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黑市外的街巷涌入,混着些酒气在房间里萦绕一圈,又从窗缝挤出去。
而屋子里的两个人,没有一个被南境迷离的夜色熏醉半分,眼底清明到令人发指。
岑无崖先动,手指微微一勾,那条银蛇便顺着手腕盘绕而上,蛇头支起,嘶嘶吐着信子,一双竖瞳冷冷盯着对面的林芝。
面对她的质问,脸上没有半分慌张,反倒弯起眉眼,被撞破了坏事却丝毫不心虚。
“我以为没有人能发现呢。”他歪了歪头,耳畔的银坠子随着动作叮铃作响,笑容可掬,“你是怎么发现的?”
林芝见他被戳穿了还能如此轻描淡写跟自己说话,将插进桌面的小刀拔出来,刀锋泛着冷光,而后顺势坐下,没看他,垂着眼把玩手中的刀。指尖在刀尖上轻轻碰了一下,又倏地缩回来。
不敢用力,因为往前一分,被她磨得吹毛断发的刀锋就要见血了。
“哼。”她轻笑一声,“该说你运气好,白天遇见的是我和尤玺。要是换做青几何另外一个妹妹在场,我早把你下蛊的事说给人听,今晚来找你的就不是我了。”
白天在客栈里的只有她和尤玺,看尤玺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就知道没察觉青几何身上被人下了蛊。
“就算白天遇见的是另外一个妹妹,又如何?”岑无崖漫不经心,语气中满是不屑,另一只手有意无意点着蛇头,“还能把我杀了不成?”
林芝掀起眼皮,嘴角弯弯,笑不露齿:“不会啊,你不会死。顶多就是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挨上两拳吧。”
“不信。”岑无崖回道,声音里尽是对人的居高临下,“在这座城里,还没有人能跟我叫嚣呢。”
他对林芝口中“另外一个妹妹”毫无兴趣,反倒对她本人兴致盎然:“你是怎么发现我下了蛊的?”
他那蛊毒下得神不知鬼不觉,手法精妙到自己都满意。在这座城里能识破的人屈指可数,而眼前这人居然轻而易举的识破了?
林芝将手中的刀转了一个花,手腕向下,刀尖在桌面上缓缓划出一道口子,发出木屑翻卷的声响。像没听见这句话似的,自顾自地开口:“所以呢?”
她抬眼,姿态从容:“你下蛊,被我识破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岑无崖眼底却多出几分真切的打量:“我还是好奇,我的蛊从未被人识破过——”
“那是你没遇见我。”林芝干脆利落地截断他的话,“至于怎么识破的,我需要跟你解释吗?你算我什么人?”
她站起身,椅子被向后一踢,摆明是要走的节奏。
岑无崖在这座城里横行多年,还没见过哪个人对自己这般嚣张,当即蹙眉:“唉,我发现你这人——”
话未说完。
林芝忽然回身,握刀的手猛地往下一扎,“砰”的一声闷响,刀刃没入桌面约有三分,稳稳当当插在岑无崖摊开的手指之间。刀面贴着他指侧的皮肤,冰凉刺骨。
腕上的银蛇吓得“嗖”地缩回袖中,再不见踪影。
岑无崖甚至没来得及躲。方才那一刀,若是偏上半分,便直接钉在他手背上了。
林芝俯下身来,眼神再不似先前那般只带了几分亲人的笑意,此刻凝了一层薄薄寒霜。
“你给我听好了。”
岑无崖盯着插在自己指缝间的刀,那刀面贴着皮肤,一股寒意腾升。对上林芝眸子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上的不是个善茬。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换上一抹乖巧讨好的笑:“嗯,你说。”
林芝不在意他怎么看自己,说话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你知道我识破你耍的花招就够了。至于我是怎么发现的……”
她眼眸清亮,嘴角勾起的幅度不减,只是笑意比手中的刀还冷:“那是我的本事,不是你的功课。我也不是你老师,用不着帮你答疑解惑。”
说完,她直起身子,拔刀转身,朝窗户走去。
“你——”岑无崖被她气到了,自己还从没在这座城里被人这么下马威过,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来接。
“别你你你我我我。”林芝无情,“青几何身上的蛊,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解。”
“我不解!”岑无崖很硬气,坐直了身子,“你不是发现我的蛊了么?那说明你也是蛊师,你怎么不自己解?”
“我的解法很简单粗暴。”林芝已经走到窗边,半边身子笼在月光里,偏过头来看他,“就是把你打一顿,打到你愿意解为止。”
替人解蛊哪有直接打人来得利落?况且她就算这次解了,回头这人又给青几何下一次,那还不是没完没了了?治标不治本。
岑无崖盯着她,唇角的笑意凝住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没了先前的笃定:“你打不过我。”
夜风从窗外涌进来,撩起鬓边的碎发。月光落在那林芝半张精致的侧脸上,明暗交错间,轮廓模糊:
“你可以试试。”
岑无崖仍坐在那里,和窗边的人无声对峙,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道新鲜的刀痕,又看了看自己指间方才被刀锋贴过的地方,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嗤”地笑了一声。眼底那点被冒犯的恼怒涌起,还有一抹几分兴奋。
“试试就试试。”
————
河畔。
七月到晚上还在外面闲逛。青几何到了的事她早已知晓,却不急着回去。左右都是要见的,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更何况见了面少不了一通念叨,妹妹长妹妹短的,她还想多清静清静。
夜色如墨,河畔却灯火通明。一盏盏灯笼被挂起,光落在水面上,而水面涟漪是落叶挑拨。
反倒是尤玺,比谁都着急寻她。
大晚上摇着扇子,踱步走到河畔,远远地正好瞧见七月身边站着个男子。
那人身形修长,披一件秋海棠红的外袍,在昏黄灯下隐隐泛着流光,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一条玉带,下面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通身的气派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
灯火映照下,那男子面容姣好,眉目间自带一股矜贵之气,此时正微微低头含笑看着七月,姿态说不出的殷勤。
尤玺走近了些,恰好听见那男子温声道:“姑娘不辞而别,小生花了好大价钱才寻到。”
这让偷听的尤玺顿时眉心一跳。
随后,在他的目光中,那男子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雕工精细,玉质温润,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簪身,一双眼睛却一刻未从七月脸上移开,恭敬之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这是要送信物的架势了?
尤玺的眼神瞬间沉下几分。
在七月开口说话之前,一柄扇子横插进两人视线交汇间,果断地斩断那脉脉的眼神。
是尤玺挥起扇子拦在两边眼神交际的空隙之处。
“叨扰公子小姐了。”
而后二话不说,一把攥住七月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从那男子身侧拉开。七月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被拽出去好几步。
“唉——”那男子愣了一瞬,眉头微蹙,伸手要拦。
尤玺回过头,手中扇子摇了几下,脸上惯常挂起笑容:“这位公子,夜已经深了,我们家姑娘该回去了。”
他把“我们家姑娘”四个字咬得分比其他字都要重。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拉着七月,头也不回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衣袂在夜风中掀起,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河岸的柳荫深处。
那男子仍站在原地,手里的白玉簪被他用力捏了捏。看着七月被拽走的方向,即便人已没入夜色,也久久没有移开,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个老者,低声道:“少主,那位是尤玺。要不要……”
“不必。”男子将簪子收入袖中,嘴角勾起,“人都从上玄都到南境了,来日方长嘛。不急不急。”
“那裴公子那边……”
男子不耐烦地抬手打断:“管他做什么?就一个小——”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随后拂袖转身,主仆二人的身影也融入了河畔的灯火与人潮。
尤玺将七月拉到一处无人的河岸低洼处。檐下一盏灯笼被夜风吹得左右晃荡,光影被身后爬满青苔的石墙挡住大半。河水夜里涨了些许,漫上低处的石阶,若赶上花灯节,这里该是放灯的好地方。
“你行啊。”尤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么快就和南境方家扯上关系了?”
他攥着手腕的力道不小,七月挣了一下,没挣脱,反而被他握得更紧了,生怕她跑了一样。
“松开!”七月皱着眉。
“不要。”尤玺非但没松,反倒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低着头看她,夜风从河面上涌来,吹得发梢扫过另一方的衣襟。
“你幼不幼稚?”七月骂他。
“我幼稚?”尤玺气笑了。
尤玺比七月高,此时低着头,声音较之前放轻了些:“你知道方家在南境的势力有多厉害么?你方才遇见的那位是他们家的少主。你要是和他扯上关系,就和之前裴家那群疯狗一样,死缠烂打、甩都甩不掉。”
七月被他攥得气恼,偏又抽不出手来,抬眼瞪他,骂道:“你现在比他对我死缠烂打多了!”
尤玺冷笑一声,逮住机会,手腕一翻,扇峰抵住她的脖颈。这不是金首扇,扇锋虽不及那般削铁如泥,却依旧锋利得能在皮肤上轻易划出血痕,同样可以取人性命。扇面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檀香气,此刻却只会让人觉得危险逼近。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他的声音沉下来,目光寸步不离盯着对方双眼。停顿片刻,他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一字一字开口:“七年前,你醉酒后强吻我的事——”
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终究有些难以启齿的窘迫,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完:“我都还记着。”
“戚初商,你得对我负责。”
七年前?
醉酒?
强吻?
哪件事?
七月原本气恼的神情在听到这几句话时顿住。她看着尤玺,那双眼睛里执拗之中藏着些许的期待,小心翼翼的样子,实在不像平日混球儿的尤东家。
脖颈处传来扇锋冰凉的触感,危险让她脑海中的困惑只浮现出一瞬,便被立刻压下,转而换上恼怒和冷漠:“你先把扇子放下。”
尤玺不动。
七月不吃硬,眼神狠厉:“对着我算什么本事?你还想杀了我?”
“不行,我先问你。”扇锋逼近一分,几乎是贴着皮肤,声音压得更低,目光一寸不移,一鼓作气,乘胜追击,“你心里最喜欢谁?”
河风停歇,连带着空气都凝固了。
灯笼在头顶无声地晃了最后一下,光影在他们之间摆荡,水拍石阶。
七月看着他,看着那执拗中带着几分害怕与期待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想着这人是真被方家少主气昏了头,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鬼话?
她只能先昧着良心哄:“我当然最喜欢你啦。”
说得又快又顺,语气俏皮,面上挂着一副乖巧的笑,连眼神中都带着真诚。
旁人看了多少以为是真的,可尤玺不是旁人。他了解她,能一眼看穿那语气里藏得严严实实的敷衍,就连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困惑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但他还是松了手,这么一直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没人能强迫戚初商做事,她爹娘都不行,更何况是他呢?
扇子从她颈边落下的瞬间,七月反手便是一道符箓贴上了他的额头。
符纸泛着淡淡的金光,朱砂符文若隐若现,红光流转,随时可以被灵力催动引爆。
七月眉眼间尽是得逞的狡黠,冷笑一声:“我爱你爱到骨头嘎嘎作响。你闭上眼睛猜猜看——是我的吻先到,还是我的符先炸?”
一时之间,无人应话。
尤玺额前那张符的金光映在瞳孔里,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笑了,带着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你炸呗。”
“把我炸死了,等回魂夜,我就把你一起拉去地府。”
符箓上红光闪烁,终究没有被完全催动。她看着尤玺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眼底的冷漠收住,随即收回手,转身背对着他。
“你真无聊。”
尤玺抬手摸了摸额头被符贴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七月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路上沾了水的绿叶扫过她的裙摆,低垂的柳枝拂过肩头,留下一点水渍。又起的夜风吹动一旁杨柳依依,同样吹动七月的一头青丝。
他追上去,与她并肩走了几步,才开口:“我方才说的那事……你真不记得了?”
七月语气冷淡:“你说的什么醉酒什么强吻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以前真对你做过那些?你别仗着我失忆就给我乱扣帽子。”
“……”
尤玺不说话了。脚下石板有些湿滑,脚步声错落。
“那你方才犹豫什么?”过了半晌,他又问,语气里那点不死心藏得不好,是个人都能听出来,“我以为你会心虚到一脚把我踹河里去。”
“我心虚什么?”七月再度叹气,烦躁又无奈,“你一直在欺负我。”
“我当然是在想,能不能把你的嘴撕烂咯。”
尤玺轻笑一声。她说得狠,已经说出去的话再来一次就有些不对味了。人记不起来便记不起吧,反正眼下人好好的没出事,比什么都强。
因为他自己也不敢说什么“永生永世”。
他是药人,一身沉疴之毒,的确百毒不侵,但自己也不知道这一身的毒什么时候会取自己的命,哪敢许什么长远的承诺?
走了一阵,尤玺岔开话题:“你方才遇见的是方家少主,方光霁。”
“我知道。”
“方家和裴家关系不算差。”尤玺重新打开扇子,慢悠悠地摇起来,“裴轩元要是想动你,和方光霁联手也未尝不可能。毕竟八大家里,没几个好人。”
“我当然知道。”七月回,“当年我被打入狱间司,八大家吵得最凶,都喊着让我去死。以前也没见他们有多宝贝季中新那个贱人,死了倒是上赶着巴结。”
她骂季中新都是不留余力的,尤玺听说了也不见怪,毕竟他也会跟着人一起骂。
七月问:“最近南境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么?”
“大事?”尤玺摇着扇子思索片刻,“温家几年前死了一个女儿,方家最近要和虞家联姻,算么?”
忽然想起是哪两个人联姻,尤玺笑:“就是你方才遇见的那位方少主哦。”
“他马上要成亲了。”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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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死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