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银蛇

从玄陵到南境,一行只有三人,用不着剑舟,毕竟那么大个家伙,出发一次太招摇扎眼。索性御剑飞行,若是累了便换马,马背颠得屁股发麻便换马车,马车坐久了又嫌憋闷便下地徒步,走累了再御剑腾空,中间再烧几道瞬移符。

如此循环往复。

沿途路上林芝也没闲着,一直在捣鼓从玄陵药田里薅来的草药,一会儿用鼻子闻闻这株,一会儿用嘴尝尝那株,嫌苦就皱眉吐掉,吃到甜的就眯眼回味,顺便还给不是非常通药理的七月讲解:“这个是佛拈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听起来像解毒的,但事实上它含有的是剧毒。你小心点别误食了。”

七月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下一秒,林芝就“吧嗒吧嗒”把那玩意儿吃进嘴里,嚼碎咽下去了。

七月起初还会慌,扯着嗓子喊尤玺来解毒。后来发现林芝越吃越上瘾,还说这些草嘎嘣脆,便索性不管了。偶尔瞥一眼,确认人还在喘气就行。

尤玺会跟七月咬耳朵:“你关心她?都给人吃美了。跟她盒子里的那些虫子比,她才是虫子。”

两人扭头看林芝。

对方正蹲在路边,地上摆着蛊虫盒子,一手拿细竹条戳里头的蛊虫,别说什么中毒的症状,就是眉头都没皱一下。

虽然也不理解为什么林芝吃了那么多不会被毒倒,既不会像平常人那样晕倒口吐白沫,也不会有腹痛抽搐的症状出现。

明明不是药人,也非傀儡,吃下去的毒草对寻常人来说足以倒地不起,可对于林芝,就是弄不死,顶多拉两天肚子,然后就没事了。

“哎,我就在旁边。”林芝蹲在地上,手里竹子依旧戳着蛊虫,抬头看他们,“你们要说我的话,至少也得避着点吧?当着我的面说是几个意思?当我是空气不存在啊?”

七月立刻接话:“他就会挑拨我们俩的关系,下作小人。”

林芝瞪尤玺更狠了:“就是,小人一个。当面说人坏话,不要脸!”

尤玺听完这话,回头就对林芝丢下一句:“行,你今天晚上的稻花鱼没有了!”

那鱼是他天不亮就去田里摸的,又肥又大,原本打算今晚生火烤了吃。

林芝能拿蛊虫盒子砸他。七月更是抬脚就踹:“不行!凭什么你说没有就没有?我也要吃!”

尤玺当然气不过,捂着被踹的屁股跳开,控诉道:“你就只护着她!少两顿饭都不行!你是她雇的打手吗?这一路上的开销都是我付的!她拿虫子给我下蛊的时候,你怎么不吱声?”

七月趾高气扬,下巴一抬,说话理直气壮:“你不是没死么?蛊不是解了么?还有什么好说的?”

尤玺转头看林芝,后者笑得一脸得意,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脑子忽然转了两下,目光在两个姑娘之间来回打量,像是有两根线倏地连上了。

“……等等,那蛊是你们俩一起给我下的,对不对?”

霎时,林芝和七月都不说话了。两人飞快对视一眼,然后动作出奇一致地转向另一边,望天。

“哎呀,天真蓝。”

“是呀是呀,天真好。”

“赶路吧赶路,离十三寨还远着呢。”

“就是就是,别耽误正事。”林芝手脚麻利地收拾地上的盒子。

尤玺站在原地,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这两人一唱一和。

“喂。”他喊了一声。

根本没人理。七月挽着林芝的胳膊,笑嘻嘻地往前跑开一截路:“哈哈,是吧是吧,我觉得要是快的话,明天就能进城了哈哈哈。”

“进城我要吃顿好的。”林芝接话。

七月步子不停:“好呀好呀。你说的对,都怪尤玺拖后腿,不然我们早该进城了。他走两步就要歇,矫情得很,说他还不听,死要面子。”

“对!还动不动就威胁不给人吃饭!”

两人越说越默契,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一块儿往前冲。笑声不绝,惊起路边树上栖息的鸟雀,飞了一大片出去。

只剩尤玺落在后面,咬着牙哆嗦两下,开口想骂又不知道该先骂谁,最后冲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吼道:“行!”

“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这笔账我记下了!今天的稻花鱼没了,明天也没了,后天也没了——以后都没了!”

前方的七月听得清楚,扬声回:“尤东家是个小气鬼!”

林芝也叫:“尤东家一个大老板欺负人、虐待人!不给人吃饭呐!命好苦啊!”

————

等入了南境地界,两个姑娘更是理都不理尤玺。

手里没钱了便去黑市。七月卖几张符箓,林芝卖两把草药,没过一会儿便赚得盆满钵满。但能让人付钱的时候也不会拒绝,索性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挑吃挑喝,把尤玺一个人甩在后面拎包付账。

“青几何也要来南境。”中午吃饭时,尤玺翻着万象镜,说道,“应该快到了。”

七月点头:“嗯,你们两个大老板真够闲的。”

尤玺横她一眼:“我是陪你来的,青几何不知道。”

林芝埋头扒饭:“馆长把书馆的事丢给他弟弟不就好了?我觉得他那个书馆没倒,全亏他弟在拍卖会和青集两头跑。”

“青几何来了也好,”尤玺手里拿着筷子,幽怨地在碗里插两下,“省得你们两个联手欺负我。让他来评评理。”

七月不需要吃饭,但筷子没停,一直往林芝碗里夹菜:“他来了也只会说——尤玺你别生气嘛,妹妹们开心就好啦。”

林芝抬头附和:“馆长最会装好人了,肯定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呀。”

“所以嘛,”七月拿筷子点了点尤玺,“你就认命吧。”

她往尤玺那边凑近了些,说:“别那么小气,跟青几何学学,让让妹妹呗。”

“你算我哪门子的妹妹?”尤玺看着她,简直要气笑了。

“我比你小耶,怎么不算妹妹?”

尤玺夹了一筷子菜,不紧不慢道:“林芝比我们都小,她是妹妹。”特别点了点七月,“你不算,你都不会叫我一声哥,算什么妹妹?”

“林芝也没叫过你哥啊。”七月不服。

闻言,尤玺慢悠悠地抬眸望向林芝。林芝感受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左右看看,最后迟疑道:“那我应该喊你们……七月姐姐、尤玺哥哥?”

尤玺得意地冲七月不要脸地挑眉,不过对方当眼瞎没看见。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林芝嚼完菜咽下:“哎不是,我压根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出生的,凭什么要叫你们哥哥姐姐?万一我其实比你们都大呢?”

“看着不像,不过肯定比锦安大。”七月说完,睁着亮闪闪的眼睛看林芝的脸,“而且你长得这么漂亮。先不说尤玺,他那张脸熟的人看了都想打两拳。我呢,长得就不行咯。”

“不可能。”林芝不信,“我听大家都说你长得超级漂亮,用你小师弟的话讲就是……你长得像化形的狐狸。都狐狸了,能有丑的?”

七月耸肩:“万一我其实长得青面獠牙呢?那你还会喜欢我吗?”

她在狱间司脸上有好大一块疤呢,谁看谁害怕,已经毁容了。

尤玺回林芝的话:“要是你比我们大,我们就叫你姐姐。”

林芝蹙眉:“好别扭,闭嘴。”

“确实别扭,”七月也撇嘴附和,“还是叫名字吧。”

三人在城中逗留了一天,千等万等,终于把人盼来了。不过青几何来的时候,样子极为狼狈。

他是被一个银光满身的公子哥像拎小鸡崽一样提进来的。

客栈门帘一掀,那全身银饰的公子哥大模大样地走进来,手里提着的青几何蓬头垢面、衣衫不整。

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林芝脸上,开口嗓门洪亮问青几何:“喂,是这儿吧?”

青几何挣扎着抬起头,第一眼见到的便是熟人,当即不好意思地理理头发:“嘿嘿,林芝妹妹!你好呀!最近过得怎么样?”

银饰公子见他认了人,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便松手,直接将人往旁边一甩。林芝眼疾手快,脚尖一勾一踢,将身边的躺椅踹到青几何落地的方向。

正正好好,青几何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在躺椅上晃了两下,稳住身形,长舒一口气,对那银饰公子说:“多谢多谢,就是下次能不能换个温柔点的方式?”

那公子浑身上下银光闪闪。银耳坠垂在耳畔,银手镯戴在腕上,腰间挂着银配饰和银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闻此言,他双手抱胸,嗤笑一声:“是你反应太慢。你妹妹反应比你快多了。”

林芝站在一旁,歪头上下打量青几何那张灰扑扑的脸:“馆长,你这是从哪个狗窝里跑出来的?”

“哎哟别提了。”青几何捂着脸,“说出来害臊,没脸见人了。”

银饰公子一听,毫不留情拆台:“有什么害臊的?不就是在黑店住了一晚,起来差点被人卖了么?”

青几何恨不得钻进地缝:“姓岑的!不是叫你别说吗!”

那公子叫岑无崖,被吼了也满不在乎地耸肩,身上银饰叮叮当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差点被当小猪崽子卖了,是我救你一命,这不得让你朋友知道你欠我多大一个人情?”

尤玺正好从客栈楼上下来,倚着栏杆听完这一出,笑道:“哎,青几何,您老人家出门在外,怎么连是不是黑店都分不清?”

青几何瞪他。

林芝蹲下身子,又仔细看了看他身上的衣裳,伸手掐了个净身诀:“怎么衣服还被人扒了?”

看衣服的料子粗劣,和青几何平日里穿的大有不同,甚至一节长一节短,极不合身。思来想去,还是被人扒了衣服比较合理。

青几何欲哭无泪:“还是林芝妹妹好啊……还知道给我掐净身诀……”

转头冲尤玺骂:“你就装个木头搁那儿杵着!”

骂完又抿着嘴,叹了口气,早说晚说都要说,不如现在就老老实实交代:“住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就随便找了一家住嘛。结果那店家往我饭菜里下药。我本来都察觉出来了,饭菜一口没动,他们见我不上当,上来就拧着我的脑袋往里灌药粉。等我醒过来,衣服早就被扒光了。”

说的他都要哭了,已经很久没经历这种事情了:“我修为低微,他们一个个牛高马大,我打不过。要不是姓岑的正好路过,我现在怕是已经被塞进马车运去矿里挖黑煤了。”

岑无崖嘲笑,从腰间解下一个乾坤袋,随手扔在桌上:“你的乾坤袋。”

青几何目瞪口呆。

“还不快谢谢我?”

“谢谢大侠!谢谢大侠!”青几何忙不迭地道,“好人一生平安呐!你人太好了,以后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不用。”岑无崖打断他,他才不要带着个拖油瓶到处走,“我救了你,东西也帮你抢回来了,你得给钱。按我办事的规矩,利息得翻三倍。”

“你还收这么重的利息!”青几何大叫,“你、你个黑心的!这一路上没少坑我钱,吃穿用度都是花我的银子,你好意思吗?”

“好意思啊。”岑无崖不吃这套,“我救你可是出了真功夫的,不然你现在能安稳坐这儿见你妹妹?”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凳子上的林芝忽然开口:“你怎么救的?”

岑无崖一屁股坐下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笑着露出一排白牙。他抬起一只手,一条小银蛇顺着他袖口钻出来,支起半个身子,嘶嘶吐着信子。

他笑的乖戾:“用这个呀。”

岑无崖眸子倒是干净纯粹,手上的动作却是吓人的份儿,将那只银蛇缠绕的手靠近林芝,然后轻轻一引,差一点蛇信就要碰到林芝的脸。

林芝微微后仰,眉头皱了起来。

青几何连忙伸手去打:“你别吓我妹妹!”

岑无崖对林芝的反应习以为常。每个人见到这条蛇,都是做出这副表情,被青几何打也在情理之中。翻手将银蛇收回袖中,语气轻快:“好吧好吧,不逗你妹妹了。”

“天不早了,送你一路下来很累人。去付钱吧,我今晚要住下来歇一歇。”岑无崖说完便起身在客栈里溜达,一身上下叮叮当当。

青几何自知受人相助,黑着脸给人开了一间房,也不知道这人今晚到底会不会真住下。

“真倒霉。”他骂了一句。

这种话林芝平日里说得最多,听完也就笑了起来。

青几何抬头张望,确认没看见七月,问:“怎么就你们两个?七月妹妹呢?”

林芝耸肩,目光转向尤玺。

对此,尤玺只能说:“生气了,在外面溜达。”

“哦。”青几何点头,转而念叨,“你就惯会惹妹妹生气,什么时候收收你那脾气?”

————

夜幕降临,南境黑市才刚刚开张,街上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岑无崖是南境人,来这边黑市多了,这会儿也是如鱼得水。与摊贩们轻门熟路地交易,与卖家谈价时熟稔。

不多时转入一家卖酒的铺子,甩给店家一锭银子,便独自上了二楼。

店家捏着沉甸甸的银子,自然不会多嘴。有钱的生意,谁不做?

岑无崖没急着回青几何开的客栈,他在二楼桌前坐下,桌上一个大盒子被打开,里头是他新买的几条蛇。他低着头,手指探入盒中,细长的蛇身便顺着他的手指攀上,鳞片冰凉。

专心致志地打理这些新玩意儿,连房门被推开都懒得抬眼。

夜风灌入,烛火摇晃。

“回吧。”他没抬头,显然这样来找他的人多了去了,见怪不怪,“手上没货了,你来晚了。下次早点来。”

那人没走。脚步声轻缓,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朝他走来。

察觉人未走,岑无崖这才抬起头来,烛光映在他脸上,嘴角原本挂着的那抹笑在看清楚来人的面容之后,更加灿烂:“原来你也会来黑市啊?”

他低头,又开始捣鼓缠绕在手上小蛇:“可惜我这次出门没带多少货,不然你还能多拿几份。”

“没说要买。”来人手里转着一把小刀,声音清脆,笑语盈盈。

“那就是要谈事咯?”岑无崖感受到腕上蛇鳞的凉意,“正好我心情好。你想谈什么?是不是想让我帮忙杀人之类?那样价钱会比较高哦——不过看你肯定也是不缺钱的样子。”

“有眼光嘛,知道我手上不差钱。”林芝笑着走到桌前站定。

把玩在手里的小刀在指间又随心所欲地转了两圈,最后“铮”的一声扎进桌面上,刀柄颤动。

她笑意不减,说出来的话却冷冰冰的:“我们来谈谈,你为什么要在青几何身上下蛊。”

岑无崖手上动作停住。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依旧澄澈干净,甚至还弯着。盘在腕上的银蛇却陡然绷直了身体,嘶嘶作响。

两个人脸上都带笑,可杀意却在这间屋子里瞬间蔓延。

晚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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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银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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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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