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陵派的剑舟会穿过云雾,掠过高山河流,一路抵达宗门内。
这几日,七月不是围着陆锦安转,就是跟在林芝身后走。反正这两人,一个是自家师妹,一个是好友,都不会嫌弃她。
陆锦安在外人面前表现得清冷孤傲,那也是在太意山后被师门上下一手养出来的性子。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位太意剑法的传承者,长大后的性情尤其像她师姐,不是一个好脾气。
而七月最清楚师妹有多容易生气。打小就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儿,从前师门里若有人惹了她,她便把浮坤剑往地上一插,抿着嘴不说话,非要人殷勤地哄上一两句:“锦安大王,这是小的刚下山为您买的刚出炉的烤鸡。”
如此,锦安才傲娇地赏个眼神,勉为其难地说:“好吧,这次就原谅你们啦。”
换作还在陆家的锦安,这点脾气是半点不敢在人前展露的。
至于林芝,要是被缠得烦了,会把七月撵出去:“找别人玩去,别耽误我看书、我还要练蛊术。你少捣乱。”
七月被赶出门也不恼,隔一会儿就端着茶点溜进来,往林芝桌上一搁,倒头就睡了。林芝拿她哪有什么办法?自然是几块点心就被收买了。
原本,林芝是不愿意跟着去玄陵派的,自己到底是个外人。
纵使七月从没坦白过自己是戚初商,大家都不知她真实身份,可带头的齐穆都没说什么,甚至亲自带着陆锦安去和裴家叫板,其他人再有不舒服也只能私下悄悄议论,摆不到明面上。
七月提议一起去玄陵派时,林芝说:“那是你的宗门,又不是我的,我去做什么?”
七月眨眨眼:“我知道玄陵派哪儿有一大片药地。”
林芝尾音上挑,露出狡黠的笑:“啊——”
随后看着对方狡黠、泛光的眼眸,遂装模作样咳嗽两声,不过到底又没忍住笑出声:“我就是去玄陵派逛逛,还没去过呢。”
七月点头:“好。等回头咱们半夜去偷草药。”
林芝抬手打她,嘴上说得正经:“你半点不学好,光学会些见不得光的。”
说完将人赶出门去,自己又躺回去看书。
这段时日尤玺在身边,她能问不少东西。不过如今学得深了,有些问题尤玺也答不上来。林芝表面上谦逊地点头:“嗯嗯,多谢指点。”
实际上内心早想把人撵走,眼神里就透着一句话——行了,没用的东西,你可以滚了。
好在尤玺懂事,总以“去看看七月别让她做坏事”为由出去,礼数周全,不惹人厌烦。
可七月在剑舟上能做什么坏事?
她恨不得一天都黏在师妹身上,陆锦安走哪儿她跟哪儿。师妹要修炼,她便在一旁撑着头看。陆锦安说什么她都在旁边附和,身后的袁清羽和朝折也跟着附和,压根不管合不合理。
有一回陆锦安站在剑舟最前面,随口说了一句:“今日风很大。”
三个人齐齐点头,袁清羽甚至还接了一句:“确实确实,锦安师姐说得对。”
而事实上他们的剑舟在天上飞,每天的风都很大。
林芝安静坐在一旁,能看见齐穆在后面翻白眼。
有时候七月从尤玺的扳指里拿出果子或美酒,到处分给别人。若不想自己去分,便让袁清羽去。等东西不够了,袁清羽也不去找七月,而是径直去找尤玺。他觉得老大回来了,身上有没有钱不清楚,但没钱肯定会找尤玺。
第一次的时候,尤玺还调侃:“没东西了就来找我,怎么不去找你老大?”
对此,袁清羽瞪他:“这是你欠老大的,该做的。别想抵赖。”
连他都知道,当年若没有戚老大,就没有现在出手阔绰的尤玺。
袁清羽也懂事,分东西时总把“这是七月姑娘分给大家的”的话挂在嘴边。
一来二去便将关系打理得井井有条。
其他人能怎样?若是有什么七月姑娘得不到或达不成的,只管睁着一双氤氲雾气的眼看过来。那双眼睛看谁谁心软,她再软软添上一句:“真的不行么?”
这谁顶得住?这次同行的玄陵弟子大多未经世事,头一回见这阵仗,能怎么样?脸红到说话都不利索,被七月看得忙不迭把该做不该做的都做了,事后还要被师兄师姐嘲笑说没出息。
他们也只敢回嘴:“你们还不一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之前七月姑娘大晚上找你们要草药,你们嘴上说着‘这草药很贵的,只有玄陵派有’,到最后还不是给了?”
对方嘴硬:“还不是给了钱的。”
“你收钱了吗?”
……没有。
带头的齐师兄和最厉害的陆师姐都不吱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了也只会说:“由着她去呗,她还能把剑舟拆了不成?”
于是大家就只能惯着呗。
云雾拨开,玄陵派山门近在眼前。群山叠翠,云海翻涌。
本是将要抵达的时候,七月却拉着林芝跳下剑舟。尤玺没办法,也跟着从半空往下落。衣袍在风中猎猎翻转,三人身形却稳稳当当。
袁清羽原本想跟着跳,一只脚都踏在船舷上了,后衣领被一道力抓住。
眼疾手快的陆锦安一把将他拽回来:“你找死么?修为够吗就跟着跳?”
————
落地是片繁华喧闹的集市。
人流颇多,吆喝声、讲价声混成一片,此起彼伏。
七月脚下一旋,稳稳站定,顺手拉了林芝一把,脸上笑盈盈,问:“怎么样?没被吓着吧?”
林芝理了理衣襟,不以为意:“你当我头一回跟你这样跳啊?”
七月就不是安分的主儿,她都跳习惯了。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进玄陵?”林芝嘴上这么问,眼神却往四周瞟。这玄陵派山脚下的闹市,东西可真多,啥都有。
七月知道她喜欢什么,左右都买了点。身后的尤玺眼也不眨便付了钱,还要笑着跟店家讨价:“好久没来了,您少算一点?”
等到一家不起眼的馄饨铺子前,烟火气十足。七月拉林芝坐下,尤玺很识趣地走到店里,朝里面喊:“老板,三碗馄饨!”
那老板抬头看见他,眉头舒展:“哎哟!这不是尤小公子么?都多久没来了?这回还多带了些人呐?”
尤玺笑笑:“就俩小姑娘。”
老板侧头看见了人,赞道:“这俩小姑娘长得真秀气。”
说完手脚麻利地下馄饨,锅里的热气扑面。
林芝等尤玺落座后,朝七月挑眉:“尤玺对这一片很熟嘛,这一路上都有人叫他名字。”
七月不以为意:“他以前闲着没事就喜欢往玄陵跑,然后找我单挑符术,生怕我超过他。”
“嗯嗯。”林芝点头,如果没记错,天虚宗和玄陵派相隔也甚远,“那确实很闲了。”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汤底清澈,浮着几滴油花,虾皮和紫菜在碗底沉浮。
林芝拿起勺子舀了一只,吹了吹送进嘴里,含糊道:“嗯,好香啊。”
尤玺坐在一旁,吃得慢条斯理,偶尔抬头和老板唠嗑两句。
林芝吃得香,又问:“我们吃完是直接进玄陵还是继续逛?”
七月想了想,撑着头道:“继续逛呗。我们今天不进去,在外面歇一晚上。”
鬼知道要是按原路和剑舟上其他弟子一同下去,要遇见多少人、说多少话。倒不如先故地重游一番,明日再上山也不是不行。
尤玺在一旁接话:“七年呐,你也不思念一番?等有时间再回玉兰乡看看吧。”
“要你管。”七月怼他。
尤玺耸肩,转头就看见七月已经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捞了大半到林芝碗里,嘴里还念叨:“你太瘦了,多吃点。”
林芝不推辞,只慢悠悠地说:“你养猪呢?”
“猪都没你挑食。”
这家馄饨店她以前常来,味道是顶好的。林芝吃饭很挑剔,稍有不满意就不吃了,难得有东西合她胃口。反正七月自己是傀儡,用不着吃饭。她倒想把尤玺那份也给林芝,但吃太多又不好,也便没动尤玺的。
吃完后,天色便渐渐暗下来,已是黄昏。
走在街上,七月见到了许多从前认识的人。不过这些人大多不会跟她打招呼。
她是傀儡,不是戚初商本人,这里没人认识她。有一条街她很熟,一路走下去,倒全是跟尤玺打招呼的。
不知道尤玺闲着没事,在这条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多少遍,才能让这条街的人都认识他。
等拐进一条人没那么多的老街时,一道身影突然闯入七月眼中。
脚下步子一顿,目光落在那人手中的笼子上。
铁笼不大,做工粗糙,上面贴着一张镇妖的黄符。里面蜷缩着一只雪白的大狐狸,毛发光泽干净,狐狸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含着些许水光,灵气逼人。
笼子太小,狐狸腿脚都伸不开,只能趴着。感受到七月的视线,它微微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
提笼子的是个道士,灰蓝道袍,身后背着一把剑,腰间挂铃铛,看着像走四方捉妖的散修。注意到七月毫不遮掩的目光后,他下意识把笼子往身后挪了挪,加快脚步。
“这位道长,请留步。”
七月走上去,一只手搭在道士肩头。
道士显然没想到有人会突然出现在身后,差点原地跳起来。
又见只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身后跟着的一男一女年纪也不大,松了一口气,堆起笑脸:“这位姑娘,有何贵干?”
七月扬起一张乖巧的笑脸,手指向他身后的笼子:“这狐狸长得真好。不知道长是从何处猎得?”
道士眼珠转了转:“哦,你说这狐狸?这是贫道在城外山间抓的,不过是个刚开了点灵智的小畜生,算不上精怪。姑娘要是喜欢,贫道可以便宜些卖给你,你瞧瞧这毛色品相,可都是上等。”
“哦。”
七月蹲下身仔细看笼子里的狐狸,能看见它身上几处细小的伤痕,嘴角有血迹。她点点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人时格外无辜:“我就只是问你从哪儿抓的,没问卖不卖。”
林芝慢慢悠悠跟上来,目光扫过铁笼。她修蛊术精湛,对妖兽灵力也敏感,自然能感觉到这只狐狸的不凡。
尤玺则站在七月身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道士,没说什么话。
道士被问得有些心虚,干笑两声:“城外一座无名山而已,姑娘可能没听过,就一小山头。”
“小山头?”七月重复了一遍,嘴角弯弯,“什么时候玄陵派地界冒出一座没有名字的小山头来?我怎么没听说过。宗门的妖兽都有名册,外人不得擅自捕捉。道长若是在玄陵派地界抓的,可有令牌容我观上一观?”
道士脸色微变,后退半步:“你……你们是玄陵派的人?”
七月不答,站起身。道士退一步,她便进一步,步步威压。
原想着不过是初出茅庐没见过世面的公子小姐,结果还有几分见识,知道他手上的狐狸不简单。
但也就几个毛头孩子罢了,他手上灵力骤然一转,喝道:“玄陵地界谁敢猖狂?贫道手上纵然有令牌,也不是谁都能观上一观的。”
七月嘴角笑意更浓,双手背在身后,姿态从容:“那就是没有咯。”
身后的尤玺已经将金首扇掏了出来,扇柄在掌心敲了敲,随后像是不经意般展开扇面,在手上摇了摇。
“金首扇?”道士脸色越发难看。他行走江湖多年,怎会看不出那法宝的来历?
“你……你是尤玺!”
“哟。”尤玺挑眉,“你还挺识货嘛。”
“那还不快把你手上的狐狸交出来?敢随便捉玄陵派的妖兽,你胆儿挺肥啊?”
道士脸色差到不行,意识到自己真踢上了铁板。哪里敢多留?手腕一翻,一股灵力炸开,化作漫天灰雾朝三人劈头盖脸罩去。
他身形迅速后撤,口中还得意:“哇哈哈哈——几个小娃娃而已,还想和贫道斗?嫩了点!”
“啧,这怎么敢跑的?”
尤玺声音响起,手中金首扇随意一扇,一道凌厉的风破开雾气,精准打在逃跑道士的腿上。
道士扑倒在地,爬起来还想跑,被林芝追上去糊了一脸的毒粉:“哎呀——”
林芝坏笑:“不小心洒多了。我没炼制解药,只能让你受着咯。”
毒粉刺得令他浑身瘙痒,顾不上铁笼,笼子便脱手而出,重重甩在地上。
七月最后一个从灰雾中走出来。没多看道士一眼,径直走到铁笼边,一脚踩住笼子,这才回头冷漠地居高临下看着那人:“道长,现在可以好好说说了吧?这狐狸,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说!我说!”道士被折磨得痛苦不堪,“我偷偷摸摸进了宗门,在山上看到的,费了好些功夫才抓到!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不守玄陵派的规矩!求各位上仙手下留情!”
七月心道果然如此,俯身拎起铁笼。
笼中白狐有些虚脱。她伸手揭开笼上的黄符,符纸在她手中无火自燃,顷刻化作灰烬。
但她没急着放狐狸出来,而是拎着笼子转身离开。
林芝追上来,目光落在狐狸身上:“好肥的狐狸,应该很重吧。”
“嗯。”七月应了一声,尾音上扬,“是挺重的。”
尤玺收了扇子跟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哀叫的道士,低声问:“那毒粉真没解药?”
他可不想回玄陵第一天就闹出人命。
“骗他的。”林芝弯起眼睛,“过会儿自己就好了。”
七月没理会这些。她脚步一拐,拎着笼子从小巷穿出去。
暮色从头顶照下来。
黄昏的光落在前方不远,她才停下脚步。
笼中的狐狸忽然动了,挣扎着在狭小的空间里抬起头,鼻尖朝前方轻嗅。
目光所及,巷口站着一道人影,像是等许久了。
暮色在对方轮廓上镀了一层金光。那人身形高挑,一身云峰白衣裳,腰间悬着玄陵令牌。因着不在宗门,所以没戴发冠,只用一根发带束着墨发。
七月没动,对方也没动。
两人隔着半条巷子对视了片刻。那人始终笑眯眯的,眉眼温和。
“小姑娘,”他笑着说,“手上的狐狸,可否让我观上一观?”
七月也跟着露出淡淡的笑意。穿过七年时间,再一次看着不远处的人。
黄昏下,风拂过巷口,扬起她鬓边的碎发。看着不远处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这是玄陵派太意山清虚座下大弟子,她的大师兄——卓佑。
良久,她回:“仙长要是想要这只蠢狐狸,便送你了。”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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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剑舟