才慢慢敞开心扉,会跟师姐说些体己话。
那时戚初商刚从方彦手下死里逃生,在秘境养伤数月,回到太意山后,第一次见师妹,就能看出这孩子身上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后来她陪锦安在太意山上过好每一个年节,师妹在太意山上感受到温暖,身上那一层阴霾才慢慢消失,像冰雪遇见了春风,一点一点化开,露出新绿。
锦安曾跟她讲过当年被清虚收徒时的场景。
“当时师父收徒弟,大家都以为他会选诏鸢姐和兴庆哥……”
说到“陆兴庆”这个名字,陆锦安脸上便浮现出厌烦,皱着一张小脸跟师姐告状:“陆兴庆就是个恶霸!自大狂!他在家里总是欺负我,跟叔叔婶婶告状,把我关柴房里不给我饭吃,抢我的东西,他还打我!”
这些话师妹会跟自己讲,所以她也会都记在心里。每次锦安从陆家回来,她都会第一时间赶去看,也是每次锦安都是红着眼眶、抽抽噎噎地跟自己哭诉:“陆兴庆又欺负我……他说我就是运气好,被师父先一步看见了才收我做弟子的!不然就是他来做师父的徒弟了!他说我抢了诏鸢姐和他的位置!我爹也说我不听话……说我丢了陆家的脸面……”
当年清虚收徒,陆家上下谁都没料到是这个结果。五大宗之一玄陵的派清虚道人,在陆家千挑万选,看中的居然是那个最不起眼、瘦了吧唧、看人都不敢抬眼的陆锦安。
陆家当时怎么想的?家中孩子个个自幼修习,天赋出众,怎么清虚道人偏偏挑了个最不中用的?
陆家人几次三番确认,又把陆诏鸢和陆兴庆领到清虚面前,旁敲侧击地说这两个孩子比锦安强上千百倍。陆诏鸢容貌出挑、知书达理,资质也是族中上乘;陆兴庆小小年纪便展露出不凡的剑道天赋。
有这两个孩子站在面前,怎么看都比只敢缩在角落里的小丫头强吧?
可清虚执意要了锦安。
锦安后来笑着对师姐说:“你都不知道,当初师父确定就要我做徒弟的时候,陆兴庆有多生气,我从来没见过他有这么生气过,脸通红的!拳头攥的咔咔响,那双眼睛恨不得喷出火来!”
当时在陆家行拜师礼的时候,陆家甚至妄图用重金换清虚改收别的孩子做弟子,连陆家家主亲自出面周旋。
陆兴庆知道是锦安被选中后,跑到清虚面前当着满堂人的面,指着锦安的鼻子骂:“她就是个只会拿着她娘做的小木剑在后院乱砍的人!一点基本功都没有,根本不配做你的弟子!”
那个场面七月没亲眼见过,但能想象出来。一个半大的孩子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对自己堂妹破口大骂,周围的大人居然觉得情有可原。
他们只想着让清虚换个孩子,因为他们打心眼里认定陆锦安没有修习的天赋,去了也是白搭。
可清虚的想法从头到尾都没动摇过。
所有人都没想到清虚真的会收陆锦安做弟子,更没想到这样一个在陆家谁都不看好的孩子,后来居然成了清虚座下五个徒弟里唯一完完整整继承了太意剑法的人。
太意剑法何其难练?清虚座下五个弟子,除去主修符术的戚初商和主修阵法的朝折,其他两个弟子都未能达到像陆锦安这般的境地。
甚至在宗门大会上一举夺魁,一时之间,声名鹊起。
活脱脱打了当年陆家的嘴脸。
谁能想到陆锦安真是个修剑道的天才,而不是后院那个只会拿娘亲削的小木剑乱挥乱砍的小丫头?
如今的陆家自然不会再看不起锦安。
剑道魁首,到哪儿都是香饽饽。
以前有多瞧不起她,现在便到处宣扬没有陆家就没有今天的陆锦安。逢人便说陆锦安是他们陆家的血脉,是他们陆家祖上积德才出了这么个天才。
光是想着那群人丑恶的嘴脸,七月就觉得恶心。
“陆家那帮人,现在知道锦安是香饽饽了。当初锦安被关在柴房里挨饿受冻、被陆兴庆抢东西的时候,怎么没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句话?如今倒好,逢人便说锦安是陆家的骄傲,那些欺负人的事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尤玺自然赞同她这一番话,他也算是看着锦安长大的:“陆家嘴脸变得快,墙头草一株,捧高踩低。”
“还好师妹自己争气。”七月愤愤不平,“不然不知道要被那群人欺负到什么时候。”
“遇上不好的人,就是这么回事。”尤玺这些年都看透了,“你风光时,人人都来巴结;你落魄时,人人都想踩一脚,显得自己多高贵似的。陆锦安是这样被对待的,你也是。”
当年戚初商杀了季中新之后,多少世家宗门立刻与玄陵派划清界限,生怕沾上一点是非。直到锦安在宗门大会斩获魁首,太意山的风评才慢慢缓过来。
七月抿唇不语,目光所及在河面上粼粼的波光。
“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锦安。”尤玺又把扇子合上,“她如今这般厉害,名声在外,陆家再怎么不要脸面,也不敢对她过分,面上的功夫还是得做足。再说你师妹如今已经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了。”
“浮坤剑下,有多少人能扛过三招?”
七月一把从他手里把扇子抽走,“啪”的一声展开,给自己扇起风来。
她不想继续这个烦人的话题了:“青几何既然到了,明天我们就动身去十三寨。”
“嗯。”尤玺点头,“不过要做好准备,没有寨里的人引路,可能要花点时间、费些周折。”
十三寨常年隐在深山老林之中,极少与外界往来,不熟悉路况的人进去很容易走岔。
七月自然知道,但生气了就要嘴硬一句:“你就不能找个寨里人引路吗?”
“哪有那么好找?”尤玺摊手,一脸无奈,“我的人脉在南境少得可怜。你也知道,这些年我主要待在上玄都,南境这边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七月眼睛都不眨一下:“尤东家人脉还少?”
“如果你说的那些恨不得杀了我、千刀万剐的人,那确实不少。”尤玺打断她,话锋一转,“不过你倒是可以去找方家少主。他可是南境本地人,认识的人肯定比我多得多。”
七月哪里会听不出他话里的阴阳,当即骂道:“你在计较什么?我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尤玺语气发酸,一股子别扭劲儿:“我没计较啊,我就是在好心提醒你。方少主不是个好人——”
“那你是好人?”七月瞪他。
“哦。”尤玺满不在乎地耸肩,变相承认了,“在你心里,我总比他好那么一点吧。”
“我最近真是好脸色给你给多了!”七月骂,“跟我阴阳怪气什么?”
“我哪儿敢跟你阴阳怪气啊。”尤玺侧过身子,摆出一副可怜巴巴被欺负了的模样,“你爱跟谁说话就跟谁说呗,我又管不着。”
“那你闭嘴啊。”
“我偏不。”尤玺扬下巴,“我就要在你面前晃悠。”
“给你脸给多了。”七月说,“你除了脸长得好看那么一点,还有什么用?”
“哦——”尤玺眼睛忽然一亮,回过头凑近了看七月的眼睛,手指拨了拨自己的鬓发,全然把七月那双眼睛当成梳妆的镜子来用,“原来我还有张好看的脸啊。”
他笑起来:“你不说我都忘了。”
七月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你要是不喜欢,你剥皮啊。”
“不要。”
“你要是不敢,我帮你。”
“你敢!”
七月笑,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敲着掌心:“你看我敢不敢。”
晚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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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拜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