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山门

尤玺在房间钻研阵法,盘腿坐在床上,盯着门框上流转的阵纹,已经困了很久了。

只能说戚初商为了困住自己还是太良苦费心了。

阵法精妙,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是自己没受伤,保准一张符纸直接炸了阵法。可要真炸了的话,炸开的恐怕不止阵法,这整座房子兴许都得跟着炸塌一半。等七月回来发现他把客院拆了,还不得甩自己两巴掌?

他叹了口气,索性躺在被褥上,百无聊赖开始翻万象镜。光影流转,一条条消息浮现在镜面上。

然后手指蓦地顿住了。

是袁清羽发来的消息:“听师兄师姐的小道消息说,最近玄陵不太平,有外面的人混进来杀人。你带着老大小心点。”

见此,尤玺心头一紧,坐直身子。

这大晚上的,七月是一个人出去了。以她那狗屎般的运气不得撞上些什么牛鬼蛇神?

别人出门踩狗屎,她踩陷阱;别人遇险有惊无险,她哪次不是刀刀见血?

越想越坐不住,从床上一骨碌翻身下来,开始认认真真拆阵。

幸好布阵的不是朝折,那样他只能干等着坐到第二天早上,天亮人自己回来解。

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在阵眼处找到破绽,掌间扇子金光一闪,阵纹破碎。

一出门,夜风繁星,四下寂静。

他正要抬脚往外走,便见长廊尽头灯火昏暗处,陆锦安牵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是七月。

她步子有些虚浮。陆锦安扣着她的手腕走得不快,每走几步便要侧头看她一眼。

看出七月不对劲,尤玺眉头一皱,赶忙快步迎上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上下打量七月时,对方衣服上的血渍早已被净身诀清理过,看不出痕迹。但尤玺鼻子灵,能闻见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死人了?”

七月抬手抹了一下脸,闷闷地应一声:“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尤玺心头一沉,目光转向陆锦安。对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语气谴责质问:“把人带到玄陵,又不仔细护着。闹出人命来还要收拾烂摊子,不嫌麻烦?”

自知理亏,尤玺不好说什么,便没反驳,现在月黑风高,侧身让人进屋:“进去再说。”

陆锦安没跟着进去,只站在门外,伸手拍了拍七月的肩,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门合上,屋内烛火明亮。

尤玺拉过椅子坐到七月身旁,看着她的面色实在不好,又是安抚又是询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七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终于开口说话时,嗓子有些哑,她看着尤玺,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耐烦和狡黠的眸子此刻笼上一层疲惫与不解的薄雾。

“我把宗门里的弟子杀了。”

尤玺没有说话,静静等她继续说下去。

七月双手抬起撑住额头,垂下眼:“锦安看见我杀人了,杀的还是宗门弟子……她走上来把我手上的刀拿走了。那时候我也头疼,耳边嗡嗡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根本不知道那把刀是怎么到我手上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锦安走过来之后,把刀扔在地上,掐了净身诀把我衣服上的血去了。后来有巡视的弟子过来,她也只说是有弟子叛变,差点误杀了我……就这么把事情压下去了。”

“可我压根没想过杀人。”七月手撑着脑袋,手指插进发间,“我真不知道怎么了。”

实在不解,七月声音一直低沉的:“我当时都已经把人打趴下了,只要把他捆起来丢在原地、让人来领走就行了,没必要杀。我好不容易才回一次宗门,我有病啊?谁想一回来就手上染血?”

意料之中,尤玺想。

“我确定人就是宗门弟子,甚至白天的时候我还见过。打晕人之后在他身上翻找,最后发现他的眼睑下有一块刺青。”

刺青。

尤玺心里又是一咯噔。

身子向前倾了倾,烛火跳动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眼睑下的刺青是不是像一只虫?”

七月抬头:“你怎么知道?”

尤玺心道果然,重新靠回椅背上:“我之前不是在江王府抓了南宫滁吗?扒拉他脸上时,他眼睑下也有一块刺青,也是虫状的。”

两人目光在烛火中相撞。

同样的眼睑刺青。一个尤玺在南宫滁身上发现,一个七月在宗门普通弟子身上发现。

七月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弟子最后的样子。

双目赤红,指甲掐进她的肉里,脸上的笑容癫狂,开口时十分兴奋,嘴里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她睁开眼,手指插进发间用力揉了揉:“尤玺……我们去南境吧。”

“这么突然?”尤玺微微一愣。

他们才回玄陵派没几天,这就要走了?而且他看得出来,七月其实不想这么早离开。这里是她的宗门,有她的师兄姐妹,有她前半生大半的光阴。

但那个刺青……他查过。上玄都的典籍里翻不到记载,反倒是今日白天他去玄陵藏书阁时,偶然翻到一本关于南境风物的旧书,里面提到南境十三寨有一种古老的图腾,也是一只虫,与那刺青有些像。

“嗯。”七月点头,语气里带着少见的焦躁,“我心里不踏实,早些走吧。”

尤玺忽然轻笑一声,歪头看她:“能让你觉得不踏实的事,可真是难得。”

七月横他一眼:“你就说去不去吧?你不去,我就自己走。”

尤玺也撑着头,烛火映在他好看的眉眼间,笑道:“那不行。你去,我当然也去。”

“你是狗皮膏药么?”

“嗯,你说是就是咯。”

七月骂:“你真不要脸。”

尤玺笑得更灿烂:“不要脸就不要脸呗。要是脸皮薄,我还能活到现在?怕是早些年遇到你之前,就从天虚宗最高的楼顶跳下去了。”

“你想得倒挺美。”七月说,“一跃解千愁,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尤玺点头,嘴角笑意没散:“是啊,哪有那么容易。我心匪石,放不下的东西多了去了。”

七月懒得管他放不下哪些东西,只说:“等会儿我去问问林芝,她想留在玄陵就留着,要是想去南境就跟我们一起走。”

尤玺想都没想:“她肯定跟你走。南境那边以毒蛊闻名的势力多如牛毛,她本来就对这些感兴趣,更何况你也在。”

七月又揉了揉眉心:“兴许吧。”

“去了南境,先往十三寨那边走。”尤玺分析,“那刺青我查过,上玄都这边几乎没有记载,很多前朝的旧物在战乱后就断了传承。但南境十三寨地势偏僻、消息闭塞,兴许还留着些什么。”

末了,尤玺还是要把最初的账翻出来:“谁让你今晚把我困在阵法里的?出了这档子事,要是你其他同门师姐妹们知道了,还不得把我赶出去?我这些年给太意山投了好多钱,没看到你大师兄昨天见到我都是彬彬有礼的么?我在你们玄陵都有自己的房间,我都快住下来了。要是因为你这事把我撵出去,很丢脸的好不好?”

一番话说得七月烦了,抬脚便踹:“我踹死你信不信?”

尤玺早有防备,往旁边一闪:“哎,没踹到!”

————

第二天清早,七月去找林芝,话还没说几句,对方便干脆利落点头同意:“我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尤玺站在一旁,心里嘀咕:怎么就只骂他是狗皮膏药?

等三人收拾停当,在宗门口时天色尚早,晨雾还未散尽。

远远便看见一个人影从山道上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袁清羽是得了消息从早课上偷溜出来的,袍角都跑歪了,气喘吁吁停在三人面前。

尤玺是最先看见的,心里又说:得,还有狗皮膏药呢,不差自己一个。

“老、老大……”袁清羽一开口,眼眶就红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真的不能多留几天吗?你才回来多久啊……”

他吸吸鼻子,声音哽咽:“你回玉兰乡吗?我娘她也很想你,你有时间回去看看好不好?这些年玉兰花开得可好了……虽然今年已经过了花季了,但是你要是回去,宁采哥还有婶婶叔叔们肯定都很高兴的……大家都很想你……”

七月被他那副样子搞得一阵头疼,伸手把他的脸往旁边推:“哎呀,走开点,我又不是死了。”

“可是你七年都不在!”袁清羽哑着嗓子喊,“我七年都没收到过你的消息,跟你死了有什么区别?老大——”

实在听不下去了,这孩子哭起来没完没了。七月嫌烦,干脆把人往尤玺身上一甩。

当然肯定是哭的更伤心了,因为他被自己老大嫌弃了。于是只能抱着另一个老大嗷嗷哭,眼泪水全往对方衣上蹭。

尤玺一脸的不情愿,要不是袁清羽是袁婶的孩子,他这会儿已经把人打晕了。但不行,他只能忍,压着嗓子警告:“你要是把鼻涕抹我身上,我就把你所有财路都断了,让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这事尤玺干得出来。

袁清羽的命根子被掐在对方手里,哭声顿时收敛了不少,抽噎着骂:“尤老大,你好意思断我财路吗?”

“我断别人财路的时候多了去了,”尤玺悠悠然,满不在乎,“又不是差你一个。”

“难怪你仇家多!”袁清羽骂他,“你这人真小气巴拉的,动不动就断我财路。”

“你好意思说?”尤玺翻起旧账,“谁啊?谁拿着几个月的饭钱出任务,结果被骗进黑市,差点把自己卖了?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早在黑市被人砍成三截。”

“你小声点!”袁清羽赶忙去扯他的袖子,眼神慌张地往七月那边瞟。好在七月正跟林芝说着话,压根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他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恨恨道:“你再提这事我真跟你急!”

尤玺拍开他揪着自己衣襟的手,笑得狡黠:“行啊,哎——七月!”

“我靠你来真的!”

袁清羽差一点就给他直直跪下去:“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你闭嘴!我保证乖乖的,以后绝对不出去闯祸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尤玺笑着往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臭小子,早该这样了。”

他也压低声音威胁:“别以为你是玉兰乡出来的、是我小弟,我就不敢打你。”

袁清羽欲哭无泪。

正巧其实七月那边早听见尤玺在喊她,这会儿拉着林芝走过来:“叫我干嘛?”

袁清羽抢在尤玺开口之前挤出个笑脸:“没事没事,他嘴贱就想叫叫你。”

飞速变脸的本事被尤玺看在眼里,险些气笑,目光移向七月。

对方眉头微蹙,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一圈,面色不耐,明显看出他们有事瞒着自己。但她也不想追问:“没事别瞎叫,显得就你有嗓子似的。”

得。

尤玺咂嘴。自己又被骂了。

一旁的袁清羽见危机解除,忍不住“咯咯”笑出声,脸上跟开了花似的。

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气,抬脚便往这小屁孩儿屁股上踹一脚。

给袁清羽一个踉跄,站稳了捂着屁股控诉:“你踹我干嘛?”

尤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你吵到我了。”

————

白云飘过,晨曦万丈,远处山巅上,有人抱臂站着,看着山下的人,就像看一群蚂蚁在爬。

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山下的人,反正山上的齐穆是这样想的。

都是黑头,小小一只。

方才朝折送完东西回来便一直站在他旁边,从昨夜到现在都没合眼,睁着眼睛熬到天亮,眼眶底下挂着两团乌青。自打知道七月姑娘就是自己师姐之后,整个人一直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天一亮就想去找人,结果齐穆带回来一句:“你师姐要走了。”

对朝折来说,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着急忙慌塞了好多东西进乾坤袋,一路追出去,终于赶在人走之前把东西送了出去。

此刻站在山上,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鼻尖蓦地发酸:“真是的……”

他闷声道:“这才回来多久?又要走了……”

齐穆无所谓,在一旁耸肩:“没办法啊,人要走,你总不能掐个天地囚把人困住吧。”

那自然不能的。

朝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许多旧事来。其实师姐在的时候,人前总是开开心心、活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可没人的时候,她就不是很高兴。

朝折心里清楚,师姐身上的仇怨和背负的债太多太多。

“师姐真的很讨厌季中新。”朝折说。

就像那年他们在云上学宫游学,在珃青门的膳食堂吃饭。他好不容易能和师姐还有尤师兄同桌吃一顿饭,结果季中新偏偏非要往这边凑。

他一来,周围无数双眼睛便跟着聚了过来,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季中新坐下时,戚初商筷子一放:“倒胃口,不吃了。”

尤玺秒跟:“你不吃我也不吃,闹绝食了。”

师姐也总是喜欢拆季中新刚搭的台子。

有一次学宫出外勤,季中新带队,黑市的人和他们起了冲突。上一秒季中新还在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向来以理服人,君子——”

下一秒,自家师姐在旁边就抡起一张长凳往闹市领头的人头上砸。

后来朝折听师姐在尤玺面前盘算:“我刚打的时候,用木凳的棒子抡了季中新腿上一次、右手一次,最后一棍子打到他头了。他居然没晕,头真铁。”

尤玺在边上补充:“我刚在混乱中踩了他两脚。第一脚踩他脚上,后来被人撞了一下把他推倒了,于是第二脚踩他手指上了。”

朝折一直都知道,他的师姐不是好人。

或许正是因为相处久了,不同于外界那些追在季中新身后喊“季公子好厉害”“不愧是天之骄子、天选之人”的言论,一直到这会儿,从他嘴里冒出来的话都是:

“我也不希望季中新活。”

齐穆在旁边听见了,斜他一眼:“说什么胡话呢?”

“人早就死你师姐手上了。”

是啊,早就死了。

死在戚初商手里。

虽说季中新在的时候,师姐也在。可若是季中新突然活了,那此前师姐做的所有努力,不就全都白费了么?

山岚掠过整个山门。

山脚下,那几道身影已经走远,像染了色的蚂蚁一般,融进苍翠山色。

天很高,云很淡。

晚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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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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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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