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间司。
萏丹提着亡人灯,无视牢房的铁柱,抬手打开牢房门,手中那盏亡人灯散发着幽光。
她神色黯淡,将灯盏点燃,轻轻放在戚初商的床头。看着一缕白烟袅袅升起,萏丹眼神空洞了片刻。
而后,回身望向躺在榻上操控傀儡的戚初商,目光落在对方手腕上。她沉默地握住手腕,指尖轻轻抚摸着那从鬼塔出来后遗留的狰狞伤疤。
榻上的人没有反应。其实能感受得到自己正在被人触碰,只是鼻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荷香,知道是萏丹,也便没抽回手。
床头的亡人灯点着,白烟升起。
————
太意山,天色正好。
七月独自站在自己多年未归的旧院前,来来回回看了数遍。院里那棵老树依旧枝叶繁密,从前她心情烦闷时,就爱攀上枝头,坐在那里看云卷云舒,听着远处同门练剑时偶尔传来的呼喝声。
因她不是个修剑的好苗子,所以清虚在剑道上不会苛责于她。
但其他人不同,除去与自己一样不是好苗子的朝折,卓佑、齐穆、锦安都是要从早练到晚的,练到所有技法都烂熟于心、出招时游刃有余。
回望整座太意山,似乎除了老头儿不在,别的都和从前一般无二。
淡淡的香气在屋里萦绕,书案上的小香炉尚有余烬,显然不久之前才被人点过。
七月站在屋里,目光缓缓扫过房内每一处角落。
她曾在这里住了多年,从玉兰乡拜入师门之后。
多年后,这间屋子的主人又回来了。
书案上放着她当年翻阅过半的旧书,纸页泛黄,微卷的边缘被人细心地压平。她走过去,随手拾起一本翻开,里面夹着一片用作书签的干枯花签。
七月捏着那片花签,默然片刻。若没记错,这花签是锦安送的。
又将它轻轻放回原处。
书柜搁着一只小木箱,那是她从前用来放零碎杂物的。
打开一看,里面躺着几颗失去光泽的灵石、戚姝给的金璎珞,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一大片歪歪扭扭却热烈的火红枫叶,一看就是枫夫人闲来无事绣的。
里面的东西少,因为她大半身家都随那只丢失的乾坤袋杳然无踪了。
七月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床榻,手掌探入床板之下,指尖触碰到一道冰凉的机关木。
忽然,眼前一阵晕眩。
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一段记忆。
她看见自己也曾这般趴在床头,指尖扣动机关,只听“咔嚓”一响,暗格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高阶符纸,纸面朱纹蜿蜒,灵力沛然,比拍卖会上的“风云一线符”好不止一倍。
“咔嚓——”
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声响。
暗格被打开,不过现在里面只摆了十几张符纸,个个黄纸血纹。
七月将符纸拿在手中,心底却疑惑。
狱间司中萏丹点了亡人灯,她是知晓的。可亡人灯,为何之前这些记忆没让她想起来,反而等到了故地才出来?
顾不上细想,索性将暗格中的符纸尽数抽出,塞进从尤玺那儿讨来的新乾坤袋里:“不拿白不拿,自己画的用起来安心。”
如今这具傀儡破损严重,多数时候那些寻常的修士尚且还能应付,可要是遇上在上玄都裴阴、珃青门长老那种对手,她小命不保。
指尖还停留在暗格的机关木上,方才那段记忆并未完全消散,眼前便是一阵更猛烈的昏眩。
这一次,画面比先前的更加模糊。
她看见自己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两张符纸。纸质地与暗格中这些黄纸血纹没什么不同,想来就是从那里取出来的。
罕见的是,她手里握着镜兮笔,伏案描画,而自己大口喘气,握笔的手指震颤不止,仿佛下一瞬便要昏厥过去。
感受到自己是咬着牙,强撑着一笔一划将符文画完。
符成时,灵力流动,在纸面潋滟。
记忆中的自己双手攥着符纸,口中低低念诵着咒诀。随后一缕白烟从指尖窜出,顷刻符纸被点燃,纸灰在火焰中飞散,而升起的白烟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在半空盘旋打转片刻。
最终朝着一个方向而去,穿过窗棂,没入略显闷热、欲将大雨倾盆的山色中。
而后,她拿起了书案上的另一张符纸。纸背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标注方位的天干地支。
记忆里的自己凝视那张符纸很久,指腹小心地摩挲上面的纹路,最后将其夹在一本书册之中。
记忆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七月猛然回过神来,像溺水之人用尽所有力气终于回到水面之上,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她神色不安,等缓了好一会儿,才皱眉再次环视整间屋子。
如果没有看错,方才记忆中符上所画的纹路是用来寻魂引魄的。
她只记得自己的魂丝分了一缕给傀儡。可上玄都的阿绣却说,自己身上有两缕魂丝都不在。
那段记忆印证了一件事——她从前知晓自己魂丝有缺。
可既然如此,她为何全然不记得?亡人灯之前又为何没能唤醒这段往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自心头漫开,迅速蔓延至全身。
七月垂下眼帘。她明明应该知道些什么的。
来不及深究,快步走到书架前,目光迅速掠过一排排书脊。剑谱、符箓精要、阵法通解……一边看一边找,但都不是这些,没有她夹符纸的那本书。
方才摸过暗格,里面没有书。应许书已经不在了,她要再找,真得把整个院子都翻过来,而且还不一定能找到。
跟着记忆中一般,七月坐在桌案前,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张空白黄纸,手指摩挲纸面。
磕磕绊绊、犹豫再三,傀儡眉头紧皱。
最后终于敢提笔蘸墨。她落笔画的很慢,却是在黄纸上一笔完成。不过线条潦草粗疏,只在几处蜿蜒山峰转折处做了细小的标记。
端详片刻,认不出这所指的方位。
目光随即落向书架上那厚重的天地图册。
将图册搬下,放在桌案摊开上。从前寻山问水时,总爱在图册上随手标注,若她曾翻查过,定然会留下痕迹。
指尖循着图中山脉河流缓缓移动,一处一处排查,上面夹着的许多花签都已枯烂褪色……
最终,手指停在了一片错综复杂的山势与水脉交汇之处,那蜿蜒的走向,与手中符纸上的线条有几分相似。
“……南境?”
七月皱眉,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击。
她的另一缕魂丝,在南境?
她从未去过那里,至少在记忆中没有。可自己的魂丝怎么会在那儿?总不可能是无缘无故,飘荡千里落在南境的吧?
捻着手中符纸,心下笃定。
那张被自己小心翼翼夹入书中的符纸,其上所载的天干地支,应该就是南境。
将符纸收入乾坤袋,合上图册放回书架上,心中念头纷杂。
阿绣说过,她的魂丝是被人抽走的。若真是如此,那人为何要抽走她的魂丝?又为何偏偏落在了南境?南境有她认识之人么?还是说,在她进入狱间司之前,遇到过什么人?
会不会和她失去的记忆有关?
七月在屋内徘徊,始终没有得到答案,越想越觉得自己脑子里的记忆是被人刻意抽走的。
失去里记忆里到底有什么?
正思忖着,脑海中浮上另外一件事。
剑舟抵达玄陵派之前,萏丹跟她说自己又发狂打人,和之前一样,她对此完全不知。
而这一次,萏丹并未如往常那般事后斥责,反而问她:“你发癫时,嘴里唱了一首歌,你从哪儿听来的?”
一番追问之下,她才知晓,萏丹口中的那首歌,是她在上玄都被三个孩童和南宫滁绑架前,在小巷中遇见的鬼娃娃口中唱出的。
那童谣古怪得很,她只能听出零碎几句。
萏丹那时的表情也很古怪,良久才向她解释:“我在六朝殿长大,因宗门里有很多前朝旧物,所以常去翻阅典籍。”
就连那无相圣轴,也是她无意间找到并修炼的。
“我没在宫中生活,但身边一直有一位在宫中生活过的嬷嬷。幸而她命大,在皇宫大火前带着我皇祖母逃了出来。后来,皇祖母陪我母后在外乡生下了我……只是没过多久,她们便都去了。”
“嬷嬷生前,常抱着我哼唱一些前朝古曲。”萏丹说话声有些抖了,她不明白戚初商为何会知道这些,“……里面就有这一首。”
毕竟只有她不听话时,嬷嬷才会唱这些歌来吓唬她,让她好好听话。
“戚初商,你与前朝的人是有什么接触么?”
“那首歌,唱的是前朝一位嚣张跋扈的公主。”
戚初商在玉兰乡时知道了荣襄王。
前朝灵宪帝受身边大宦官徐福进蛊惑,杀的亲兄弟便是荣襄王,之后灵宪帝又被五行秽血黄灵阵害死。
而那位公主,便是灵宪帝的女儿。
六朝殿中关于她的记载并不多,只寥寥几笔带过,说她目无尊长,甚至敢在朝堂之上当着帝王的面,公然提剑杀人,目无王法。
据说她死后,灵宪帝都不允她入皇陵安葬。
萏丹又道:“嬷嬷常说,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公主抓走。从前宫中闹出过一桩鬼事,便是因她而起。”
“她曾半夜为一个宫女簪上满头发簪,换上华丽衣裳,次日被人发现时,那宫女已经吊死在树上。后来皇城中常有孩子失踪,寻到时都早已气绝……有人说她在修邪术,也有人说她是在炼长生不老丹……事情传得越发邪乎,我看到记载时,六朝殿中便有人开始怀疑这个公主到底有没有存在过,我师父也这么想。”
七月指甲往肉里掐,眉头始终不松。
萏丹说的这些,那首曲子中的公主,与她失去的记忆、丢失的魂丝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还有,萏丹说她分明根本杀不了季中新,可人却确确实实是死她手里了。
可当时乾坤袋遗失,自己又是如何仅凭一支镜兮笔,便把季中新的命取下的?
“……”
越想越乱,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越想越怀疑自己。
还有……她忽然想不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塑这具傀儡了。
一切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定数,像有一只无形大手,将她一步步向前推着走。
让她不忍感觉很荒谬。
正这么思量着。
“吱呀——”
房门被人猝不及防推开。
七月几乎没有躲藏的时间,径直与来人撞了个正面。
来人是此前在药田里遇见的那位老伯。
七月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戒备地后退半步:“这位老伯,此处是太意山,你来做什么?”
“嗯。”老伯负着手,左顾右盼一番,脚下步子却围着她缓缓绕了一圈,慢悠悠地道,“是太意山不错。”
他问:“你知道这院子从前是谁住的吗?”
七月没有回答,目光越过老者肩头,扫过房间周围,空空荡荡,和自己来时别无二致,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试着往后挪。
老伯的身影便同步跟上。
等彻底察觉不妙时,连半点退路都没有。左右门窗都被封死,她要逃,可无路可逃。
更令她心沉的是,老者身后缓步走出一个年轻人。
对方身形高挑,气质温润,穿一袭深蓝色绣暗纹外袍,外罩纱氅,墨发以一根碧玉簪挽起,面容清俊,五官精致,瞧着不过比她大几岁。
那人也将双手负在身后,眉眼微微上挑,嘴角带笑,一步步向七月走来。
七月转身时,先前那位老伯便如木偶般堵住自己的退路。
前有虎,后有狼。
傀儡掌心暗暗催动灵力,即使知道这具傀儡残破不堪,完全不是对手。
等回头寻隙时,一只冰冷修长的手蓦地覆上了她的脸。
七月能透过缝隙看清这位年轻人近在咫尺的面容,脑中拼命思索对方到底是谁。
太意山的人?
不会。如果太意山有新人,尤玺不会不告诉她。
那便是玄陵派或者那些追杀自己的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那个师侄……”年轻人眉眼弯弯,笑不进眼底,声音清冽,“其实很会制傀儡。”
“这事儿,还没几个人知道呢。”
那只覆在自己脸上的手下移,最终捏住傀儡的下巴,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扳着她的脸左右端详,上下摆弄,像在寻找什么痕迹。见她没有什么反应,眉间渐渐浮上一丝困惑。
七月讨厌这种无端的摆弄,抽出手打落他的束缚,退开一步。
年轻人也不恼,慢条斯理收回手,语气里带了几分懒洋洋的不屑:“你都用着这具傀儡了,还认不出我是谁?”
“你谁啊你?”七月再退半步,目光警惕地扫过被人堵死的门窗。
对方挑眉:“戚初商。”
听见自己的大名,七月心头蓦地一惊,再抬眼时,满是困惑。
这人这么知道她是戚初商?
而且按他方才所言,对方显然见过这具傀儡。
年轻人又开始绕着她踱步,步子不紧不慢:“早前你进狱间司,求我帮你炼制这具傀儡。如今傀儡练好了,也开始用了,你倒翻脸不认人了?”
说着,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摊开手掌打量身躯,喃喃道:“我这具傀儡十多年没换过,炼得也是一表人才、文质彬彬、温润如玉……”
“一坨狗屎。”七月冷冷截道。
那人听得分明,横她一眼,暂且没和她计较,继续自顾自往下说:“你怎么就认不出来了?”
见七月还是没反应,他清了清嗓子,终于直截了当自报家门:“我是你琼济师尊。”
“而且方才我说错了,这不是傀儡,是我本体。”
此名一出,七月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讶异,沉吟片刻,随即挑衅地眯起眼:“呵,我说是谁呢?”
“原来是咱们玄陵派那位最年轻的师尊长老,琼济呀。”
见她还记得,琼济抬起下巴,想着自己本体魅力还在,面上扬起得意之色。
岂料七月下一句便是:“跟从前也没什么两样嘛,还是为了那点颜面,操控傀儡进药田偷灵草。”
琼济脸色顿时黑下来。
从玉兰乡拜入清虚门下、初至玄陵派时,她有时跟着大师兄卓佑四处走动。偶遇门中长辈,卓佑便会一一为她引见。
其中便有琼济。
那日阳光正好,她随卓佑去药田,恰好看见一位老者在田里被陶若师姐追得抱头鼠窜。
卓佑介绍说:“被你陶若师姐打的那位,是你琼济师尊……”
七月眯着眼眺望过去,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的傀儡。”卓佑慢吞吞地补完了下半句。
“……”
白记了,当场翻卓佑一个白眼,真是浪费她时间。
后来,戚初商开始接触傀术。
有一回在道上遇见一个负手而立、含笑打量她的人。
同人打了一架之后,对方才表明身份:“按辈分,我是你师叔。你现在看到的是我的本体——我是你琼济师尊哦。”
琼济笑起来一股狡诈味儿。
“小姑娘,想不想跟我学学怎么炼傀儡呀?”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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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魂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