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白狐

玄陵派的琼济师尊,是整个修真界里最年轻的师尊。不喜欢以真面视人,常年以傀儡替身行走世间,为人玩世不恭,有一身修为,却沉迷于傀术之道。

若没必要,他连走路都嫌麻烦,总是派个傀儡出去代劳。本体极少出来,不过一旦本体露面,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毕竟脸生的好看,偏又不爱见人,久而久之,外界便盛传他是个脾气古怪的糟老头子,但又有他是最年轻师尊的称号在。于是慕名而来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都是为了瞧一眼真假。

“想起来我是谁了?”

琼济走到椅子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毛笔,在指间开始转。抬头觑一眼七月,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挺厉害啊,连狱间司那种地方,你都能操控傀儡在外头晃悠。”

知道对方非敌,七月索性摊开也不装了,眉一挑:“我牛呗。”

琼济撇嘴,但没否认:“嗯,你牛。”

他经常操控傀儡面世,在戚初商被打入狱间司之前修炼傀术,他还好心的指导过。

直到有一日,戚初商跑来让他帮忙炼傀儡,生生拔了自己三根肋骨做材料,琼济见了也只夸一句够狠。

谁知傀儡刚炼成,戚初商转头就去杀了季中新,将自己送进狱间司,给琼济气得半死。

“我说,你是盘算好的吧?”琼济盯着站在自己面前这具被人操控的傀儡,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当初找我帮忙炼傀儡,为的就是杀完季中新后,还能在外头逍遥快活?”

他今日本意是操控老伯傀儡偷摸进药田寻些灵草,谁知一进去便撞见两个姑娘,其中一个还和他七年前帮忙给人塑的傀儡一般无二。差点以为自己闭关太久没出门,老眼昏花了。

可这青天白日的,他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眼花?

恰好本体也在玄陵派,便悄悄尾随其后,一路看着人进了太意山。

他在山脚下头脑发懵,最后还是按捺不住跟了上去,这才有了眼下这场对峙。

“我哪能有你潇洒?”七月冷笑,“反正有傀儡傍身,进药田偷草药也不会被人发现。”

琼济横她一眼:“去去去,你就跟我犟吧。小心我把你有傀儡的事捅到狱间司去。一个杀了季中新、被打入狱间司的罪人,居然还能在外面晃悠,说出去,你这回死定了,等着魂飞魄散吧。”

“还有……你和尤玺搅在一处,他肯定也知道你是戚初商。你们两个老鼠,狼狈为奸,狼心狗肺,到时候谁也跑不掉,都得死。”

七月双手抱臂,不屑地笑出声,慢悠悠地说:“那你觉得,你打得过锦安么?”

“……”

琼济将笔丢进笔筒,面色终于有些认真:“陆锦安知道你是她师姐?”

“我没说过。”七月笑容乖戾,“不过我是跟她一起从上玄都回来的,这你应该清楚吧?我和尤玺在上玄都被人围着打,是郯尺和锦安把我们救出来的。而且当时旁边还站着齐穆和朝折呢。”

他敢威胁自己,自然她也能威胁回去:“你可得小心些,你现在本体就在太意山。”

“如今清虚老头儿不在,整座山的山主,应该是锦安吧?”

她挑衅琼济:“你觉得……如果我告诉锦安我是她师姐,她是会帮你给狱间司通风报信呢,还是帮我杀了你、毁尸灭迹?”

“……”

琼济沉默片刻,极不情愿地妥协:“得了,我不想和陆锦安对上,也不想被尤玺追杀。”

这是答应把嘴捂严实,给人保密了。

七月虽然没想起自己当初为何会找上琼济炼制傀儡,但既然人已在眼前,她总得问个明白:“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炼这具傀儡么?”

琼济站起身,理理衣裳:“我哪儿知道?你就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摆着一副我欠你八百大银子的臭脸,然后开始闷头炼傀。问你话也不答,回头就拎了三根血淋淋的肋骨和冰山雪藕扔我院子里。

“要旁人看见了,不得以为我是个喜欢给人扒皮抽筋的邪修?你要求还多,我是又心疼材料又心疼你,好不容易帮你塑完,你倒好,转头就走了。”

他带着怨气:“你这具傀儡我当初还挺喜欢的,结果没几天你杀季中新的消息就传遍了,我再一看,傀儡也不见了。”

七月一针见血,戳破他的心思:“你想占我傀儡为己有?”

“我也帮你炼了傀儡呀,我用用怎么了?”琼济厚脸皮。

虽然当初炼制时大多都是戚初商自己出的力,他也就在旁边打打下手而已。

原本以为终于遇上个跟自己一样痴迷傀术的知音,结果人转头就把自己送进了狱间司。独留他在玄陵派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着那具傀儡,差点以为闹鬼了。

七月听他说得好笑:“所以你这些年念念不忘,能一眼认出我,就是惦记我这具傀儡。”

怎么跟枫夫人一个德行?

“那不然呢?”琼济理直气壮,“你以为我像尤玺一样惦记你啊?没事就往太意山跑,钱多烧得慌嘞、潇洒的嘞。”

七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从乾坤袋里翻出一个钱袋子,随手扔到他身上:“我现在需要一具新傀儡,你帮我再塑一具呗?”

“你打发叫花子呢?”琼济掂了两下钱袋,神色不悦,“知道外头请我炼一具傀儡,得花多少银子么?”

七月笑了两声,又从乾坤袋里翻出两三个钱袋一并砸过去:“够了不?”

琼济接住掂量一番,瞬间眉开眼笑:“老板大气!之前你没进狱间司的时候就是个有钱的,这会儿进了又出来,钱还是多,真有你的。”

“你就说够不够吧?”

“够!”琼济脸都要笑烂了,“怎么不够?等着,你要什么样的傀儡身?只管跟师尊我说,保你满意。”

七月原本是想自己动手的,但以如今傀儡之身行事困难。既然琼济来了,不如交给他去。反正这人只认钱,倒也好办。

她将枫夫人交代的傀儡要求写在纸上,写完后给人递过去。

琼济扫了两眼,目光在七月和纸上徘徊,随即挑眉:“行啊,这是要炼个绝世大美人出来?”

“你要是材料不够,就找尤玺要,钱不够也找尤玺要。”七月说得随意。

琼济被自己穷笑了,仇富地低声嘟囔着骂:“就你们两口子有钱。这么有钱怎么不被钱砸死?死有钱人。”

七月没听清他嘴里说些什么,但料想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话。

琼济收了纸,转身就要走,临走前脚步一顿,难得正色叮嘱道:“你自己在玄陵派跟着尤玺,还有你那朋友,都小心点。最近玄陵派不太平。”

“出什么事了?”七月追问。

琼济只耸肩:“死人呗,还能是什么?”

话音方落,他便带着老者傀儡一同离开。

独留七月一人继续呆在屋子里。

她靠着墙壁,思忖着。连当初帮自己塑傀儡的琼济都不知道,她当初到底为什么要炼这具傀儡?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也转身离去。

此时已是午后,太意山上到了这个时节,绿意层层叠叠铺满漫山遍野,遮天枝叶,浓密树林。不时有飞鸟掠过天际,啼声清脆悦耳。

下山的路并不陡,石阶被磨得光滑,上面留着打法时划过的、深浅不一的剑痕,甚至有的她分辨出来哪些是锦安留下的,哪些是齐穆、朝折……又有哪些是她自己的。

两侧树木枝叶扶疏,青苔覆盖石板边缘,阳光在叶隙间穿梭,于林间投下斑驳光迹。

七月走的并不快,目光掠过旧景,心头有些恍惚。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脑中想着事,脚下便有些漫不经心。山岚吹动衣袂,落叶踩在脚下发出脆响,混在满山的林涛声中。

忽然,七月脚步一顿。

四下依旧静谧,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四周打量。

自打出院子起,便有一道目光,始终无声无息在后面盯着她。

七月没有回头,呼吸很轻,脚下微微转了一个角度,余光冷冷扫向左侧那片浓密的灌木丛。

便是在一瞬间——

对方与她同时动了。

七月的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数十丈外的草地上,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往枝叶间一探,一把攥住一个毛茸茸、沉甸甸的东西。

“嘤——”

一声尖叫。

七月捏着那东西的后颈把它拎起来。这玩意儿入手分量不轻,毛皮厚实,有些费力。

但七月没打算放过它,低头时对上一双乌溜溜、满是惊恐的狐狸眼。

是一只白狐。

通身雪白,无一丝杂色,毛发柔顺光滑,在阳光下甚至泛着淡淡的白泽。

“……哈,你这死狐狸。”七月抿唇,开口说话,手上还晃了两下,“敢偷我的乾坤袋。”

这只白狐,就是昨日在宗门外她从道士手里抢来的那一只。

她不可能认错。

白狐被她晃得晕头转向,嘴里“嘤嘤”叫着,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撒娇。

七月凑近了些,仔细打量这狐狸:“小白,当小偷很好玩么?这些年你偷了多少东西?”

白狐实在被她晃得七荤八素,前爪胡乱扑腾,眼里从惊恐转为心虚,尾巴也夹了起来。

七月冷哼一声,手劲不减,另一只手探进狐狸肚皮底下摸了摸。

果然摸到一样东西。抽出来一看,就是自己被顺走的乾坤袋。

“死性不改的臭狐狸。”七月拿回袋子,重重拍了狐狸脑袋一记,“昨天是尤玺在,所以不打你。今天尤玺不在,你看我打不打你?”

她数落道:“昨天在宗门外,那道士把你抓走,虽说大师兄肯定是下山来救你的,但先动手的是我吧?你就这么报答我?”

白狐停止了挣扎,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讨好似的伸出舌头舔了舔七月的手背。

“砰——”

一声闷响,拳头又砸在脑袋上。

“少来这套。”七月面不改色,瞪它,“早知道就不教你偷鸡摸狗的本事了。我是教你用来保命的,不是让你拿来对付我的。”

白狐见她不吃这套,索性不动了,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模样。

其实昨日在宗门外,她一眼便认出被道士关在笼子里的,是玄陵派哪座山头的狐狸。

是太意山的小白。

是当年戚姝与杨知远离开后,白姨死后留下的遗子。

那个死在季中新手里的大狐狸生下的孩子——被剖腹取出、被取名叫做“小白”的小狐狸。

她还在太意山时,曾教过小白一些本事。为的就是等自己不在的时候,这只笨狐狸别把自己饿死。

小白被她揍老实了,耷拉着脑袋,眼神怯怯地观察,生怕又一拳打在自己脑袋上。

“少装可怜。”七月细数她从尤玺那儿听来的、它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你上次偷了掌门的丹药,上上次偷了灵果,上上上次跑去西边林子跟一群猪妖打架——刚开始你还挺嚣张啊?追着人家尾巴咬,怎么后来猪老大一出来,就是你自己被咬得半死了?”

她又打了一下狐狸脑袋:“要不是锦安去的及时,你早就被那群猪妖弄死了!”

白狐耳朵抖了抖,心虚地用蓬松的大尾巴盖住自己的脸。

七月手一松,狐狸毫无防备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趁它没反应过来,又拎着后颈把它提了起来:“你给我记住了,别以为我人在狱间司就收拾不了你。再到处惹事,就算锦安和尤玺要保你,我也要把你毛全拔光,让你光着屁股在太意山上跑,看你还老不老实!”

白狐猛地抬头,满眼惊恐,连连扭动身子,想从人手上下去,嘤嘤叫个不停。

七月自然没放手,冷眼看着小白慢慢不再折腾。

等小白终于安静下来,她哼一声,继续骂:“八百年都修不出正果的小废物。”

身后忽然传来声响,七月回头,正好看见卓佑、齐穆与朝折三人,他们是要上山的节奏。

显然也是听见了她方才那番话。

朝折下意识要为小白辩解:“七月姑娘,小白不是废物,它只是在出生时……”

话没说多少,便被七月无情打断:“好了好了,我不要听。”

小白为什么修不出正果、是个废物,这事她比谁都清楚。当年季中新杀白姨时,小白尚在腹中,受了重创,能活下来是侥幸。修炼资质受损,这辈子都不可能化形。

朝折被她打断,也不敢继续说话,只眼巴巴地望着她:“那……那可以先把小白放下来吗,七月姑娘?”

七月看见他恳切的眼神,但余光扫见齐穆在背后悄悄翻了个白眼。

她应声:“可以啊。”

转头拎着狐狸往齐穆脸上砸:“还给你们!”

齐穆手忙脚乱才堪堪接住,险些被砸中俊俏的脸,抱稳了狐狸便道:“我靠,小白你好重!”

小白甩都不甩他。

回头看七月,对方不再多留,也没给任何人好脸色,径直从三人身侧掠过,朝山下走去。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林中,齐穆才愤愤骂了一句:“蛮不讲理。”

一直沉默的卓佑忽然开口:“那姑娘是尤玺带来的,叫什么名字?”

“七月。”齐穆臭着脸回。

“哦。”卓佑点了点头,低低喃喃重复两遍,“七月……七月……”

随即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山上去了。

朝折安抚好怀中的小白,快走两步到齐穆身边,终于问出憋了许久的问题:“二师兄,为什么你和锦安师姐,都对那位七月姑娘如此呢?”

齐穆虽总是臭着一张脸,但对不熟的人尚有礼数。可朝折分明看见,他对着那位七月姑娘,不止一次翻过白眼,实在不算体面。

而锦安师姐,素日里清冷疏离,只在亲近之人面前才会露出几分小性子,可对七月姑娘,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纵容感。

他觉得师兄师姐对七月的态度,实在不寻常。

齐穆瞥了他一眼,觉得这小子真是读书读傻了:“我问你,你三师姐是几月生的?”

朝折秒答:“七月!”

说完脑子立刻跟上,愣在原地,片刻后瞪圆了眼睛:“师姐越狱了?!”

惊得齐穆抬脚便踹:“说什么胡话!你做梦做迷糊了?”

朝折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捂住嘴,好在这里是太意山,四周无人,方圆几里只有他们师兄弟二人。

可他实在激动到手舞足蹈,难怪师兄师姐会如此纵容七月姑娘做事、跟裴家叫板救人,难怪在上玄都时七月姑娘总会来问他关于太意山的事情。

七月是戚初商,是师姐!

师姐回来了!

压低的嗓音也难掩乐意:“那、那尤师兄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齐穆啧声,转身便走:“别想了,没看见你尤师兄被那个七月训得跟狗一样么?”

朝折追上去:“那锦安师姐呢?她知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儿?”

齐穆回:“跟你陶若师姐在探讨古迹吧。”

咋都卡不上节日的那一天发文呢 再一次完美避开正日子

端午安康!(迟到一天版)

晚安晚安,好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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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白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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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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