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阳光懒懒地洒在玄陵地界,落在宗门山下的长街,又从客栈的檐角滑到窗格。几只鸟雀盘踞在枝头,鸣叫声清脆。
七月是最后一个出房门的。
楼下的尤玺早已备好了吃食,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酱香与米香在桌上氤氲。
知道七月是傀儡,不必进食,但仍将玄陵派山下他觉得好吃的吃食都各买了一份,在桌上整整齐齐码了三副碗筷。用他的话讲便是:“要是没有这些,保管又能让她说上我一两句。我不想一大早就挨骂。”
昨日枫夫人借了林芝的身子在外头玩到半夜才回来,身子经不起长久折腾,实在疲惫,林芝也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所以等两个姑娘下楼时,已经很晚了。
尤玺一大早就去敲过七月的门,里头无人应答。这会儿他正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拨弄着桌上的竹筷,沉默地等待着。
第一个下来的是林芝。
已经梳好了发髻,但双眼仍旧惺忪,脚步轻浮。闻到食物的香气,她强撑着挪到桌边,冲尤玺含糊地打了一声招呼后,便端起碗开始喝汤。
“你要不要上去看看她?”尤玺撑着脑袋,下巴往楼梯方向一点。
林芝咽下一口汤,眼皮都懒得抬:“你怎么不自己去?”
“去过了,把我骂出来了。”
林芝抿嘴,耸肩:“哦,那不要。你找骂,我又不想。”
尤玺用指腹沾了点茶水,在桌面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王八,又在上面写林芝的名字。
林芝只当没看见,心里骂了一声幼稚,自顾自夹菜。
这边正说着,二楼终于传来开门声。七月从楼上缓步下来了,一头青丝散落在肩后,发尾微乱,神色冷淡。
傀儡在尤玺的目光下,走到桌边坐下,随意扫了一眼满桌的吃食,也没说话。
“怎么?昨晚没歇好?”尤玺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心情不佳。
七月烦躁地扯了扯散乱的发梢:“滚开。”
又挨了骂的尤玺也不恼,起身将椅子挪到她身侧坐下,扶起她散落肩头的青丝。手里多了一把木梳,动作轻柔地开始为她梳理:“今日可是要回宗门的,不好好梳妆一番?”
七月没吭声,也没躲开。因着是个好提议,便默许了。只是手闲不住,揪起自己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就开始掰扯。
下一秒,那撮头发也被人拿走。
手指又抓住另一撮开始扯,像是在泄愤一般。
这次尤玺没拿走。
指腹揉搓发丝,力道不算重。那撮头发被拽得有些微微发疼,尤玺也没出声阻止,只是将她的动作尽数看在眼里。
手下替人梳发的动作没停。一绺一绺,将散乱青丝理顺。
等将该簪上的发饰都簪好了,尤玺才将自己的那缕头发从七月手指间轻轻抽走:“好了,别扯了。给你梳好了,你想扯就扯自己的。”
他头发都被扯断好几根了。
七月抬眼瞥了他一眼,没再继续摆弄头发。人都给她梳好了,她还动什么?
一旁的林芝十分识趣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一面镜子,摆在七月面前。镜面如水,映出一张冷淡又姣好的面容,青丝齐整,簪饰端正。
嗯,傀儡貌美如花。
七月盯着镜中的自己,挑不出毛病。
姑且原谅尤玺的鲁莽了。
等用完饭后,三人便要动身往玄陵派宗门去了。
从客栈出来,长街走到尽头,再沿着石阶一路上行,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玄陵派向来笑迎天下客,山脚下各色衣袍的修士往来不绝,也有许多平民百姓在宗门庇佑下安居乐业,街边卖果子的、算命的、卖符的,摊子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尤玺是玄陵的常客了,路上遇见的宗门弟子都同他打招呼。他吊儿郎当地走在前面,领着两个姑娘大摇大摆跨进山门,模样跟回自己家一样随意。
七月跟在后面,白眼都要翻上天。最后忍无可忍,直接带着林芝朝药田方向走,把尤玺一个人撂在原地继续招摇过市。
回头看了一眼尤玺的背影,七月骂:“真是丢人。”
药田在玄陵派后山一处僻静的地方。七月循着记忆,推开一扇掩在藤蔓后的隐秘竹门,侧身带着林芝溜进去。
放眼望去,灵草密密麻麻,高矮错落,颜色深浅交织。
林芝看得眼睛一亮,二话不说蹲下身,一株一株细看。
七月没打扰她,寻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嘴里叼了一根随手折断的草根,慢悠悠哼着歌。
这一处地势略高,能将整个玄陵派收入眼底。
远处殿宇层叠,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山间云雾游弋、缭绕。
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正想得出神,余光里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不经打理,头发乱糟糟的,灰袍上也沾了些泥土草屑,背着手在药田间左顾右盼。
看见两个姑娘在药田里,他先是一愣,随即哼一声:“又是哪个小兔崽子来药田偷药啊?”
七月反应极快,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老伯,我们是尤玺尤公子带进来的,想看看药田。”
“哼。”
老伯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尤其在七月脸上多停了一片刻,才慢慢开口:“什么进来看看?两个偷药的兔崽子,还打着尤玺的名号,他都不是我玄陵弟子……”
七月只笑不辩。她自己倒是玄陵弟子,不过也不好说。
倒是那老伯说完话,背着手又踱步走开了,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她们身上。
林芝感受到,便回头对七月道:“没关系吗?”
“没事,他要想赶人,早把我们撵出去了。”七月淡淡地瞥一眼那老伯,“而且你看他那样子,我看他自己八成也是来偷药的。”
林芝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那老伯背着手左顾右盼,动作鬼鬼祟祟,显然也是怕有其他人出现。
随后极为迅速地弯下腰,拔了一株草药塞进乾坤袋,然后直起身,若无其事地继续左右张望,像是在物色下一个目标。
动作一气呵成,一看就知道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林芝看得撇嘴,想想也是,她们被抓就跑呗。身边人本就是玄陵弟子,对宗门的熟悉程度总比自己这个外人多。于是放下心来继续捯饬,手上的动作也大胆了不少。
末了,那老伯又转回来,背着手在二人面前站定,犹豫片刻才开口:“你们两个小心些,再过一会儿,下学的学子就要回来了……嗯,还有,别踩坏了根茎……每人采一点就够了,别拿太多,被发现不好收拾……”
他絮絮叨叨,嘴上提醒,实则是在说——你们拿多了,要被发现可别把我供出去。
七月笑了一下:“其实我们是付了钱进来的。”
“……”
“哦。”
老伯努努嘴,一甩衣袖走了,背影略显仓促。
林芝转头看向七月,满脸困惑:“我们什么时候付过钱?”
“很早啊。”七月叼着草,坐在石头上,小手一指,“这一片,都是太意山的药田。”
“……”
林芝一时语塞,心想这已经不是付不付钱的事情了,她都能直接在药田里打滚了。
七月懒洋洋地继续说:“清虚那老头儿总来偷徒弟的草药,太意山上下都习惯了,我小师弟朝折是被偷得最惨的。”
自己从前在太意山时也会种一点草药,种的细心,该做的样样不落。但清虚总会拔,拿去给自己泡酒之类,所以每次她都会气冲冲跑去骂,追着老头儿满山跑。
林芝环顾四周,再看老伯鬼鬼祟祟的身影:“那他呢?”
“八成是哪个山头的长老。”七月多年不在玄陵,人事已多变迁,“随他去吧,反正清虚当年比他偷得狠多了。”
山岚掠过,七月吐掉嘴里的草,从石上跳下来,对还蹲在地里的林芝招呼:“我去太意山,你去不?”
林芝头也不抬:“不去。”
不去也罢,便待在这儿吧,反正尤玺过会儿也要来了,林芝落不了单。
瞥了一眼远处仍未离开的老伯,七月道:“等会儿尤玺会来,你不识路就跟着他走,我去太意山找找我的乾坤袋。”又补一句,“你不知道,昨儿夜里客栈遭了贼,我放在床头的乾坤袋不见了。”
林芝想了想,抬起头:“贼人是你们太意山的?”
七月点头。
这不就是自家人偷自家人?林芝想。
脑海中浮出几位太意山弟子的面容——上玄都时遇见的齐穆、陆锦安、朝折,还有昨日傍晚的卓佑,个个生得仪表堂堂,不像宵小之徒。
她咂咂嘴。
果然人不可貌相。
药田离太意山并不远。七月沿山路走,途中遇上三五成群的下学学子,有的踩着法宝在天上划出白痕,转眼便被巡查长老逮住:“下来!都给我下来!”
面容严肃的长老站在长阶上,对着半空吼:“宗门内禁止私自骑法器飞行,伤了人怎么办?你们这帮兔崽子,觉得自己本事大了?”
七月默不作声走自己的路,冷眼旁观那些弟子被撵下来挨训,训词绕了山路十八弯,她早就听厌了。
太意山上下连同清虚,没一个省油的灯。能飞绝不走,能躺绝不坐,师徒几个在天上招摇过市,比谁都嚣张,结果是师父带徒弟一同被逮,齐刷刷被掌门劈头盖脸一顿骂。
清虚当时缩着脖子站在最前面,一脸无辜:“师兄,这不能怪我,是孩子们想飞。”
身后排排站着的徒弟,她和齐穆齐翻白眼,最后还得大师兄出面摆平。
云上学宫倒是不禁飞,那儿的先生管不着,学子们飞得比谁都快,想抓也抓不住。
有风吹动发梢,混着草木清香。她看着那些学子心虚地握着宝剑、涨红脸辩解的模样,恍惚与从前宗门里遇见的同门重合。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年宗门大会,清虚借季中新的名号撺掇她去参加,结果她进了会场才知道季中新不来了。
当场气炸。
大会一结束,她抄起清虚的剑就往老头儿身上砍。清虚自知理亏,被徒弟追着满屋跑:“老夫也不知道啊!老夫也是刚刚得知!你怎么能殴打师父!哎呀——轻点,那是老夫的剑,别砍坏了!”
她几乎把房间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个稀巴烂。
出了屋子,站在大会场边的山头上,她气都没消。直到远远听见一道清亮的呼喊声:
“师姐——!”
对面半山腰上,一个小小的人影正拼命朝她挥手。
是锦安。
对此,戚初商当即从乾坤袋里抽出一柄佩剑,动作干净利落,腾空而起,轻盈踏在剑身上,于黄昏暮色中疾掠而去,惊起半山飞鸟,扰了一处清静。
见师姐飞来,陆锦安小小的脸上堆满灿烂笑容。
在师兄师弟们的目光中,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齐穆瞥见戚初商踩剑飞过来的阵仗,便想起自己在秘境中比试时的糟心经历。
大会秘境里,他前脚遇见孟惜香抬手挥剑斩水怪,英姿飒爽。后脚便撞见包家子弟羞辱六朝殿的萏丹仙子,场面乌烟瘴气。
他这师妹眼里容不得沙子。最开始谁都不想理,遇见好友受欺负,抽剑便冲上前去。
剑身几乎是擦着齐穆的脸过去的,剑气扫过,带着凉意,他当场破口大骂:“你能不能看着点出剑?差点划到我的脸了!不会用剑就别用!”
对方头也不回,话只有一句:“对你的俊脸说声抱歉。”
齐穆气得够呛,靠着树干冷眼看她冲进人群里跟人打成一团,时不时避开飞过来的术法。
“等等。”
良久,他忽觉哪里不对,拽起旁边的尤玺就问,“她方才拿的什么剑?”
伸手一摸自己腰间,那里空空荡荡。
“是云鸾剑对不对?”
再抬头定睛一看,师妹手里那把泛着青光的剑,不是自己的云鸾是什么?
脸色骤变,又是一声破口大骂:“我去你的戚初商!你偷剑,偷的还是我的!你有没有良心?你良心被狗吃了!”
一边骂着一边冲上去夺剑。
不出意外的,戚初商在剑术上确实不怎么精湛,被人打得处于劣势。
齐穆三两下拍开她的手腕,没好气地接过云鸾剑,剑光陡然凌厉起来:“你到底会不会用?看好了,剑要这么用。”
他翻手,剑光招数变得利索。
于是几个人一起把那些找茬的世家子弟结结实实打了一顿。拳脚、符箓与剑光齐飞。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齐穆在秘境中处境越发艰难,那些原本针对萏丹的人转移目标,追着他满秘境跑,害得他后半程东躲西藏,连头都不敢露。
所以此刻见戚初商从山腰飞来,他低声骂了句:“啧,狗东西。”
“师姐!”陆锦安仍在兴奋招手。
戚初商能听见齐穆的骂声,不过自己不在意。锦安的出现将她此前阴霾扫尽。
她俯身伸手,在剑风掠过的刹那扣住师妹的手腕,往身后一带,人便稳稳落在剑上。
“我们先行一步回太意山!”
云端上,剑气划过,留下一道白痕,迎着暮色,飞鸟扑棱掠过苍穹。苍天和大地,一片绚烂。
就这么想着,七月就走到了太意山脚。
沿熟悉的山路拾级而上,踏入自己的小院。院中陈设与记忆中离开时几乎无异,窗台、石桌、檐下的陈设都别无二致。明眼人能看出是有人常来打扫擦拭,像是随时等着主人家归来。
院里安安静静,没有人。
她推门入室。
左看看,右看看,千言万语自敛于心。
她那时,对除清虚之外的每一个人,都是不辞而别。
原以为,自己能舍尽一切呢。
果然呐,“永远”这种词,还是太可怕了。
苦得像舌根里压着的黄连,低头一望,自己站在必须趟进去的血河中,根本不敢回头看那一丝心有所依的温存。
今天买了一个饼吃……好硬的饼,真有嚼劲儿。
注: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出自杜牧《阿房宫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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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