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就站在眼前,自己是傀儡身,所以大师兄认不出她。
卓佑脸上的表情微变,显然没想到这姑娘会这么说。不过只一瞬间便恢复如常,笑意未减,缓缓走近。暮色照在挺拔而又显单薄的身影上,他是逆着光来的,云峰白衣裳被晚风拂起衣角。
他停在七月面前,低头看向笼中那只狐狸。狐狸似有所感,垂着耳朵,呜呜叫个不停。七月一巴掌拍在笼子上,狐狸顿时不叫了。
林芝站在七月身后,目光在这位突然出现的仙长身上打量一圈,又瞥了瞥七月的神情,随即挑了挑眉。
这两个人笑的都挺像笼子里狐狸嘛。
“蠢狐狸?”卓佑口中喃喃,重复了一遍方才七月的话,面上挂着明明温润如玉却又让人觉得疏远的笑意,他点点头,“嗯,确实是个蠢狐狸。”
尤玺倒是自在,摇着扇子,朝卓佑打招呼:“大师兄,好久不见啊。”
七月微微挑眉,拎着笼子没说话。
卓佑抬眼看他,笑着点头:“尤小公子别来无恙。这次来玄陵也长住么?天色不早了,要不要叫人把山上的房间整理出来?”
“看情况,随时会走。”尤玺回道,“明日再上山,今晚住外面。”
得了回复,卓佑便不再追问,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笼中的狐狸上:“姑娘从哪儿遇见的这只狐狸?”
“一个不要命的散修道士,偷偷摸摸捉到的。”七月道,“带着狐狸跑路,刚巧被我们撞见了。”
“哦?”卓佑偏头看她,“那姑娘可以把狐狸交于我吗?这是玄陵派山上养的。”
本来就没说不给,之前也答应过要还的。
下一秒,七月手腕一转,那铁笼连着里面蜷缩的狐狸朝卓佑飞去,直直正对着他那张脸招呼。
好在卓佑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接住笼子。铁笼落入掌心的瞬间,手腕微微向下一沉,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他掂量了两下笼子,笑道:“这狐狸养了好多年,吃得也有些重了。”
“姑娘大方。”卓佑笑眯眯地低头看了眼笼中狐狸,又转头对七月道。像这狐狸的灵气,世间少有。
七月暗地里白了那狐狸一眼:“一只蠢狐狸而已,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仙长若是想要,拿去便是。”
林芝站在七月身后,目光在狐狸、三人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番,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不过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她便将想问的话暂时咽回肚子里。
卓佑没有急着打开笼子,而是将铁笼提到眼前,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笼子戳了戳白狐的鼻尖。
狐狸缩了缩脑袋,却没怎么抗拒。
这白狐平日见不得乖,还是先关在笼子里,带回去再放。
“狐狸我便带回宗门了。”卓佑看了眼天色,“天色不早了,不叨扰各位。你们早些休息,明日来宗门里玩。”
他顿了顿,笑容温和:“若是在宗门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报我名字便是。”
后句话是对两位姑娘说的。尤玺既然在她们身边,自然会介绍自己是谁。
七月弯起眉眼,笑得乖巧:“那就多谢仙长了。”
卓佑拎着铁笼走远。暮色之中,他的脊背依旧挺直,衣袂翩然,一派仙姿卓然、不染凡尘的模样。
七月几人也要找客栈歇息了,转身向街道另一边走去。林芝在旁低声问:“他是你谁呀?”
“我大师兄。”七月不避人,坦坦荡荡,“太意山清虚道人首徒,卓佑。”
林芝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你没在他面前说出自己的身份,那你觉得,他会猜到吗?”
七月思考了一下:“大师兄的脑子……应该比尤玺这群人的脑子好转一点吧。”
一旁的尤玺:“……”
“看你大师兄衣冠楚楚,一表人才。”林芝道,“想必在宗门里话语权也是极重的。”
否则也不会说出那句——在宗门需要帮忙,报他名字便是。
“嗯。”七月不否认大师兄长得好看。
不过林芝眼睛实在毒辣:“应该也不是个老实货儿。”
七月看她,笑问:“怎么这么说?”
林芝被轻轻撞了一下,她又撞回去:“能在偌大一个宗门里混得顺风顺水,哪里是什么老实人能做出来的事?况且他还这么年轻。”
她大师兄不老实,是事实。
从前她在山上的时候,因着要在黑市搜寻季中新和金缕阁的下落,会将自己画好的符纸拿出去卖。可她没想到的是,有一天居然在黑市遇见了大师兄。
两个人在宗门里都装得游刃有余、端方守礼。在黑市碰面,简直就像把对方的伪装一把撕下。
大师兄转头将她拉进巷子里,两个人就顶着一副“你也不老实”的表情对视。
“哇,是大师兄耶!”
还是戚初商率先阴阳怪气地捧了一句:“大师兄好厉害哦!”
卓佑完全是黑白两边跑。在宗门里一副“规矩就是规矩”的正经模样,背地里在黑市倒是混得如鱼得水。
“我说之前二师兄犯事,被黑市的人追着杀,怎么一下子就解决了。原来大师兄在黑市这么吃香?”
她心里清楚,这背后肯定有人暗箱操作,此刻眨眼嬉笑:“一猜就知道是谁了呢!”
卓佑叹了口气,用手指抵了抵师妹的脑袋:“行了,这次我们两个就当互相没看见。”
“不行。”戚初商一口回绝。
知道师妹是个心怀鬼胎之人,卓佑便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份情报:“拿关于季中新的消息当封口费如何?别让其他人知道。”
戚初商挑眉,一把从他手里扯走了情报纸:“好的师兄,这次算我眼瞎,没瞧见你。”
如今再遇见大师兄,也知道他在玄陵混的有多好。
三人说话间,便在一条亮着灯笼的繁华长街上找到了一家客栈。要了三间上房,一人一间,今夜七月不和林芝同住。
既已吃过晚饭,便各自洗漱一番,随后歇下。
七月推开客栈房间的窗户,夜风微凉,裹挟着街道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将房间里的浊气一并带走,更觉轻松。
正准备关窗,忽然听见隔壁林芝房里传来异动。
不多时,自己的房门被敲响。她打开门,便看见林芝倚着门框看她。只一眼,她便知道,这不是林芝,而是枫夫人。
“你们玩好了,我也要出去玩。”枫夫人懒洋洋地开口,“为了避免你放心不下,特来知会你一声。”
枫夫人敢这么说,林芝定然也同意了。七月摆摆手:“去吧去吧,今夜别来找我。在林芝规劝的时间里回来就好,她还要休息,明天要上山。”
枫夫人耸耸肩:“行吧。但如果我出去玩被玄陵派的人抓住了,记得叫尤小子来捞我。”
“你在这儿还能被抓?”七月双手抱着胳膊,“玄陵之中,有能抓到你的人?”
说的也是。
枫夫人摆手:“走啦。”
七月目送对方下楼,离开客栈。枫夫人在玄陵的时间和她差不太多,宗门内外的一草一木、隐秘角落,几乎没有她不熟悉的。更何况以枫夫人的本事,有几人能打得过她呢?
回房时,她转身看了眼尤玺的房间,也在自己隔壁。此刻门窗紧闭,没有点灯,想来应该是已经歇下了。
七月关上门,吹灭房中火烛。瞬间,屋内只有月光如水般洒在地上,静谧无比。
她平静地躺在床榻上。这间客栈是宗门下最好的,房中东西也是顶好的。月光有一缕落在身上,她没有盖被子,只是平静地双手交叠,而后闭上眼睛。
————
“罪人戚初商——”
狱间司里,有人手持鬼杖敲击铁柱,声音刺耳,碰撞声在死寂的牢房中层层荡开。
黑暗中,人已经走了出来。水鬼狱卒用一把钥匙打开牢房门——尽管这扇门对里面那人来说,简直形同虚设,只手可倒。
戚初商在周围五个执法者的注视中缓缓走出。眼神是死一样的平静,仿佛面前空无一人。可当有人说话时,她下巴微扬,又是一副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的挑衅模样。
有执法者冷冷问道:“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戚初商手脚上的铁链未解,漠然地注视着对方垂在腰间的铜铃。那东西一响,狱间司所有被打上罪印的罪人都会头疼欲裂,恨不能把自己的脑袋打穿。
良久,她扯出一个戏谑的笑来:“受刑日嘛,这还用得着你说?流程我比你都熟。”
那执法者被她说得一噎,随即不再看她,先一步踏出向外走去。其余人站在戚初商身边,表情严肃,一言不发。待戚初商抬脚跟上,他们才开始跟在后面走,死死盯着这个罪孽滔天的罪人。
这一路上,再没见到平日里到处乱跑的囚犯。整条甬道格外沉重、死寂,只有脚步声和铁链拖拽声,刺耳又惹人烦。
水鬼狱卒走在这支队伍的最末,头不敢抬一下。
“你便在鬼塔待上一夜。其他的,之后再说。”那执法者说话冷冰冰的,看人如看死物,重复着戚初商早已听出耳茧的话。不过每每这个时候,戚初商都是沉默的,没有开口回嘴。
因为她也怕那铃铛。
响起来是真的疼。
鬼塔在整座狱间司的正中央,像一根从地底拔地而起的骨头,外表似黑骨嶙峋。
戚初商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七年牢狱,无数次鬼塔受刑。
所有罪人都逃不过这里。其实真正的受刑时间很短,但所有人都最怕来这里。狱间司常年不见天日,只有无尽黑暗与墙壁上跳动的烛火,照得人心惶惶、日夜不分。
鬼塔的大门开在地下,塔门上镶满一颗颗森白的头颅。
开门的瞬间,阴冷的风扑面而来。戚初商站在大门正中央,眯了眯眼睛。随后,在周围四五个执法者的注视下,抬脚迈入。
身后,沉重的塔门被外面的人合拢,闹出的声音在塔内久久不散。
塔内,一束白光落在正中央。周身墙壁上浮现着暗红色的符文,符文是用血写上去的,在黑暗中异常扎眼。塔内的温度比外面冷很多,寒意直刺骨髓,令人不由自主地颤栗。
戚初商没有说话,沉默地拖着铁链,一步一步走向那束白光。
千百只被困在鬼塔中的亡魂嗅到生人气息,在黑暗中蠢蠢欲动。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贪婪、饥饿、怨恨、好奇,如黑夜中一片望不到边的死海,没有光,只有黑暗,黑暗中是毫不掩饰的危险。
第一道阴风撩起了她披在身后的长发。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地面狠狠砸去。等戚初商回过神来时,自己被倒吊在鬼塔最顶部,头朝下。
一团黑雾提着她的脚踝,空空荡荡。手上的铁链死死缠住她的脖颈,衣裳破开无数道口子。长发倒垂,露出她苍白的面容和满身狰狞的伤疤。
下一秒,钳住她脚踝的黑雾忽然消失。
“砰——”
她从半空中坠落,头朝下,狠狠砸在地面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但她没死。
这些鬼魂再一次试图摔死她,但次次都未如愿。
不等她喘息,又掐住她的后颈,整个身体在地上拖行,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随即,被狠狠砸在塔壁上,那些血色符文瞬间大亮,灼烧皮肉滋滋作响,白烟升腾,血肉模糊。
骨头不知断裂多少。顶着满脸血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如此反复。
一次,两次,三次……十次,二十次。
没有一次能将她弄死。
意识在每一次撞击来临时都格外清晰,她站不起来,也跪不下去,像一摊烂泥,任它们摆布。
不会有昏死过去的机会。
鬼塔中的鬼魂从不满足于□□的折磨。每当她意识开始模糊,便会有鬼魂肆无忌惮地侵入她的识海。无数双手撕扯着她的魂体,甚至直接夺取她身体的控制权,引她一次次坠入幻境。
最后,说是千疮百孔也不为过。
这也是之前傀儡在上玄都时,阿绣说她魂体漏风的原因。
她的魂体,跟一块破布没有区别。
在外遇见那些魂师,她不屑一顾。可在狱间司,她哪里还有反击的余地?
鬼塔中的鬼魂不知被困了多少年,许是百年,千年,困在这一方天地里,总要找些乐子。而狱间司的罪人,就是它们的乐子。
戚初商的意识次次模糊,又次次被剧痛拽回。清晰地感受到□□的疼痛、魂体的稀薄。
她躺在血泊中。鬼塔那唯一一束白光落在她身上,冷酷无情。十指早已失去力气,指甲翻裂,浑身鲜血淋漓。
一整夜,一秒如隔世。
鬼塔的大门在黎明之前再次开启,那些鬼魂会尖叫着退入黑暗中。
戚初商躺在血泊中,都不像人样儿了。四肢扭曲,长发杂乱,浑身是血,躺在那里就像一个死人。
也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可以证明,她还活着。
执法者走进来,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身体,将她翻过来。
“还能走不?”
没人回答。
执法者便命令两个狱卒上前。一左一右,拖着戚初商的身体往外走。身体划过地面的地方,再次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将戚初商丢回牢房,便再不管了。四五个执法者和狱卒陆续离开,脚步声远去,只留下躺在墙角、睁着一双空洞眼睛的戚初商。
良久,她像是终于缓过来一口气。面无表情地屈起双腿,骨节咔咔作响,皮肉与断骨拉扯。她将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把头深深埋进去,再没有任何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来了。
牢房的铁门被打开。是那个水鬼狱卒,见执法者走远,又悄悄折返回来。
他蹲在戚初商面前,眼神痴迷地看着她。
“你知道的……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水鬼的手慢慢靠近埋着头的戚初商,他咽了口唾沫,“我可以帮你……只要你……”
只差一点,他的手就可以触碰到对方了。
却在最后一刻,这个被折磨了整整一夜的罪人,撑着碎裂的身体,抬手狠狠打掉他伸来的手。声音沙哑,语气恶劣:
“滚!”
水鬼僵在原地,慢慢收回手。抬眼间,看见那人靠在墙面上,已经烦躁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冷漠,厌恶。
这种眼神,他从戚初商眼里见过许多年了。
让想再进一步得水鬼望而却步。没多久,便沉默地离开了这间牢房。
牢房里又只剩下一个人。
“疼死了……”
就是这般。傀儡在外有多光鲜亮丽,处于狱间司的戚初商就有多狼狈。
也正因如此,她今日没跟着师妹他们进宗门。
怕露出破绽。
几个月前,伟大的亲友就信誓旦旦说要给我重新画一个头像。直到今天,这事总算定了下来。当然,中间已经pass掉一版了,哈哈哈。
今天出图的过程也颇为艰辛。
亲友:(甩来一张图)给你画了个新头像!
我:ohhhh好萌啊!
(接着噼里啪啦一顿聊)
亲友:为啥不喜欢我写的字?
我:喜欢小人儿!而且你尺寸不对,放晋江上根本展不开!
亲友:臭晋江。
(又是一顿噼里啪啦)
我:你看我放上去那个咋样?
亲友:那是草图。
(……终于出成图。)
亲友:(甩来一条如蟒蛇般的大语音)XXX你是不是!我辛辛苦苦画了那么久的图,你就把我草图放上去了?给我换!你啥意思你!我以后再也不给你发草图了!
我:其实我更喜欢那个草图来着。
亲友:不准。
我:好嘛。
(换图)
我:OK换好了,去欣赏。
亲友:真听话,已经欣赏了。
但我是谁啊?我能就这么服了?我就是喜欢那个草图。于是偷偷拿着草图和成图,去找另一个共同好友。
我:你觉得哪个好看?
好友:成图。
我:哦。
被击败了。
对了,亲友特意让我注明:成图是有模板的,怕被人骂。在此代为澄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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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鬼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