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陆锦安真的在和陶若讨论古迹。
不过最开始进房间的时候蹑手蹑脚,往陶若背后轻轻一拍,陶若正专心致志地看书,被她惊得吓一大跳,差点书卷脱手飞出去。
陶若拿书敲她头:“陆锦安你这泼皮,吓死我了!”
陆锦安不躲不闪,笑嘻嘻挨打,然后拽着师姐的袖子走到书案旁,从案上青瓷盘里拿了颗果子丢进嘴,嚼了半口就“噗”地吐出来,五官皱成一团:“好酸的果子!”
陶若闻言挑眉:“这是你水彤师姐送的,我说她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原来是存心要谋害我。等回头我也得给她寻点苦头吃吃。”
不等锦安开口,陶若便先预判了她的动作:“你别偷摸着去告密。你要是敢,我就把你院里的花花草草全拔了。”
“你拔呗。”陆锦安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就当帮我除草了。”
陶若也是看着她长大的,还不知道怎么拿捏?当下轻飘飘一句:“那我可要去把你初商师姐院子里的那棵老树砍了。”
陆锦安果然急了,忙拉住师姐的胳膊赔罪:“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去,我保证不会告诉水彤师姐你要毒害她的。”
陶若扬起下巴,故意把脸偏向一边,搞得锦安绕了两圈也见不着她表情。等锦安累了,她才故作勉为其难地开口:“好吧,看在你认错态度尚可的份上,原谅你了。”
“谢师姐!”陆锦安眼疾手快,趁机拿起一颗青果往她嘴里塞,“师姐吃果子!”
“唔——”
没有任何防备,果子塞嘴里,陶若本能地咬了一口,酸意瞬间蔓延,她连忙“呸呸”吐出,脸瞬间也皱成一团,边斯哈边说话:“好酸好酸!水彤送来的果子咬我一口,酸死了!陆锦安你这坏心肠——”
好一会儿才堪堪把味道咽下去,耳边听着师妹“咯咯”地笑,抬手往她身上。
而陆锦安早就闪到一旁,躲得快,几次都没被打中。陶若气得叉腰,拿书指着她骂:“你无赖!仗着功夫比我好,耍我呢你!”
她虽拜在与清虚齐名的乌龙道人座下,但论起功夫和修为,远不如这个小师妹。
这话说出来带着几分幽怨。
陆锦安听了,非但不谦虚,反而笑嘻嘻地凑回来:“师姐别气嘛。功夫修为不如我,可您学问比我深呀。放眼整个玄陵,有谁比你对古迹的了解的多?”
眼见师姐还要骂,陆锦安已经抢先一步从乾坤袋里翻出一小罐蜜饯,双手捧到陶若眼前:“这是大师兄新做的,师姐尝尝,压压酸。”
陶若瞥了一眼,卓佑又做新东西了。太意山大师兄卓佑的厨艺可是一绝,以前她还厚着脸皮去讨口饭吃。
白吃白不吃。
脸色这才缓和几分,却还是端着架子:“看你表现吧。这回从上玄都回来,有没有带什么好玩的东西?”
陆锦安笑了:“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呢?”
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幅卷轴展开,若是七月在这里,一眼便能认出这幅是思揽衣的那幅。
画上血迹斑驳。
陶若问:“这是谁的血?”
“盛家三公子的。”陆锦安回,“前几天被人杀了,不过盛家对外说是病死。”
“嗯。”陶若点点头,相比于人是怎么死的,她更在乎这幅画怎么样,“你从哪儿搞来的这幅画?”
“闻人野身上掏的。”陆锦安说得随意,“闻人野死了。”
陶若再次点头,语气这时才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死的时候还那么年轻。”
闻人野这个人,身上的债太多,与邪修勾连不清,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陆锦安没接这话,转而道:“怎么说呢……还没过几个月,上玄都的天都像是变了。盛家三公子没了,闻人野没了,江王府也散了……”
她眸光一转,有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闻人野啊……”陶若看画,语气里仍有些惋惜,“我之前觉得,他真是个人物。前朝皇陵,他也敢进去走上一遭。”
陆锦安靠在桌沿,无情戳破:“说得好像你没一起去似的。”
陶若抬起头看她:“你没去吗?”
“去了呀。”陆锦安不否认。
前朝古都也在上玄都。
五年前,一群胆大包天的盗墓贼结伴潜入皇陵。其中便有对古迹痴迷至极的陶若,以及被师姐拉来当侍卫的陆锦安。
她们在皇陵深处遇见了麻烦,途中顺手救下被人追杀的闻人野。之后三人结伴同行了一段,闻人野倒也知恩图报,帮她们避过了几处要命的机关。
不过那点过命交情,也只止步于那一次了。出了皇陵,便各奔东西,再没有过往来。
“我去看过天书了。”陆锦安嘀咕,“季中新的名字还在上面。”
“也不知道为什么,人死都死了那么久,名字还挂在天书上,看着就烦人。臭天书,迟早有一天给它烧了。”
换作旁人,陆锦安这番话必然惹来非议:对季中新不敬,辱骂天书,此乃大逆。
好在旁人是陶若,她知道师妹为何如此。
要不是天书,季中新那救苦救难的贵人悬在世人头顶,戚初商就算杀了他,也不至于闹到被整个修真界追讨的地步。
“什么救苦救难的贵人……全是狗屁。”陆锦安越说越气,“你知道我这次去上玄都,路上听见别人怎么说的吗?”
她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学:“仙风道骨季中新,温润如玉季道长——”
从前初商师姐还在的时候,比她还阴阳怪气。
若是手里恰好拿着什么与季中新有关的本子或物件,保管一个白眼翻上天。
若旁边还站着尤玺,那本子便直接丢到人身上去。尤玺定然也是要一惊,连忙将东西从自己身上拍开,嘴上还得嚷着:“哎呀,脏了!恶心!拿远点,晦气死了!”
陶若听得多了,知道她骂一会儿便会消停,也不插嘴,只顾自端详着那幅画。
血迹虽多,却盖不了全部,能见笔触细腻。画中女子衣袂飘飘,花树繁茂。
等师妹终于歇了嘴,陶若才缓缓开口:“别的不说,思揽衣画技还是极有水准的。”
“思揽衣这个人呐……”她慢悠悠地道,“画技一绝,长相也貌美,可人品……一言难尽。心思太重,命运也多舛。入了荣襄王府,反误了卿卿性命。”
她去玉兰乡除妖时,在幻境中见过思揽衣。
陆锦安倚着桌沿:“你说这是思揽衣画的,那她画的是谁?总不可能是她自己吧?”
“不像。”陶若摇头,却一时说不上什么所以然,只是直觉,“你看这衣裳的形制,是前朝宫廷的规制。思揽衣虽是荣襄王的侧妃,但她穿不上这样的衣裳……太华丽张扬了。”
思揽衣在王府时活得提心吊胆,荣襄王的爱妾不少,个个踩着思揽衣上位,回头还要再踹她两脚。思揽衣再蠢,为了活命,也绝不敢穿得如此招摇。
陶若在玉兰乡幻境中见过的思揽衣,进宫时衣着都很素淡,只有吞金自尽后入棺时穿得体面一些,却也远不及画中这般华贵。
“但能肯定的是,她画的必然是位贵人。”陶若笃定道,指尖在桌上轻叩。
忽然话锋一转:“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们潜入前朝皇陵时,闻人野打开的那具空棺?”
“记得。”陆锦安回,“是个帝棺。”
陶若点头:“我查过所有能找到的史料,那具棺材里本该躺着的是宣极帝。”
也就是荣襄王的侄儿,灵宪帝的儿子。
“可棺材里没有尸骨。”陆锦安当时也在场,“连一块碎骨头都没有。我以为是有人先一步盗走了,可棺中陪葬品一件不少,整整齐齐摆着。”
“所以才蹊跷啊——”陶若拉长声音,“闻人野当时为什么要打开那具棺材呢?一个空棺,他看了也不觉得惊讶……”
“总不能是棺材里的人自己走出去的吧?”她长叹一声,“这一家子可真乱呐。”
陆锦安不否认,转而道:“最近又有人潜入玄陵杀人,查过了,人是从南境那边过来的。”
这事陶若也听说了,心里一时也理不清头绪。
南境那边势力盘根错节。
八大家族的潘、方两家都在那里,虽说没有五大宗门扎根,但离南境最近的便是珃青门。
更麻烦的是,南境并未完全受大周管制,大山之下藏着不知多少势力,还有素来不与外界往来过多的十三大寨、温家……越往南走,越危险,龙潭虎穴,都不是孬种。
她心里乱,陆锦安也烦:“我过几日要回一趟陆家,等完陆家,便去南境那边看看。”
陆家老爷子寿辰在即,虽然没大办,只叫族中子弟回去聚聚。她回去也无非是看那些长辈一个个端着架子摆谱,若不是她娘亲还在陆家,她连回都不想回。
陶若伸手抱住她,拍拍她的背:“放轻松,没事的。要是在陆家不顺心,你就抄起剑把他们都打一顿。敢对我们剑道魁首口出狂言,你打死他们,玄陵替你兜底。”
“掌门会说我的。”陆锦安从她怀里起来。
陶若可不服气:“有你大师兄在上面顶着呢。掌门要是说你,你就把他也打一顿,打服了不就行了?”
“不过……”她说完又想起什么,“你要是去南境,兴许正好能赶上方家的婚宴。到时候多吃几口饭,记得给我抓把喜糖回来。”
“你怎么不自己去?”锦安道。
陶若连忙摆手:“哎哟我不去。方家人你还没见识过?上次我都把他们家少主打得鼻血直流了,赔了好多东西才过去的。”
————
夜风微凉,林间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明月当空,白日里白雾缭绕的仙山楼阁,到了夜间便只能遥遥看着些许灯火。野地有萤火提灯,忽明忽暗。
七月踩着路上的落叶,慢悠悠地走在山道上,手里折了一根野草。
太久没回来。
白日糟心事缠身,心里乱,到了夜里也毫无睡意,索性出来走走。
尤玺原是要陪她的,但她嫌他话太多、嘴太欠,便将他锁在了玄陵为远客准备的客房中。以她对阵法的造诣,没几个时辰,破不了她的阵,尤玺甭想出来。
明月装饰了夜空,清冷银辉倾泻着点缀玄陵。此去经年,好多牵挂是放不下的。
七月走过一方池塘,水面月影朦胧,倒映她傀儡之身的轮廓,水纹轻轻晃动。
走得不快,约一炷香的功夫,她忽然停下脚步,手里那根草被她折出个花来。
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停顿片刻。
“想杀我就快些动手啊。”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取她后心。
七月站在原地,只是偏了偏头。那剑锋擦着她的耳畔掠过,挑断了她垂在耳下的坠子。
珠圆玉润的宝石应声碎裂,叮当落地。
来人的身手不弱,见一击落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剑锋已转,第二剑又至。
七月是重伤之躯,经不起缠斗。想起白日里听琼济说的,最近玄陵派不太安全,有死人。
谁承想?她没想到自己只是夜里出来散个步,居然撞上了。
对方穿着玄陵弟子的服饰,脸也是宗门弟子的脸。
但七月心里有了判断——是敌非友。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她问。
对方不答,剑锋再次袭来。七月侧身避过,指尖已捻出几根银针。
她心里懊悔。早知道会撞上麻烦,就不该把尤玺锁起来。总比现在一个人单打独斗强。
手腕一翻,毒针擦着对方的身体,却没能扎进去。
月光下,映出那人面庞苍白,眼眸空洞。
七月凝神,在错身之际找准破绽,银针终于没入对方肩头。
林芝的毒不是说着玩的,那人身形一晃,手中长剑落地,整个人便软软地摔倒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怎么也起不来。
七月将地上的剑踢飞老远儿,蹲下身去,伸手探向对方脉搏。脉象是正常的,甚至比常人还要有力,但人是没有意识的。
她又在对方身上翻找起来。腰间的令牌是玄陵弟子制式,衣裳也是宗门统一发放的,普普通通,看不出任何端倪。直到她掀开对方的眼皮,才在眼睑下方发现了一小块刺青。
看着像一只虫子。
七月神色微凝。
这东西,她见过。
就在白日里翻找天地图册时,偶然一瞥之间见过——这是南境某种傀儡蛊的标记。
“……南境?”
怎么又是南境?
七月目光沉了沉,正要起身,地上的人却忽然动了——
一柄不知从何而来的短刀,被那人攥在手中,狠狠刺出。他双目赤红,一只手死死扣住七月的肩膀,力道很重,近乎要把七月的身上的肉挖下来。他张着嘴,大声喊:
“我找到你啦!我找到你啦!哈哈哈——”
七月的脑海中骤然一阵晕眩,眼前仿佛闪过另一张面孔,看不清,却也是这般笑着,也是说着同样的话。
好像……以前也有人这么对她说过。
等七月再反应过来时,猝不及防刀锋入□□,血顺着刀柄流下来。
却没感觉到傀儡反噬的疼痛。
手上血淋淋的,那把刀柄被她在手上。
而刀锋刺中的,是对方。
那人眼中的赤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不解。他低头看着自己腹部涌出的血,又抬起头,像是终于恢复了神智:
“七月姑娘……你为什么要杀我?”
最后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睁得很大,死不瞑目。
七月还站在那里,握刀的手稳得出奇。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又看看地上的人,脑中一片空白。
自己刚刚是怎么了?
她把人杀了?可她没想杀他的啊。
忽然,身后传来声响。
七月缓缓转过身。
目光所及,陆锦安站在不远处。
她穿着藤黄衣裳,夜风拂起她的衣角和发梢。目光从地上的师弟移到七月手中的短刀,再移到七月那双沾满血的手。
双眼冰冷,落在七月脸上时,只剩下一片寒意。
林间风声骤止。月光下,两个人隔着数步距离,沉默对视着。
而地上的血,还在无声的流淌,染红一片地。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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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